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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皂角涩浸红酥手,金盒香撩妄念生     她 ...

  •   她并未直接前往外院书房,而是绕道走向仆役聚居的浆洗院方向。

      心中已有了盘算,流言既起,这个月华便是源头。

      她要以未来主母的姿态,亲自去敲打一番,让这婢女,也让府中所有下人,彻底明白何为尊卑,何为非分之想的代价。

      于是,便有了浆洗院遗落帕子这一幕。

      月华刚把最后一盆浸了皂角水的衣物倒进木盆,指关节就凉的有些发僵,微微握了握自己红肿的手掌,张妈妈的嗓门从廊下便传了过来,带着惯有的刻薄。

      月华!发什么呆?把前院夫人的云锦披风熨了,耽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月华连忙应了声“晓得了”,端起木盆往晾衣区走,路过春儿的机位时,瞥见她正对着铜镜描眉,那眉黛是前几日徐嫣然身边的丫鬟赏的,淡青色的粉末装在描金小盒里,在满院的皂角味里透出点脂粉香。

      春儿见她看过来,故意把小盒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她听见:“这眉黛是徐小姐赏的,说是京里最时兴的雨过天青色,公子见了都夸好看呢。”

      她说着,眼角的余光扫过月华洗得发白的靛蓝比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月华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知道春儿的心思,也知道府里近来的流言,关于“卑贱婢女攀附公子”的话就没断过。

      正想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环佩声,混着丫鬟们低低的笑语。

      月华抬头望去,就见徐嫣然被几个衣着体面的丫鬟簇拥着,袅袅走了进来。

      张妈妈早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徐小姐万福!这腌臜地方,怎敢劳您玉步?”

      徐嫣然浅浅一笑,声音甜润像浸了蜜:“妈妈客气了。前日来府上,不慎将一方随身的帕子遗落了,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却是家母所赐,心中惦念。想着浆洗房或许收着了各处送洗的衣物,便过来问问。”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月华身上。

      那目光像极了初春融雪时的溪水,看着温和,却带着股沁骨的凉。

      月华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木槌,指腹蹭过木头的纹路,试图压下心头莫名的慌乱。

      她能感觉到周围仆妇们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好奇,有艳羡,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打量,谁都知道,徐小姐是尚书府的千金,是秦老夫人属意的孙媳妇,她来浆洗院找帕子,怕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双手红肿的婢女,心中那份因连日试探未果而积攒的微躁与隐忧,化作了面上愈发温和却暗藏锋芒。

      张妈妈连忙应声,转头就喊:“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翻找徐小姐的帕子!仔细着点”几个丫鬟仆妇慌忙应着,手忙脚乱地去翻晒在竹竿上的衣物。

      她走到那株残留着几朵残菊的花圃旁,停下脚步。那菊花本是秋日里最耐寒的,可经了几夜霜打,花瓣早已蜷缩起来,颜色也褪成了暗沉的黄,像极了月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徐嫣然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过花瓣上的霜粒,叹息道:“这菊花开到末途,倒也别有一番风致,只是经了霜,终究是残了。再怎么强撑着不肯谢,也敌不过这秋日的寒,最后落得个碾落成泥的下场,多不值当。”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月华心上,让她呼吸一滞。

      她知道,徐嫣然这话不是说给菊花听的,是说给她听的。

      那些关于她和秦练的流言,想必早已传到了这位尚书千金的耳朵里。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仆妇们都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春儿悄悄抬眼,看着徐嫣然身上那件光彩的华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眼底的艳羡几乎要溢出来。

      她偷偷瞥了眼月华,心里竟生出几分幸灾乐祸,若是徐小姐真的动了气,月华这丫头以后在府里,怕是更不好过了。

      徐嫣然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将她们与另一个世界截然分开。

      没过多久,一个丫鬟捧着一方素锦帕子跑了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小姐,您看可是这方?”

