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获取信任 我的人,自 ...

  •   宋嬷嬷将一枚青玉牌递到沈瑶手中:“姑娘往后宿在西厢耳房。”

      沈瑶双手接过谢恩,她留下了。

      ——

      西厢房的乌木门吱呀合拢时,檐角铜铃正敲过申时三刻。

      “禀将军。”玄甲卫统领的声音隔着纸门沉闷传来,“北山道旁发现轿夫尸首,喉间致命伤与飞针手法类似。”

      沈瑶拨弄药秤的手指微顿,秤盘上的当归末洒出少许。

      裴宴的墨色袍角在门隙间一闪:“继续查。”

      “轿夫是被一刀毙命,现场找到这个。”金属轻响,似是呈上某物,“萧府通行铜符。”

      药杵撞倒白瓷罐的脆响中,裴宴声音冷若秋霜:“验过飞针?”

      “并非姑娘白日所用制式,但……”话音忽止,似是被打断。

      “是!”不知裴宴交代了什么,玄甲卫离开了。

      暮色垂落将军府,裴宴一人站在檀花树下。

      那是五年前的上元夜。

      他奉三皇子令随驾出巡,立于朱雀街角的望火楼上,玄色大氅沾满细雪。楼下人潮如织,千盏琉璃灯将雪夜映成白昼,空气里浮着暖香。

      他本是凝神戒备,目光扫过喧闹街市时却倏然定格。

      她穿着浅色狐狸毛斗篷站在灯棚下,领口雪白的绒毛簇着张莹润的脸。右手高高举着盏玉兔抱月灯,琉璃片转出流彩光华,映得眉眼如画。

      正与身旁贵女说笑时忽侧过脸,眼角眉梢倏地绽开笑意,连发间东珠步摇都随之荡出璀璨弧光。

      三皇子忽然低声示下,他立即敛眸戴上玄铁面甲。转身下楼去追捕那名逃犯。

      人群中他不欲惊扰百姓,又不宜动作多大。经过胭脂巷时,忽闻前方一阵惊呼。

      她被逃犯撞了一下,踉跄着失了重心,玉兔灯摔在地上,纸面染上了水墨,一角被烧焦了。他下意识展臂揽住她腰侧,将她从雪地边缘托起。

      她惊慌抬眼,四目相对。他隔着面甲看见她唇瓣微张。

      她还未从骤变中回过神,下一瞬,他松开了手,继续追人去。

      裴宴回过神,眼底沉意未散。

      寒月浸透西窗,玄甲卫来报。

      “禀将军。”他呈上卷宗,“轿辇确从萧府西角门出,轿夫皆登记在萧府死士名录。”纸页翻动间露出掖庭司印鉴,“此女是被萧璟带离掖庭司的。”

      裴宴看向檀花树,久久没有回话。

      “将军?”玄甲卫轻声催促。

      裴宴突然手起刀落斩断檀花枝,清苦的汁液溅上衣袖。他静静的闭眼嗅着这汁液最后的芬香。

      “找个人……”他声音沉进夜色里,玉刀在掌心刻出血痕,“送她……”

      “将军。”嬷嬷突然提着灯盏现身廊下,“沈姑娘求见,说是有要事相禀。”

      裴宴骤然握紧玉刀。

      “带她来。”

      正堂烛火摇曳,沈瑶跪在冰冷青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奴婢有罪。”

      裴宴负手立于窗前,手中玩弄着那把玉刀匕首,墨色袍角纹丝不动:“罪从何来?”

      “奴婢乃萧璟安插的棋子。”她伏下身子,声音清晰毫不畏惧,“萧璟慕奴婢曾是金陵城第一医女之名,他命奴婢以药理侍婢身份毒害将军。”

      窗外枯叶簌簌作响。裴宴转身,玄铁靴停在她眼前:“继续。”

      “但奴婢已将他给的毒药扔了,将军可派人查验。”

      烛火爆了个灯花。裴宴突然掐住她下颌:“萧璟把你带出了掖庭司,你就这样背叛他?”

      “因为奴婢想活着。”她忍痛轻笑,“将军功绩非凡,是萧璟仕途的绊脚石,萧璟派奴婢除了您,再用奴婢定罪,一石二鸟。但将军可知萧璟的真正目的?”

