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弟每天都想杀我》童薇

15、第 15 章 这是第二次

　　这是第二次顾久臣在莘瑶面前落荒而逃，直到窜到荒无人烟的南城郊，他还觉得脸上烧的慌。

　　这时，一道人影从乱石堆中摸了出来，见到顾久臣时双眼一亮，喊道：“仙师！原来你在这里！真是让我好找！”

　　见到这人，顾久臣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还有一件事。

　　之前他把白相玉给莘瑶的酒扔了，不久前见莘瑶好的差不多了，便打算去买一坛还给她。他素来对这些吃喝不上心，因此当得知这么一小坛酒价值五十两的时候，不由得惊讶了一下。

　　更让人难受的是，他貌似没有这么多银子。

　　但酒是一定要还给莘瑶的，于是在这一个月里他几乎不在洪镇，四处接取委托。

　　钱是够了，但另一个问题是，春兰雪有价无市，要是没点人脉还真买不到。

　　神脉他倒是大把，可这人脉却是真的没有了。

　　昨天夜半他恰好来到定州附近，在南城郊偶遇了一家被厉鬼赶出家门的富商，他帮他们捉了厉鬼，富商要重金酬谢，他婉拒了，只要一坛最好的春兰雪。

　　这富商也是实诚人，一口答应今天中午一定将酒奉上。

　　他回洪镇本想稍作休整，又正好碰上了莘瑶，听闻她要到定州，便顺路一起。

　　方才发生一系列事情，他险些忘了还要拿酒这一件事。

　　富商看着顾久臣的手，问道：“仙师你的伤口还好吗？”

　　“无事，你在这里等了很久？”

　　“没有没有！”富商连连摇头，将一坛酒连同一个包裹一起递上，“这是五十年春兰雪一坛，还有些小可全家筹备的谢礼，不成敬意，还请仙师笑纳。”

　　“有酒就行了。”顾久臣只接过了酒坛，还不等富商有所反应，已消失不见。

　　人来人往的街道两侧连同着无数小巷，忽然半空中出现一个青色空洞，接着便是顾久臣一跃而下，他轻轻抬手，将春兰雪收到乾坤袋中，举步往外。

　　没走了几步，便看到一栋和周围店铺格格不入的小楼，这是一座荒废的青楼，他抬头一看，落满灰尘的牌匾上模模糊糊写着三个字“怡红院”，牌匾下面，站着一个单薄的女子。

　　是莘瑶。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脚走了过去。等到靠近了，他才发现莘瑶脚下插着三柱香，从仅剩的一截尾部来看，她已经呆在这里很久了。

　　纤长的睫毛垂下，少女微垂首，双手合于胸前，神情平静，口中念念有词：

　　“……愿你归于平静……往前走，不要害怕，大地拥抱每一个离家的孩子，一如母亲……”

　　祝祷结束，三柱香也彻底燃尽了，莘瑶安静地睁开眼睛，不再停留，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虽然有些尴尬，但顾久臣还是选择了跟在莘瑶身后。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日光将他们的身影映射在背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此时已接近日落时分，然而街上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起来。

　　孩子们穿着簇新的衣服跑过街头，妇女挽着竹篮，里面装着香烛元宝，男人们肩上挑着扁担，两端分别挂着一个竹篮，一个装着鸡与肉，另一个装着粮食和水果。

　　他们来自不同地方，此刻前往同一处地点。

　　祀神祭，马上就要开始了。

　　莘瑶和顾久臣逆着人群行走，直到进入玄武湖，人声才被远远甩在浓密的植被后面。她一直走到湖上长廊里，面对着夕阳坐下。

　　金色的夕阳让莘瑶那双颜色极深的瞳孔变得几近透明，她拢住被湖风吹乱的头发，说道：“金梅小姐以前在怡红院，我方才在为她祝祷，希望她来生顺利吧。”

　　“嗯。”顾久臣应了一声，目光悠远地看向湖面，在夕阳的映照下，水波如黄金般闪耀，一对飞鸟平滑地贴着水面划过，直到遁入竹林，莘瑶都没有再说话。

　　她抱着手臂，歪歪地靠在长廊椅子上，头微垂，碎发落在脸侧，她闭着眼，静默无言，睡着了。

　　天地也是同等的安静，熙熙攘攘的市井之声被玄武湖一池静水阻隔在外，时光的流逝在此处似乎格外缓慢，只有偶尔泛起涟漪的湖面还在提示着这是现实。顾久臣垂下眼看着莘瑶，忽而身形一动，走到莘瑶对面，那是光的方向。

