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冷醉忻回忆,他得奖的那天,长的惊人。 这一哭一笑,“一老一少”,将互联网彻底引爆,风向朝着极端扭曲的方向发展。 《钢铁脊梁!致敬老将程锐,你就是无冕之王》、《虽败犹荣,他用职业生涯诠释奥林匹克精神》…… 主流媒体全力歌颂程锐的坚持,报道他赛后确诊ACL(前十字韧带)再度撕裂和脚踝韧带断裂的严重伤情,将其塑造为一个悲壮的英雄。全网都在为他流泪,且向他致敬。 而对夺金的冷醉忻,因为定格的微笑,他被众人疯狂质疑并且开始深挖这个“陌生”面孔。 赛后不到两小时,就有“知情人士”爆料冷醉忻的母亲就是前国家花滑女单选手金素希,曾获奥运银牌,现任辽宁省省队教练。报道刻意强调金素希当年“性格冷傲,极难合作,且多次与媒体发生冲突”。 紧接着一些所谓的“队内纪录片”片段流出,内容是十岁的冷醉忻在国外俱乐部训练中因为场边偷懒,被外教严厉训斥。 营销号配文——《没有严母严师,哪有今天的“天才”!揭秘冷醉忻不堪一击的“天赋”!》。 更有媒体严厉的指控冷醉忻在看到程锐摔倒后,坐在冠军席上“开怀大笑”。 第一张图片是程锐狠狠摔倒挣扎爬起的照片,第二张是冷醉忻坐在冠军席上,被捕捉到的“微笑”。 配文《一将功成万骨枯?老将血肉铺路,关系户笑纳金牌》《心疼程锐!某些人的笑容真的刺痛我了》…… 网络恶评像潮水,一浪更比一浪高。 质疑冷醉忻没有参加过世锦赛,没有给国家争来奥运席位却直接代替邱天出战奥运的合理性,他力压众人破纪录的成绩甚至被解读为“资源倾斜”和“裁判照顾”的不公平…… 在大量水军和网友的推动下,冷醉忻被贴上“关系户”、“踩着他人上位”、“骗分花瓶”、“冷漠虚伪”的标签。 最后,这一切甚至发酵成阴谋论。 邱天的意外受伤被论为高层施压,他不得不让位;冷醉忻的破纪录成绩,是他母亲给他积累下的国际人脉;程锐的失败,是赤裸裸的威胁…… 真相在键盘声中被彻底淹没,无数业内知情人走到台前,给出一个又一个的“真相”。 林峰在冷醉忻夺冠后就去了医院,邱天还在医院,那孩子父母已逝,没有亲人在北京,他作为他的教练,还得去照顾。 领队等高层在冷醉忻摘金后,火急火燎的恭喜一番,都将注意力放到了严重受伤、要安排退役的程锐身上。 金素希一向不拿媒体当回事,她只关注于自身和训练,因为家境优渥,技术高超,她有自己的骄傲,她不喜欢虚伪的在镜头前微笑。她安慰儿子当恶心报道是洗澡水,倒下水道就好,不要在意。她就没再关注儿子,省队的女孩们在准备冲击国家队,她得托举她们走到她们想到的地方。 其他教练、队医和队友都知道冷醉忻虽然经常喊累不想练习,但从来也没少练。林峰教练一拿皮带,他就立刻好好滑也是共识了。 没有世锦赛成绩是因为冷醉忻太小,资历不够,没选他去,有国内两场大赛成绩做背书也足够了。 程锐摔倒他笑了?扯淡!那直播大屏播的分明,冷醉忻看着程锐摔倒时都站起来要哭了,哪笑了? 再说,就算真笑怎么了,这是竞技体育,本身就是残酷的,以为他们这帮人是在这贴着膏药,打着封闭是玩过家家呢? 因为这种心理,其他人也都没怎么安慰冷醉忻,毕竟这些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们看来,14岁得到奥运金牌的冷醉忻就是最优秀、最成功的运动员。 这样耀眼的成绩,还需要安慰吗? 殊不知,这一刻,冷醉忻头上戴着的金皇冠,已经开始蒙尘。 尽管有少数理智的媒体和粉丝试图澄清,以《复盘冷醉忻夺冠路:实力碾压,何来黑幕?》《请放过14岁的孩子,他做错了什么?》等报道支持年轻的奥运冠军,但这些声音迅速被更庞大的情绪宣泄声浪所吞没。 在收到官方安排的庆功宴和一系列采访邀约前,冷醉忻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以要备战紧接着的四大洲花样滑冰锦标赛为由,给主教练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我去TCC(蟋蟀俱乐部)训练了。然后便关闭了手机,他独自登上了前往加拿大多伦多的航班。 在飞机上,冷醉忻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好像很遥远的梦。 那时候,他的父亲还健康,也还活着。 冷逸轩结束了一个跨国会议,风尘仆仆的赶回家。他衣服都没换,直接提着几个精致的袋子下楼到了地下二层。他没有打扰正在小冰场练习基本滑行的儿子,只是温柔的倚在挡板边看着,眼里满是欣赏。 