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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监护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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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护仪的“滴滴”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楚河焕的心上。他坐在病床边,握着余听笙枯瘦的手,那只手曾经能稳稳握住画笔,能在琴键上跳跃,如今却只剩冰凉的褶皱,连蜷缩的力气都快没了。
余听笙的呼吸很轻,胸廓起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花白的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窝深陷。
曾经清亮如星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像是倦极了,连睁开看他一眼的力气都吝于给予。
楚河焕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那是岁月和病痛刻下的年轮。
他今年七十二,余听笙七十一,他们在一起整整五十年,从青涩少年到垂垂老矣,日子像指缝里的沙,漏得悄无声息,等回过神时,掌心早已空落落。
“小余,”他凑近,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爱人随时会溜走的意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大学的画室,你拿着调色盘,把钴蓝抹了我一袖子,还嘴硬说是‘艺术的点缀’。”
病床上的人没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在。
楚河焕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里面盛着五十年的光阴。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你送了一个星期的热牛奶,冬天揣在怀里,到我宿舍楼下时还冒着热气,自己手冻得通红。当时我想,我真是栽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再后来啊,我们搬去老胡同的小房子,你画画,我写稿,下雨的时候屋顶漏雨,我们就搬着小马扎坐在窗边,就着雨景,听邻居家的收音机唱评剧。你说,等以后有钱了,要买带大阳台的房子,给我种满月季。”
“你记性不好,总忘事。忘了我不吃香菜,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忘了……忘了我叫楚河焕。”
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滑到余听笙的发间,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没关系,你叫我齐焕,我就应着。你忘了的,我都替你记着。”
余听笙患阿尔茨海默症已经八年了。
最初只是忘事,后来连人都认不清,唯独对“齐焕”这个被他错叫出来的名字,反应格外敏锐。
楚河焕便索性让他这么叫着,像是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秘密的堤坝,隔绝了遗忘的洪水。
可再坚固的堤坝,也挡不住岁月的侵蚀。
这两年,余听笙的状况越来越差,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偶尔醒来看见他,眼神也是茫然的,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楚河焕不怪他,他只是心疼。
心疼那个曾经骄傲又鲜活的人,被病痛磨成了风中残烛;心疼那些被遗忘的时光,像被雨水打湿的画,渐渐晕开,模糊了轮廓。
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原本规律的“滴滴”声变得急促,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像濒死的鱼在挣扎。
楚河焕的心猛地揪紧,他俯下身,把脸贴在余听笙的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温柔:“小余,别怕。”
波形跳跃得越来越微弱,幅度越来越小,像耗尽了力气的舞者,终于要停下旋转的脚步。
就在那最后一刻,脑电波彻底拉成一条平直的线,尖锐而漫长的“滴——”声划破病房的寂静。
楚河焕只觉得握着的手彻底失去了温度,那点微弱的呼吸也戛然而止。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而余听笙的意识,正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像漂浮在深海里,听不见,看不见,只有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旷感。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穿透黑暗,贴在他的耳边,带着潮湿的暖意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要记得……”
监护仪的长鸣还在震颤空气,楚河焕抚着余听笙渐冷的额发,把那句话嚼碎了哺进爱人耳骨:“要记得别喝忘川里的水,会找不到我的小余……”
尾音刚落,心脏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巨大的恐慌顺着血管疯跑,比五十年来任何一次争吵都要汹涌。
尽管喉咙被剧痛堵住,楚河焕艰难发声。
“乖啊,等等我。”
说完,身体就重重砸向病床护栏。
……
余听笙的意识陷在混沌边缘,但他有点想笑。
这老头,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没影的话。
忘川?等他?他们一起熬过了五十年的柴米油盐,从挤在小破屋里啃冷馒头,到搬进带阳台的房子种满月季,历经年岁,早就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可嘴角像被胶水粘住,怎么也扯不出弧度。喉咙里堵着团滚烫的棉絮,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只能任由那声音裹着温热的气息,在耳廓上烙下最后一道痕。可那声音里的执拗和恐惧,却像针一样扎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他想告诉齐焕,不用担心。他不会喝那什么忘川水的,无论怎样,我会等着你。
可他也想问,就算记得又能怎样呢?他已经不想再来一次了。
那些争吵的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闪回。
四十岁那年,因为楚河焕把他画了半年的草图弄丢了,他发了生平最大的脾气,把画室里的颜料摔了一地,楚河焕沉默地收拾,收拾到一半,突然红了眼,说:“我只是想帮你整理一下……”
五十八岁那年,楚河焕查出心脏不太好,医生让他少抽烟少熬夜,他却偷偷在阳台抽,被余听笙抓个正着。
两人大吵一架,余听笙摔了他的烟盒,吼道:“你是不是想死?”