　　长长的影子彻底将莘瑶笼罩在凉爽的阴影之中。

　　莘瑶是被一阵爆炸吓醒的，漆黑的夜幕上接连炸开一朵又一朵色彩缤纷的烟花，湖对岸一片辉煌，火把连缀成的火龙沿着岸边一直延伸到城内，每一条街道都像手背上的血管一样清晰可见。

　　一片火光之中出现了四架七彩花车，这是四位神灵的神位。

　　顾久臣站在她的对面，面向湖对岸，烟花在天上炸开产生的光亮让一切人与物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然而火光一消失，轮廓又重新融入黑暗。

　　少年身姿笔挺，目光清沉，明明灭灭的灯火倒映在眼中，却丝毫照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那个，你结了帐没有？”

　　“你睡着的时候我去结了。”他侧头看向莘瑶，“要是我没结师姐该怎么办？”

　　莘瑶揉揉鼻子，“……呃，我回去会还给你的——”

　　一道烟花炸响，将莘瑶的话语吞噬。显然顾久臣没有听到莘瑶说了什么，他的注意力被天上的烟花吸引，而后又落到对岸的七彩花车上。

　　“你，对神明有什么看法？”他忽然问道。

　　“看法？”莘瑶道，“不知道，说实话……其实在些神明中，我认为只有一位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神。”

　　顾久臣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干涩道：“是吗，那你怎么定义神。”

　　“这个嘛，”莘瑶笑了，双手搭在栏杆上，“我认为神不一定要神通广大通古博今，悲天悯人可为神，救苦救难则为神。可惜如今剩下四位仙君全都做不到，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权威，至于那些正在发生的悲剧和苦难，或许从来就不重要吧……”

　　“其实，”顾久臣道，“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东西，按道理，这些都不应当是你该知道的。”

　　“因为这些都是你告诉我的呀。”莘瑶道。

　　顾久臣摇头，“不可能，我们以前根本不认识。”

　　但莘瑶和他一样肯定，她的目光不闪躲也不悬浮，而是坚定地看着他道：“我没有说谎，当年是你救下了要自杀的我，是你告诉我你是华菱仙君，也是你把你的通神明玉交给我，你还告诉过我，你以后会不记得我……现在看来，那时你说的每一句都应验了。”

　　就像他早就经历过这些事情一样。

　　莘瑶每说一句，顾久臣的眉头就紧皱一分，到了最后已经是深深地锁在了一起。他没印象，完全没有。他可以肯定自己没有失忆，但莘瑶的模样也绝不像说谎。

　　如果不是有人告知她，她作为司命仙君统摄下的生灵，绝不可能在司命删除所有人有关他的记忆之后还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那么谁会告诉她有关他的事情？

　　他的同事？不可能，自从一千五百年前那件事情后，他们就算是半个仇人了，是他们抹除他的存在，又怎么可能留下一个例外？

　　是其他凡人？那更加不可能了。思来想去，居然只有自己说的可能性最大，但，要是他真的跟其他人说过他的过往，他不可能完全没有印象。

　　所以，这到底怎么回事？

　　莘瑶清浅的目光看着他，笑道：“我想你脑子里现在一定全都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人告诉我啊’，但我想说的是，其实我们不必如此着急去寻找真相，等到了适当的时机，真相自然而然便会浮现，这不比绞尽脑汁地思考要强得多吗？”

　　又一道烟花砰然炸响，光下，抱着剑的少年轻哼了一声，似乎是被说服了，不再说话。

　　定州的祀神祭持续一夜，莘瑶两人看了半夜灯火，第二天一早打道回府。前脚刚走进洪镇，立刻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小弟子逮住。

　　“两位前辈！师父们都在洪镇府衙里商讨事情，请两位前辈速速前往！”

　　洪镇的府衙在镇子中心，一座不大不小的两进小院，像是谁家的祠堂。此时这小小的厅堂里挤满了人。莘瑶走进去，第一眼先看到一个多月不见的乐逍遥，接着便是樊正、贺少俊、宋应怜、白相玉等人。白相玉见她望过来，上扬的狐狸眼还眨了眨。