他是对妻子一见钟情后才开始了解花滑,但他实在是能力有限,一直一知半解,完全看不懂步法之类的区别,不过他看的出妻子对花滑的爱,现在他在儿子身上也看到了。 训练间歇,小小的冷醉忻滑过来,稚嫩的小脸热得红扑扑的,微微喘息着拥抱了父亲。冷逸轩笑着托住儿子的腰,蹲下身,打开那些袋子。 袋子中是和成年职业选手一模一样,只不过是缩小版的顶级装备。 手工定制的比赛级冰鞋、私人定制的训练服,甚至还有一副专业降噪耳机,用来让冷醉忻在训练时更专注的感受音乐。 “爸爸,这些太酷了!”小冷醉忻松开父亲的手,迫不及待的换上了冰鞋。 冷逸轩给儿子拽来了椅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冷醉忻换完鞋子后,冷逸轩还帮儿子戴上了耳机,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小冷醉忻只能听到自己兴奋的心跳。 小冷醉忻踏上冰场,父亲温柔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清晰而深沉。 “爸爸妈妈都不在乎你能不能得奖,我们只是觉得,你每次在冰上滑行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那是真正的快乐。”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看着儿子继续说:“也许这些东西不能让你滑得更快,但爸爸希望它们能让你感觉更自在舒服。因为我的儿子,值得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尤其是——最大的快乐。” 快乐…… 冷醉忻猛的睁开眼,舱内只有微弱的灯光,窗外太阳正要升起。 冷醉忻驾轻就熟的走进俱乐部,见到了他曾经的启蒙外教,那个曾经在视频里“骂”他的严厉老教练。 他们没有寒暄,老教练也没有直接祝贺他,冷醉忻也没有炫耀自己的成绩。老教练给他找了原来的柜子,冷醉忻换了衣服,简单热身后,进入了冰场。 在这里,他想在这里休息。 金素希知道了儿子去了多伦多,早就找人收拾了正在儿子启蒙教练家楼下买的房子。每天训练后,冷醉忻像在小时候一样,跟着老教练沉默的一起走过长长的小路,顺路回家。 那时候,他身边还有爸爸,他小时候完全不知道原来自己的父亲那么忙,因为只要出国训练,父亲一直都在他身边,好像没有任何事比他重要。 冷醉忻推门而入,房里有人,是王妈,看着他长大的保姆阿姨。 “吃饭吧,少爷。我到的时间太晚了,今天先这样,明个儿炖糖醋小排……”王妈给冷醉忻盛饭,又给他拿水,切水果,一刻也不得闲。 冷醉忻看着三荤两素色香味俱全的菜依然食不下咽,在王妈的督促下也就吃了几口就进自己房间休息了。 冷醉忻浑浑噩噩的练了一周,与其说是冷静下来开心了,不如说是累的不行快“死”了。 又是一天“惨不忍睹”的训练后,老教练递给他一瓶水,和他一起坐在了场边的椅子上说:“Leng, congratulations on your Olympic gold. It's the dream of every skater.1” 冷醉忻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死而复生”的礼貌,他这个脾气一向不大好的教练根本不是要说这个。 果然,老教练叹了口气,接着说:“But I taught you to skate because it should be fun. The wind in your face, the sound of your blade…… I don't see that joy in you anymore. I just see ……pain.2” 老教练说完拥抱了自己的学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独自思考的时间。 是啊,冷醉忻也知道,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源于热爱,他得了最高的荣耀,可此时,他怎么这么痛苦。 他不该这么痛苦,快乐,他值得世上最好的快乐。 第二天后,冷醉忻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再次做出了决定。 