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弟每天都想杀我》童薇

7、娘娘庙二 “我去！”

　　“我去！”莘瑶惊呼一声，狼狈不堪地往侧边翻滚，但是她低估了这辆马车的宽度，左轮还是碾着她的腿部滚过去，然而，她毫无感觉。

　　准确说来，是轮子直接穿过了她的身子。不但她成了魂体，一旁的顾久臣也是如此。

　　“看来这是以记忆为媒介的幻境。”

　　莘瑶拍拍身上的泥土，站起来。构筑幻境共有三种媒介，其一为法宝，其二为意识，其三为记忆。在这三种幻境中，只有最后一种无法使参与幻境者化形。

　　不过，这里是谁的记忆呢？

　　她打量着四周，他们所站立的地方是一条青石板街道，行人如云，客商如织，车水马龙，好不热闹。当街一家酒垆上高高悬挂着旗帜，上书“定州第一酒家”。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尖叫，莘瑶回头看去。只见方才那架飞驰的马车侧翻在地，马嘶人叫，滚滚烟尘之间出现一个伟岸的背影，正是褚无为。

　　“师兄……”莘瑶喃喃道。

　　少年身姿挺拔，缓缓放下抬起的手臂，如玉般温润的脸上带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然而眼底却一片冰冷，目光扫过侧翻的车子。

　　身前，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孩子，显然是被突如其来冲出的车子吓呆了，红色绣花小球滚在地上。

　　褚无为弯腰捡起小球，拍拍尘，送到孩子面前，露出一个阳光无邪的笑，摸摸孩子脑袋：“去吧，下次要小心些。”

　　孩子接过球怯生生地应了一声，连忙跑开了。身后，数十个壮汉从身后将褚无为重重包围起来，一个锦衣玉服的公子稍显狼狈地在仆人的搀扶下走到正中，指着褚无为就是一顿臭骂：“我靠！今儿老子是触了谁的霉头，前段时间弄完那死八婆又撞上你这么个瘟神！你他妈谁啊！知道老子是谁不？老子跺跺脚，定州抖三抖，别说撞死个小屁孩，就是碾死知府老婆他也不敢在小爷我面前拿乔！你他妈一个外地佬算个球？敢来我面前逞英雄？”

　　面对如此谩骂，褚无为依然保持着良好的风度，轻轻抱个拳，朗声道：“这位公子，在下实在不是为了逞英雄，只是为了救一条无辜生命罢了。”

　　“老子管你！你从什么地方来？何方人氏？弄坏了老子的车就要赔！”

　　褚无为不卑不亢，掷地有声：“道盟。”

　　道，道盟！

　　那少爷的气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但话已经说了一大半，要是接下去没个一二三四五六七，他以后在定州也不用混了。

　　咬咬牙，他扯着嗓子喊道：“道盟！道盟就很了不起？道盟的人弄坏了我们的东西就可以不用赔？我告诉你，你今儿要是不赔我的车，我，我让我爹拉你去坐牢！”

　　说实话，他自己讲这话一点底气也没有，毕竟道盟可是实际上的天下共主啊，里边全是能呼风唤雨斩妖除魔的仙师，随便一个动动手指就能弄死他们这些毫无法力的凡人。

　　几乎是说完的一瞬间，他就有些后悔了。然而下一刻，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传来。

　　“好吧。”

　　他一愣，带着三分震惊看向褚无为。

　　只见这位看上去就很能打的仙师老实地举着双手，一脸天真，“我赔不起，你送我去坐牢吧，或者派个人送我也行。”

　　这一刻，少爷极度怀疑褚无为是在说反话，但下一刻此人已经准备转身离去，方向还真是定州牢狱的方向。少爷大为震惊不甚理解，但褚无为既然递了台阶，他也不是这么不识相的人，连忙踹了旁边一个大汉一脚。

　　嘱咐道：“去，把那个……仙师送到牢里，让他待三天就出来，告诉牢头好好招待仙师，这个钱过后上我们家取。”

　　壮汉得令，连忙跑着跟上褚无为。

　　顾久臣在一旁大为不解，眉头都要打成死结了。这就是他的大大大师兄？好像跟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传闻天门宗在落魄到今天这副模样的时候，也曾有过风光无量的时候。别看乐逍遥如今吊儿郎当不是喝酒就是睡觉，曾经也是道盟十大宗师之一，他的第一个弟子，理论上不该是这样啊。

　　确实不应该如此。

　　褚无为本打算动手“理论”，但是他饿了，正好，牢里有免费的牢饭，刚好能解他钱包困顿之危。

　　壮汉一路恭恭敬敬地将褚无为送到牢狱，牢头得到了少爷的嘱咐，又恭恭敬敬地将褚无为送到了牢狱里，一路上嘘寒问暖不尽详细，刚进了牢里立刻就张罗着喊人送被褥送衣裳。

　　要不是重新装修来不及，估计牢头能把整座监牢都翻新一遍。终于等到了所有人都结束了嘘寒问暖，他终于可以坐下来吃午饭了。

　　当当当。

　　隔壁栅栏被人敲得山响，他转头看去，只见两根铁棍只见夹着一张女人的脸，大概是因为入狱久远，她的脸上沾着灰，头发上也插满了杂草，尽管脏乱，但仍遮挡不住绝色之姿。

　　见褚无为看过来，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小兄弟，能跟你换些吃的吗？”她穿铁栅栏的手里拿着一只银钗。
　　褚无为没要，直接拿了一个肉馅的包子递了过去。

