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二章 塔里的世界 ...
-
经过商议,他们最终讨论出离开昙花林的方法——
此前因分神抵御魔气侵扰,他们无法捕捉白昙花转移前的位置。好在少予可凭借其不受魔气侵蚀的肉身,趁白昙花缓慢移动之际,沿其指引的原方向先行探路。
而百里御疆则暂留界内,以一根菌丝与少予保持感应。待少予成功抵达终点,他便可瞬间移至她身边。
玄霄塔内没有日月之光,昼夜更迭却依旧分明。
眼看天色将晚,没有月亮的夜就像墨汁泼进了昙花林,四周轮廓都变得模糊起来。
结界泛着淡绿色的光晕,成为这黑夜里唯一的亮。
于是他们决定休息一晚,天亮再动身。
少予双手枕头,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长乐山的小院——往日这时,她该躺在铺着软绒的床上,幸福地裹紧被子,进入梦乡。
可如今……
她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出塔后,还能不能将小院重新搭建起来。应该是可以的吧?毕竟住了上千年,院中的一砖一瓦,一院一墙,都早已经刻进她的记忆里。
少予看向对面正闭目打坐的百里御疆,他呼吸平稳,也不知道睡了没?
“百里御疆,你会想家吗?”她小声询问道。
明知对方是妖族,是被仙族视作“威胁”的存在,可当共处于无边黑暗中时,她还是希望能从对方身上寻得一丝慰藉。
本以为不会有回应,却看见百里御疆缓缓睁开眼,他从颈间解下被藏起的木绳项链,项链末端坠着一支淡黄色的骨笛,样式质朴,与他妖主的身份显得格格不入。
当指腹轻抚过上面的纹路,小巧的骨笛便在百里御疆的掌心上逐渐沿长。
他将骨笛放到唇边,笛声便缓缓地飘了出来。
少予抱膝安静地听着……
曲调悠远绵长,此时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声音。它裹着旧时光的记忆,像一双安心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彷徨。少予仿佛又闻见风里吹过的淡淡花草香,听见师父在耳边轻哄她入睡的哼唱……
那时的她还很小很小,隔着漫长的岁月,此刻猛地撞上心头,她蓦地鼻尖发酸,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一曲终了,四周万籁俱寂。
“这是妖族的摇篮曲。”百里御疆摩挲着手中的骨笛,眼底温柔,声音低沉地讲述着:“记忆里,本座曾见过幼崽夜里闹觉时,父母把他们拢进怀里,一边轻拍后背,一边哼起这调子。幼崽听着听着,哭声渐止,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当时看着,只觉得神奇,一首歌谣而已,竟能让心境如此平和。”
“或许……是因为歌里藏着一份心意。听着这样的调子,就像被温暖的记忆包裹着,知道谁在护着你,爱着你。再不安的心,也能被抚平了。”少予轻声解释道。
话音刚落,最靠近他们的那棵昙花树忽然动了起来。
就在少予以紧张它们要发动进攻时,这声响却像涟漪般漾开,一传十、十传百……“沙沙”声蔓延至树林深处,最后连带整片昙花林都跟着摇晃起来。
“你听,他们在回应你的歌,他们听到了!”少予激动地跳起来。
风未动,是心动。
这些埋在昙花里的妖早失了灵魂,意识也被魔气完全侵占。此刻却凭着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回应着家乡的童谣,思念那片再难回去的故土。
百里御疆望着前方的黑暗,嘴唇紧抿,握着骨笛的手也加重了力气。
这些回应于他,更像是一种警示。提醒他刚才那点共情有多么可笑,夺走这份对故土的眷恋不正是仙族吗?而罪魁祸首,与少予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他复仇路上最该划清界限的死敌。
少予未察觉他骤然变冷的眼神,只沉浸在一份怅然中:她念着长乐山的小院,妖族念着他们的荒原。仙族和妖族此时又有什么不同呢?那份惦念家的渴望,明明都是一样的。
可为什么到最后,仇恨会缠成死结,将两个族群逼到了如今这般地步……
“仙妖两族的仇恨究竟从何而来?”她忍不住询问,长乐山收藏的典籍里只记载仙妖水火不容,却未提过仇恨源头。
“事情大概发生在六、七万年前。据记载,当时两族的首领是一对爱人,为缔结连理,特意举办了一场两族同庆的盛大典礼。”
少予一愣,“那后来呢?”