他给启蒙教练留了一张字条: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I'm done. I need to find a life without blades.3 他自己联系了父亲的好友在美国教育界就职的陈颂,陈颂对冷醉忻的遭遇已有耳闻,无论是为了已故老友,还是为了优秀的奥奖运动员,他都愿意全力相助。 陈颂同时接洽美国的几所私立高中,将冷醉忻的个人光环和家庭背景如实以告,五所名校全都向冷醉忻抛出了橄榄枝。 “谢谢陈叔叔。”冷醉忻一身白色羊毛大衣,看起来比一个月前陈颂刚见到他时,状态好得多。 “我没有做太多,是你自己足够优秀,还有些……”陈颂没有说完,将咖啡递给冷醉忻,揽住他的肩膀,和他撞了下咖啡杯,“我听说你挂断了好多来自中国的呼唤?这可不像是你爸爸跟我炫耀的那个乖宝宝。” “陈叔叔……”冷醉忻扁着嘴有些埋怨的看了一眼陈澈,抿了一口咖啡,舔了舔自己的唇。他的手机一直开着静音,很多人在联系他,他知道,但他不想接。 “你知道为什么Phillips Academy Andover4这样的‘老古板’学校都愿意给你offer吗?”陈澈转头看着与冷逸轩少时一般不二的面容,嘴里泛出苦涩,他的朋友那么的优秀,可又那么年轻就离他们而去。 陈颂直视冷醉忻唯一不像冷逸轩的眼睛,淡淡笑着,缓缓说道:“你妈妈给我提供了你所有的成绩,没想到小伙子学习体育双丰收啊!比你爸爸成绩还好!” “我本来也想要考大学的,现在只是提前了而已。”冷醉忻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听到陈颂说他比爸爸学习好还是很高兴。 “除了这些之外呢,冷老先生找了位物理界……前辈,给你,写了一封推荐信。有这封信做背书,我感觉你到火星上读书都够用!”陈颂眯着眼睛,感受到冷醉忻的情绪明显有些失落。 “就跟你父亲说的,你值得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现在的确很煎熬,但这不是你的错,你还要记得,这世间有很多人爱你,如果你觉得不够的话,可以算上我。”陈颂放下咖啡杯,转身双手按住身边冷醉忻的肩膀,“也许有点烦,就当甜蜜的负担吧,至少别把我们关在外面。” 陈颂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拿出手机,将屏幕展示给冷醉忻,上面的备注是金素希(冷弟妹)。 “愿意吗?” 冷醉忻看看陈颂,点点头接通了电话。他清了清嗓子,温柔有些沙哑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到大洋彼岸的金素希耳中。 冷醉忻唤道:“妈妈。” 虽然美国东部还有些冷,但到底春天已经到了。 冷醉忻进入了Phillips Academy Andover读书,他很快适应,成绩也不错。他不再关注花滑,一门心思学习,他迷上了物理学,很想考MIT。 可与冷醉忻在美国的安宁不同,国内已经乱成了一锅周二。 因为冷醉忻刻意回避了所有联系,而金素希本身就讨厌形式主义又在儿子经历了网暴事件后,对体系更加不信任,她尊重儿子的选择,仅以“孩子需要静一静”为由搪塞,从未透露他的具体去向。 国内众人只知道冷醉忻在国外,但不知具体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程锐在病床上得知冷醉忻被指责被泼脏水的时候,就立刻公开发文:请停止伤害我的队友冷醉忻,他是凭绝对实力夺冠的,是他的完美表现拯救了我们的团体荣誉。我是旧伤复发,与他无关。他是中国花滑的未来和骄傲。 但这篇声明,丝毫没有改变冷醉忻的处境。反而被一些人解读为“老将的高风亮节”和“被迫出来打圆场”,甚至有人质疑他被队伍道德绑架。 于是,讽刺,极度讽刺的画面出现了。 全网在同情一个因伤失利的运动员,同时却在用最恶意的揣测网暴另一个为国争光、打破纪录的冠军少年。 媒体一边赚着“歌颂悲情”的流量,一边喝着“制造争议”的人血。 在这场盛大的集体情绪狂欢中,冷醉忻彻底失去了立足之地,但他早就不知道了,他正在牛顿定律里徜徉。 热度散去,归于平静。 没人认出,Phillips Academy Andover小路上,左手抱着书,右肩挎着包,行色匆匆的少年,曾经的荣耀。 这一切,像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