　　“师父。”莘瑶两人按着规矩向长辈都施了礼，走到后边坐下。见人都到齐了，樊正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前段时间我和乐宗主回了一趟道盟，将洪镇发生的事情都告知了盟主，事关禁忌泄露，盟主立刻派遣人手前往北地禁区查看封印，封印完好无损，证明此次的禁忌不是现在从禁区逃出来的，而是十年前引起凉州之祸的漏网之鱼。”

　　“根据现在掌握的情报推测，这只禁忌自从五十多年前来到洪镇，借助莫沧残肢的力量掌控了洪镇。后来，褚无为来到洪镇，意外发现洪镇异常，他试图杀掉禁忌却失败了，残存的精神力向外传递消息，最终将我们引到此处，接着莘瑶和顾久臣合力彻底解决了问题，莫沧残肢现在已经确定就在阵外青君山中，而禁忌却四处遁逃。”

　　“不过也不算完全无迹可循，根据道盟内的监测，这禁忌还在周围五十里范围内游荡，目标依然是莫沧残肢。”

　　“看来他还是不死心。”莘瑶道。前次交锋她便感觉到了，那禁忌本身并没有力量，它所有力量都来源于莫沧残肢。
　　樊正点点头，道：“它到底想要干什么我们现在还没法儿得知，但有一点肯定的是，我们必须在它之前将莫沧残肢抓捕归案。”

　　说着，他看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乐逍遥，皱眉道：“禁忌再次引起骚乱，为了防止十年前的悲剧再次出现，盟主已经决定将对禁忌进行彻底研究……他的意思，是让天门宗承担捉捕莫沧残肢的任务，你看看，派哪位弟子去好？”

　　莘瑶看向乐逍遥的时候，贺少俊已经站起来了，朗声道：“师父！徒儿愿往！”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乐逍遥，这一个月来他勤加练习，就是为了能有机会像师姐一样外出除妖。

　　然而乐逍遥没有看他，径直将目光停在了莘瑶的脸上。

　　“瑶儿，”他道，“你和久臣负责此事。”

　　闻言，莘瑶吃了一惊。一个月前她还因为此事和师父有争执，本来以为师父会将任务交给其他人，却没想到他还是选择了她。

　　她心中一喜，站起身来，看到贺少俊失落的表情一闪而过，连忙道：“师父！莫沧凶恶，不如让二师弟和我们一同前往，我们三人在一起彼此也有个照应。”

　　贺少俊感激地看向莘瑶，后者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趁热打铁，然而还来不及开口。乐逍遥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行。”

　　贺少俊一颗心彻底凉了，软塌塌地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捏成拳，乐逍遥接着说：“少俊有别的任务，你少耽误人家。”

　　贺少俊沉底的心又被拽了起来，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乐逍遥，后者淡定地喝着茶，目光平视。

　　“道盟正在抽人手研究禁忌，少俊你和应怜我已经推荐了出去，等会你们就跟着白师兄回道盟，你们的职责事关以后，务必谨慎。”

　　贺少俊一脸兴奋，连连答是，生怕慢了一点就错过了机会。

　　樊正也跟着高兴，补充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取出一大堆法宝分给莘瑶两人，仔细嘱咐两句便带着白相玉、贺少俊以及宋应怜先走一步。

　　乐逍遥则面色平静，貌似没什么像说的，从口袋里又拿出一块平安令交给莘瑶。这样一来，顾久臣和莘瑶就一人有一块平安令了，只要焚毁就能求援，虽然这两人大概率不会用便是了。

　　告别一众师兄师弟师姐师妹，莘瑶和顾久臣径直朝着青君山出发，走了一半路程，天就变阴沉了，等两人脚踩到青君山上的泥地时，天已经下起了小雨。

　　天黑云重，淅淅沥沥的小雨有逐渐扩大的趋势，林子里更是昏黑一片，两人以法力撑起屏障遮挡雨水，顾久臣手里拿着火把，走在前方。

　　突然，静止不动的灌木丛疯狂摇晃起来，两人铿地将武器拔出，只来得及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救命，一道残影飞快地朝着两人的方向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