楚河焕却梗着脖子说:“我抽根烟怎么了?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抽烟?”
六十岁之后,争吵变得更频繁,也更琐碎。
今天为谁洗碗吵,明天为吃什么菜吵,后天又为不吃药吵。
每次争吵都像在彼此心上钉钉子,钉得多了,连疼痛都变得麻木,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疤痕。
那些争吵刻下的锚点,随着时间线拉长,一次次成为哽在喉咙里的刺。
他甚至快要忘记,当初是怎么爱上楚河焕的。
忘记了初见时的心动,忘记了热恋时的甜蜜,忘记了那些他们走过艰难岁月的点点滴滴。
他只记得累与疲惫。
记得每次争吵后,两人背对着背躺在床上,房间里的空气冷得像冰。
所以,齐焕,别等了。
就这样吧。
不要再重来一次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听见齐焕还在耳边低语,像在承诺,又像在告别。
“乖啊,等等我……”
等?等什么呢?
余听笙想不明白。
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脸上,烫得人睁不开眼。
余听笙皱着眉翻了个身,鼻尖却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是阳光晒过的被子,混着点淡淡的松节油气息。
松节油?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泛黄的墙壁,上面贴着几张皱巴巴的乐队海报,海报上的年轻人穿着喇叭裤,抱着电吉他,眼神桀骜不驯。旁边还钉着几张速写,线条潦草,画的是胡同里的老槐树。
这不是他和楚河焕年轻时合租的出租屋吗?
余听笙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皮肤紧致,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虎口处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炭粉。
这是他二十岁出头的手,不是那双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枯手。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踉跄着冲到书桌前。
桌上堆着半人高的画册和专业书,封面是《文艺复兴三杰作品集》,旁边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里面还剩小半杯冷掉的咖啡。
而桌角的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眉眼清秀,眼神明亮,带着点没睡醒的迷茫,却还拥有着年轻的稚气没褪去。虽然因为熬夜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这是……二十一岁的余听笙。
他不是死了吗?在医院里,握着齐焕的手,听着监护仪拉成直线……
难道是……重生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余听笙自己按了下去。
太荒谬了。
他活了七十一岁,从来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可眼前的一切又无比真实。出租屋的霉味,书桌上的咖啡渍,墙上海报的卷边……甚至连窗外传来的自行车铃声,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醒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戏谑。
余听笙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过身。
门口倚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件白T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胳膊。头发乱糟糟的,像刚被揉过的鸟窝。
他手里端着两个陶瓷杯,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盛着夏夜的星光。
是楚河焕。
二十岁的楚河焕,比记忆里更瘦,更张扬。
下颌线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和后来无数个日夜里,看向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也是在目光落在这张脸上的瞬间,余听笙只觉自己的脑海仿佛是一片寂静的夜空,刹那间有绚烂的烟花轰然炸开,璀璨的光芒瞬间在脑海每一处角落肆意绽放。
那些被阿尔茨海默症偷走的记忆,那些被他以为早已遗忘的片段,突然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过——