      沈瑶盯着裴宴冷冷一笑,“将军家世好,又在边疆打出了功绩,将来若封了护国大将军,萧璟再不可能超过,就算是派刺客杀了您,将军也会被皇上厚葬,他要的是您营中士兵暴乱,起兵造反,以造反之名赠予您,将军才是永无翻身之日!”

      裴宴把匕首抵在沈瑶的脖颈处,“凭什么信你?”

      沈瑶昂首迎向匕首,“将军若愿留奴婢性命,奴婢从此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裴宴抽走匕首,“来人!沈氏欺瞒身份入府,欲对本王行刺,拖出去,即刻杖毙。”

      沈瑶再次跪在裴宴面前,手指发抖,声音发颤,“若将军真的杀了奴婢,到时军营疫病无可控制,将军才是真的中了萧璟的计!”

      裴宴骤然转头看向沈瑶,“你是怎么知道军营疫病一事的?”

      沈瑶低头不与裴宴对视,答道:“奴婢被萧璟的人带走时,听到了府中下人的闲言碎语。”

      “闲言碎语且敢当真?也敢说于本将军作筹?”裴宴挑起她的下颌,“看着我。”

      正堂内只有裴宴与沈瑶两人,裴宴在上,沈瑶在下,烛火摇曳,两人的呼吸声都听得真切。

      沈瑶缓缓抬头看向裴宴。

      如此近看,才惊觉裴宴竟如此丰神俊朗,虽自幼习武,在军营中长大,但他模样生的精致,深邃的眼眸却灿若繁星,谋色清浅如画,很容易让人移不开视线。

      只与他对视片刻,沈瑶便有些招架不住了。

      沈瑶微微颔首,道:“奴婢只想活着。”

      裴宴摁住她的下巴强行让她看着自己,“说说你的价值。”

      沈瑶一字一句道:“我有把握治好军营的疫病。”

      他收手,“退下去吧。”语气很淡,让人品不出什么意味。

      沈瑶伏下身子,声音有激动有颤抖,更多的是感念活了下来。

      “奴婢,谢将军留情。”

      ——

      翌日。

      清晨霜重,沈瑶端着药盏经过回廊时,忽闻环佩叮咚。抬头见一位华服女子拦在门前。

      “站住。”女子声音如碎玉敲冰,“你就是裴哥哥新收的药婢?”

      沈瑶垂首行礼时,瞥见她腰间垂着的双鱼玉佩,正是平阳公主府特有的制式,金陵城中皆传她痴恋裴宴多年。

      “奴婢见过平阳公主。”

      苏芷嫣用纨扇挑起她下巴,丹蔻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倒生得一副好皮囊,难怪能勾引得了裴宴哥哥,可惜一身贱骨头,也配留在将军府伺候裴宴哥哥?”

      沈瑶垂眸忍着疼痛:“奴婢愚钝,不懂平阳公主的意思。”

      苏芷嫣抚着扇面刺绣轻笑:“今夜本公主府中设秋宴,正好缺个跳《破阵舞》的伶人,裴宴哥哥既收了你,想来也不是个笨的。”

      《破阵舞》需赤足踏炭火,去年便有舞姬废了双腿。沈瑶挣扎道:“奴婢粗笨,恐污贵人们的眼……”

      平阳公主还未开口,她身旁的侍女却先一步上前,抬手扇了沈瑶一记耳光。

      沈瑶头猛地偏向一侧,耳朵嗡嗡作响,几缕发丝粘在没有血色的唇上,左脸颊上开始灼热,微微泛红,隆起。

      “大胆!公主殿下是何等的尊贵!岂有你这个贱婢推辞的道理?”

      平阳公主嗔怪道:“把脸打坏了,以后还怎么伺候裴宴哥哥?”

      侍女自己掌嘴几下,道:“是奴婢的错。”

      “无妨。”苏芷嫣突然将滚烫的茶泼在她手背,烫伤处立刻起泡,她却故作惊讶道,“哎呀,本公主等太久,手累了,沈姑娘,你的手没事吧?”