　　女人有些不开心了，道：“你这样，我可不敢吃了。”

　　“咱们都打隔壁坐牢了，您还这么客气呢。”褚无为笑着摇摇头，伸手将银钗接了过来，女人这才开心地从他手里接过肉包，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吃了一半，褚无为端着饭碗蹲在铁栏边，戳了戳女人，问道：“姑娘贵姓？”

　　“免贵，苏金梅。”女人的声音爽朗而利落，听起来像是个做事老练的夫人，然而观其脸蛋身段，却又分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苏金梅穿着的是一身桃红色轻纱罗裙，是青楼楚馆常见的样式，她嚼着包子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一番褚无为，笑着问道：“哎呦，小兄弟是道盟的人？你们可都是些体面人，怎么也来坐牢了？”

　　她的笑容明净而纯粹，丝毫没有一丝因为正在蹲大牢而产生的忧虑恐惧，她笑着和褚无为聊天，仿佛是两个故交蹲在街边拉家常，而不是隔着一道铁栅栏一起吃牢饭。

　　因为苏金梅，褚无为觉得从铁窗外射进来的冷光都暖了两分，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蹲在街口聊天一般，于是半开玩笑道：“没钱吃饭，所以来蹭口免费的牢饭吃。姑娘您呢？”

　　苏金梅摆摆手，“不敢在您面前称您，您叫我名字就好——这坐牢还能有什么原因，不就是得罪了些得罪不起的人呗。”

　　“谁啊。”

　　“前阵子我一个妹子，好容易攒够了银两，就等着她相好的来赎身了。谁知道半路咱们定州城的土霸王，叫沈安国的，突然杀出来不许妈妈放我妹子从良。我那妹子一哭二闹三上吊全不管用，妈妈欺软怕硬就是不肯松口。好好一个姑娘天天以泪洗面，妈妈还逼着人家接客，眼看着人就要给逼死了，你说我能不管这事儿吗？”

　　“于是我叫妹子假意顺从妈妈，哄住他们，转明儿接个上门客，等到了去那人家里的日子，我先让我妹子的相好在怡红院后墙外头等着，接着去了妹子房里换了她的衣裳替她，就让她和相好的赶紧走。”

　　“说来好笑，妹子走前还想把赎身银子给我，叫我给妈妈。一听这话我就来气，这偌大一个怡红院上上下下的装潢古董，老鸨子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嘴里吃的山珍海味，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我们姐妹卖身卖笑换来的？临到从良了，不想着给自己留点衬身的东西，还想着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西，也忒没骨气了！”

　　“我骂了她一顿，让她赶紧走，我就坐上了轿子去接客。可这纸终究是包不住火，当夜老鸨和沈安国就发现妹子不见了，把我揪回来，七八个人围着我要审我。他们摁着我叫我跪下，嘿，那天晚上也不知怎么了，我做这行当好几年了，跪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那晚死活就是跪不下去，好像有个神仙在后头顶住我似的，他们拿话骂我，我就骂回去，一堂子七八个什么公子老爷，全是酒囊饭袋，被我这么一个‘婊子’骂得满脸通红。”

　　“临了他们没了法子，说要砍我的脑袋。我也生气，两只眼睛像喷火似地瞪着他们，拍着胸脯说‘要杀尽管杀好了！你们要弄不死我苏金梅，将来要走的姐妹我见一个放一个，见一对放一双！’”

　　“所以，我不就来这里了嘛。”

　　最后，苏金梅无奈地摊摊手，将最后一口包子塞到嘴里，嚼巴嚼巴咽了下去。

　　褚无为定定地看着苏金梅，道：“那你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苏金梅无所谓地摆摆手，叹气道：“说什么苦呢？这不是还救了一个人吗？将来到了阴曹地府，说不定阎王爷看我这点功德，给我投个好胎呢……”

　　说着，她忍不住笑起来，仿佛真的看到自己归天后在阎王面前说这项壮举的样子。褚无为跟着笑了起来，贴近栅栏道：“你想不想出去？”

　　“当然想啊，但是我没有办法嘛。”

　　“三天，最迟四天，我把你保出去。”

　　“真的？”苏金梅双眼咻地亮起，但看到褚无为自身难保的模样，她又顿时泄了气，“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

　　她像一个没了气的羊皮袋子萎了下去，精致好看的眉头紧紧锁起，嘴里含着一股气从左划到右，从右划到左，煞是可爱。

　　褚无为笑了，灿若星辰。

　　他将手从栅栏间穿过去，“我可是道盟弟子，拉钩吧，做不到我是小狗。”

　　苏金梅转念一想，的确如此，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东西是道盟摆不平的？或许褚无为真能带她出去，于是她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两只手指接触的瞬间，苏金梅又将指尖收回来，警惕道：“不对，你们这些位高权重的男人最会骗人了，你不是在这里坐着太无聊，故意消遣我吧？”

　　“怎么可能？我绝不骗你。”

　　褚无为说着，直接伸手勾住苏金梅的小拇指，迅速地盖上大拇指。

　　“对了。”

　　他看着苏金梅，目光柔如春风，声音清朗。

　　“我叫褚无为，道盟天门宗首席弟子，与姑娘相识，甚是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