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在画室见面,楚河焕穿着白衬衫,阳光落在他发梢,他伸手接过被风吹走的画纸,指尖触碰到余听笙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三十岁那年,余听笙的开办的画展人流量极其惨淡,把自己关在画室三天,楚河焕默默守在门口,每天煮好粥端进去,等他终于肯开门时,眼眶红得像兔子,却笑着说“没关系,我们从头再来。”
五十岁生日,楚河焕偷偷联系了所有朋友,在画室里布置了惊喜,他举着蛋糕,笑得眼角堆起褶皱,像个藏不住秘密的孩子:“小余,生日快乐。”
他怎么会忘?余听笙捂着心痛到不能呼吸的胸口。
怎么会忘他摔了颜料后,楚河焕半夜会悄悄起来收拾,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给他买最爱吃的蛋糕。
怎么会忘因为抽烟和楚河焕冷战,夜里咳嗽,楚河焕悄悄爬起,为他倒好温水,放在床头。
怎么会忘他忘了结婚纪念日,楚河焕嘴上说着“不在乎”,红着眼眶,却在他睡着后,偷偷把准备好的礼物放在他枕头底下……
原来,楚河焕从来没有不爱余听笙。
是余听笙忘了……
那些爱意,被病痛蒙上了灰,被争吵的尖锐掩盖,藏在时光的褶皱里,只等一个重生契机,就能重新发光。
“怎么了?”楚河焕见他低头捂着胸口不动,皱了皱眉,迈步走进来,把其中一个马克杯递到他面前,“昨晚改设计稿改傻了?”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余听笙下意识地接过杯子,掌心被烫得微微发麻。咖啡的香气钻进鼻腔,带着点焦苦味,是他们年轻时喝的廉价速溶咖啡的味道。
“今天要去设计院交稿,忘了?”楚河焕自己喝了一大口咖啡,喉结滚动,“你要是迟到,王教授能把你皮扒了。”
余听笙反应过来。
这是他们大四那年,他正在准备毕业设计。
这是他们确定关系的第二年,挤在这间月租三百块的出租屋里,日子过得紧巴巴,却好像有耗不完的力气和盼头。
“我……”余听笙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
恍惚间,他突然想起楚河焕临终前,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要记得别喝忘川里的水,会找不到我的小余……”
当时他单纯的以为,楚河焕是怕他忘了,怕他在轮回里走失。
可现在,站在二十多岁的阳光里,他却突然后知后觉的懂了。
不是楚河焕怕余听笙忘了。
是楚河焕怕自己忘了。
怕自己喝了忘川水,在没有余听笙的世界里,找不到那个曾经拼了命去爱过的“小余”。
怕自己在新的轮回里,错过那个会把钴蓝抹在他袖子上、会揣着热牛奶等他、会和他在漏雨的出租房里看雨的少年。
还有在监护仪拉成直线的瞬间,余听笙后知后觉的明白,那声“等等我”轻得像叹息的语句不是要他在忘川边驻足。
而是藏在五十年光阴里——从画室初遇的钴蓝颜料,到病床前枯瘦的指腹,楚河焕始终坚守在他身旁的执着。
而那句等等,是他爱意穿越轮回的坐标轴。
“怎么了?”楚河焕见余听笙沉默的有些不对劲,慌忙在他面前蹲下。
余听笙睫毛上挂着大颗的泪滴,指尖死死攥着胸口皱成一团的衣服。
楚河焕心脏仿佛被人攥紧般的心疼,连忙抬手用指腹轻轻蹭掉他的眼泪,掌心贴着他发颤的膝盖。
“怎么了。”他声音放得很柔,语调中却有些害怕的抖。
“小余,看着我,我在,哪里难受?”
他的睫毛很长,阳光落在上面,投下淡淡的阴影。余听笙看着他年轻的脸,突然想起七十岁那年,楚河焕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耐心地教他,一遍遍地说。
“我叫楚河焕,是你的爱人。”
好难过啊……
“楚河焕。”余听笙挣开酸涩的喉咙,轻轻唤道。
“嗯?”楚河焕应得很快,眼里藏不住的担心与害怕。
余听笙没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肩窝。
眼泪来得又急又凶,像突然决堤的洪水,瞬间打湿了楚河焕的衬衫,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渗过去,洇出深色的痕迹。
闻着他身上松节油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像抱住了流失的岁月,抱住了被疾病偷走的记忆,抱住了那个在无数个午后,耐心对他说“我是你的爱人”的老人。
对不起……
对不起,楚河焕。
我忘记了我们。
那些他本该牢牢记住,却亲手遗忘的记忆。
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张了张嘴,字句争先恐后地涌到舌尖——
“对不起……”
对不起啊,楚河焕。
五十年的光阴在他胸腔里翻涌,那些被阿尔茨海默偷走的、被争吵掩埋的爱意,此刻都清晰得像刚落笔的画。
他终于记起了楚河焕,记起他熬夜后眼底的青黑,记起冷战时悄悄放在床头的温水,记起无数个清晨里,那人笨拙煎蛋时被油星烫到的皱眉。
“我忘记交稿了……”
被抱紧的少年敏锐的察觉不对,但他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温柔得让人心头发疼。
“没关系。”楚河焕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耳朵里。“忘了也没关系,我在,我会记得。”
时间再偷不走什么了。
风吹过窗外树梢,叶子沙沙作响。
愿大梦一场 ,醒来晨光恰好,如重回你我初遇的那秒,风也不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