“后来?”百里御疆面露不屑,嘲讽道:“就在成亲当日,仙族突然动手,将在场所有妖族屠尽。当然,也包括那个愚蠢的妖族首领。她一死,妖族内部分崩离析,人族、仙族趁机壮大,步步蚕食妖域。若不是万年之后,百里一族凭力量压制,强行归拢各部族,妖族早已灭绝。”
“后来妖族在本座手中重振。全族上下皆将复仇雪耻的希望,寄于本座一身。”
“可千年前那一战,本应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决出胜负。净尘自知不敌,便暗地里买通我族,于战前,在壮行酒里下毒。”
说到这,百里御疆眼里染上了恨意:“战场上,本座功力散尽,妖军溃败。净尘不仅击碎本座魂灵,还将肉身封印于塔中。若非塔中被囚万妖,千年间,不曾间断呼唤本座归位,本座早已沉归虚无。”
“这便是你想知道的真相。”
说完这一切,四周空气凝滞,陷入了死寂。
少予怔在原地,胸口像被巨石压着,喘不上气。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那些血腥的、充满背叛的画面……
良久,才强迫自己从对方充满恨意的叙事中抽离出来。
“……我明白了。”
少予目光直视着他:“妖族万年积怨,我无力置喙。可你最该恨的,难道不该是那叛徒吗?至于我师父……你入塔前,已用卑劣手段报复过他,这还不够吗?”
“叛徒,本座归后,自会处置。”百里御疆立誓道:“至于净尘,他毁我修为,困我千年,这点报复远不够,本座要他彻底死!”
“死”字甚重,刺入耳中。少予望向对方眼中的执念,便知仇恨难消。
“我明白了。”此时的她已做好了决定。
“既如此,待出塔之后,恳请妖主暂息雷霆之怒,容我先救醒师父,问清当年缘由。若他所为确如你言……我虽人微力薄,却愿以性命为抵,代师受死,还望妖主成全。”
为显诚意,她甚至跪下了双膝。
百里御疆眼底闪过错愕,浑身散发的暴戾气息更甚。
“代师受死?”他上前捏少予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道:“你也配?”
“弟子护卫师尊,正如你守护你的族人,此心同理。”
“竟拿本座同你相比?”面对少予的固执,百里御疆像是听到了荒唐至极的笑话,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
少予忍痛继续道:“身份有差……但守护之心……从无高低……我这条命,或许抵不了……你千年囚困之恨,但已是……我能给出的全部。”
百里御疆盯着她半晌,松开了手,千言万语终化为一声冷笑。
“好!好个守护之心。那本座便等着,看你这微末的生命,在你师父的罪孽面前,能挡下几分。”
“小仙……多谢妖主成全。”
仙与妖的身份、护师与灭仇的决心,都让这晚尴尬的氛围始终萦绕,中间谁也没再主动开口说话。
少予心中藏事,彻夜未眠,仙生第一次睁眼挨到了天亮。
“那我……先走了?”
对方态度依旧冷淡。
看来这气是一点没消啊,少予不安地想着,指尖凝出一根菌丝,等一端飘到百里御疆腕间系好后,便转身踏出了结界。
魔气带着腐臭,立刻如潮水般涌来,却在刚碰触到她的身体时,瞬间消散。
它们不死心一次次扑来,又一次次失败,最终只敢围在她身边,焦躁打转,再不敢近身。
少予继续赶路,径直沿着白昙花的方向走去……
原本缠在周身的魔气,不知何时褪了干净。
前方迷雾散尽,出现了一朵巨大的金色昙花——它比周围的昙花树高出数倍不止,花瓣层层叠叠,花芯泛着强烈的金光,十分刺眼。
她终于明白塔内无日月,为何却有光源,全是因它的存在。
承托金色昙花的,是一根极为粗壮的墨绿色根茎,半截虬结盘绕于地面,半截扎根于土地,蜿蜒数里后,末端破土而出。仔细看,根茎内部竟是空心,高约一丈,宽可容纳两人并行。
这大概就是通往花内的唯一入口。
少予下意识摸向腕间的菌丝,她再次想起昨晚那张索命般的脸,便忍不住担忧起来:要真让这坏妖顺利出塔,万一他想耍赖,自己也无可奈何他。倒不如先下手为强,将对方永远留在塔里,至少大家都能活命。
这念头刚冒出,她就先打了个寒噤,痛斥自己竟起了这般心思!
可邪念一旦产生,她便再难掐灭。明知不对,一想到师父还在等着她,心竟又硬了几分。
想清楚后,少予便不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