      苏芷嫣似笑非笑的看着沈瑶,那目光安静的让人觉得,你若再说个不字,今晚就不是给本公主跳舞这么简单了。

      沈瑶轻轻垂眸,把婉拒的心思咽了下去。

      自己如今不过是一个奴婢,没有本事与这些皇城贵女周旋。

      自己昨晚好不容易取得裴宴的信任,活了下来,若自己这时候再惹祸事,恐怕会更惹得裴宴不快。

      她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奴婢明白。”

      她转身往外头去了,笑着吩咐道:“替她换一身干净的衣裳,本公主可不带不体面的奴婢。”

      ——

      华乐坊今日格外热闹。

      沈瑶被推搡着进来时,满堂琉璃灯霎时暗了三分。苏芷嫣笑吟吟对满座华服男女道:“今日添个新玩意儿。”

      席间顿时窃语纷纷。青衫贵女突然打翻酒盏:“哟,这不是沈尚书家的千金么?怎的改行当起乐伎了?”

      鎏金狻猊香炉吐出的烟雾里,沈瑶跪坐在波斯毯上。

      “愣着作甚?”苏芷嫣纨扇轻点,“先弹一曲《玉树□□花》助兴。”

      沈瑶拨弦的指节尚带着烫伤的水泡。才奏过两个泛音,座中忽然掷来一枚金柑,正中她手背:“弹的什么丧调!平白坏了平阳公主的宴席!”

      满堂哄笑中,紫衣公子歪在绣墩上嗤笑:“沈小姐如今倒真是能屈能伸,从前在尚书府拒人千里,如今竟肯为我们这些俗人奏曲了?”

      沈瑶垂眸调弦,血渍在白玉品相上洇开。忽有侍女“不慎”打翻冰鉴,雪水混着葡萄酒泼湿她裙裾。

      “哎呀!”苏芷嫣故作惊讶,“这身衣裳可是要献舞穿的。”

      满座霎时寂静。忽然有个醉醺醺的锦衣公子踹翻案几:“小爷倒要看看,尚书千金的身子是不是比教坊司的更金贵!”

      锦衣公子上来就要撕了沈瑶的中衣,沈瑶连忙后退一步伏身跪下,声音嘶哑却清晰:“奴婢愿跳《破阵舞》赔罪。”

      “放肆!”锦衣公子掀案而起,却被苏芷嫣用纨扇轻拦:“急什么?《破阵舞》需赤足踏炭火,这可是比公子想看的要精彩的多。”

      席间一片笑声。

      沈瑶站在那儿,抬眼看着这些人。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有些是父亲的旧识,有些是父亲一手提拔上来的,有些是在家宴上见过的……

      可是如今他们一个个都笑着,坐着,看她像一个低贱的艺伎。

      众人都等着沈瑶跳舞,忽然门被推开了。

      帘外风雪卷着玄色裘袍翻涌,裴宴立在灯影交界处,肩头未化的雪映着眉间寒霜。他目光扫过沈瑶渗血的手指,最终落在了她泛起红肿的脸上。

      “裴……裴哥哥?”苏芷嫣提着裙摆疾步迎来,“不过是让这婢子助助兴...”

      裘袍扫过满地狼藉,裴宴俯身拾起琴弦。染血的银丝在他指间绷直:“我竟不知,平阳公主府上的宴席,”弦音突然铮鸣,锦衣公子案头的白玉杯应声裂成两半,“改行当起教坊司了?”

      满堂死寂中,锦衣公子踉跄跪倒:“将军恕罪!原是这贱婢自个儿要……”

      话未说完忽被玄铁靴尖挑起下巴。裴宴用断弦勒住他咽喉:“本将军记得,令尊上月刚补了漕运的缺?”弦丝陷进皮肉,“要不要明日换人?”

      苏芷嫣突然扯住裴宴袖角:“都是芷嫣的不是!这就打发她……”

      “不必。”裴宴振袖拂开她,玄色大氅掠过席面。他停在沈瑶面前,“我的人,自有将军府的规矩。”

      “诸位继续。”他反手将沈瑶拽向门外,断弦在掌心勒出深痕,“本将军先带这奴婢,回去学规矩。”

      珠帘哗啦作响时,苏芷嫣突然追出两步:“裴哥哥!她不过是个……”

      玄铁靴步声倏止。裴宴半侧过脸,灯影在颌线投下锋利阴影:“平阳公主可知,昨日军营中死了多少将士?”

      他最后瞥向李公子腰间令牌:“告诉萧璟,”裘袍扫过门槛,余音淬冰般落在满地琵琶碎片上:

      “要动我的人,换个高明点的法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