      徐嫣然接过帕子,指尖轻轻抚过帕角绣的那朵精致菊花,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正是。亏得妈妈上心,不然我这帕子丢了,母亲怕是要念叨我许久。”

      她说着,将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腰间的锦囊里,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摆弄一件稀世珍宝。

      张妈妈连忙凑上前,谄媚地笑道:“这都是奴婢该做的!能为徐小姐办事,是奴婢的福气。”

      徐嫣然却没接话,反而转向张妈妈,语气愈发温和:“妈妈打理这浆洗房着实辛苦,今日天气尚好,我瞧着那边还有些菊花未谢,不如让她们也稍歇片刻。我今日来的时候,特意让厨房做了些新巧的菊花糕,想着给大家分尝分尝,也算聊表谢意。”

      此言一出,众人都惊住了。

      主子小姐赏赐点心给下人,已是极大的殊荣,更何况是徐尚书家的千金。张妈妈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谢,声音都有些发颤:“徐小姐真是心善!奴婢代浆洗房的所有人,谢过小姐的恩典!”

      丫鬟们很快端来了食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清甜的菊香就飘了出来。

      食盒里的菊花糕做得小巧精致,糕体是淡淡的金黄色,上面还缀着一朵晒干的小菊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仆妇们小心翼翼地接过糕点,嘴里不住地道谢,看向徐嫣然的目光里,满是敬畏与感激。

      徐嫣然亲自拿起一块菊花糕,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里的月华,唇角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缓步向月华走来,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优雅,却像是踩在月华的心尖上,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月华能闻到徐嫣然身上传来的馥郁香气,那是混合了名贵香料和菊花香的味道,清冽又华贵,与她周身沾染的皂角涩气和井水潮气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木盆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月华姑娘,小心些。”

      徐嫣然及时伸出手,看似要扶她,指尖却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便收了回去,仿佛她身上有什么脏东西,碰一下都嫌玷污了自己的手。

      她将手里的菊花糕递到月华面前,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瞧你双手红肿的,在这冷水里浸泡了这么久,着实不易。这菊花糕你也尝尝吧,刚做出来的,还热着呢。”

      月华知道,这场敲打终究是避无可避。

      她稳住骤然收紧的心神,眼帘微垂,示以合乎身份的恭顺,声音虽因连日劳累而有些低哑,却依旧清晰地应道:“谢徐小姐赏。”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接受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赏赐,没有半分谄媚。

      她伸出那双红肿的手,坦然地置于徐嫣然审视的目光下。

      没有刻意遮掩手上的不堪,也没有因自惭形秽而瑟缩,这双手曾握过狼毫,写过锦绣诗句,如今虽只能浸泡在冷水中捶打衣物,却也承载着她活下去的希望,承载着为父亲洗刷冤屈的信念。

      当这双粗糙的手与徐嫣然那双纤纤玉手并置在一起时,非但没有显得卑微,反而透出一种身处泥泞却不折脊梁的沉默尊严。

      然而,就在月华的指尖即将触到那块菊花糕时,徐嫣然的手却微微一顿,并未松开糕点,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细语道:“这菊花糕,是方才我去书房探望秦练哥哥时,他见我喜爱,特意让厨房多备了一份让我带回来的。他还说,这糕点的味道,很像我母亲从前做的,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我们一起在尚书府玩闹的日子。”

      秦练哥哥……小时候一起玩闹……这些字眼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刺穿了月华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幻想。

      月华想起往昔书房共处、雨夜共伞、诗稿往来的零星暖意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原来,他所有的温和,都只是对尚书千金的专属,她不过是他众多仆役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连被他记住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楚与刺痛翻涌着,几乎要将她淹没。

      月华强压下眼底的湿意,目光依旧低顺地落在那块菊花糕上,仿佛糕点上繁复的花纹比徐嫣然的话语更值得关注。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保持着镇定,没有让徐嫣然看出半分异样。

      徐嫣然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她这才轻轻将菊花糕放入月华掌心,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月华红肿的手指,那力道不大,却像是带着刺,让月华的手猛地一颤。

      徐嫣然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锦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声音依旧温婉动听,却刻意提高了些许音量,足以让附近竖着耳朵的春儿等人听得一清二楚:“姑娘且放宽心用。瑾之哥哥常说我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其实,身为女子,最重要的便是认清自己的身份,安守本分。”

      “正所谓残菊经霜终堕泥,妄念逾矩必招讥,就像这秋日里的残菊,再如何挣扎,也敌不过风霜的侵袭,最后只能落得个凋零的下场。若是非要生出些不合时宜的痴心妄想,不仅会惹人笑话,只怕连眼前这片刻的安稳,也未必保得住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皂角涩浸红酥手,金盒香撩妄念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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