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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宝贝呀宝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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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渔镇不大,婚恋之事小镇居民寻人打听是最快了解一户人家的办法,但是许辉的父母常年不在家,徐莲花陈勇颇费了一番心力都打听不到这家在外经商到底什么来头,什么规模,资产几何,她和陈勇日夜推测这个许辉家家底到底是一千万还是两千万。几番周折,徐莲花打听到了许辉的叔叔在新渔中学任副校长一职,于是她到了新渔中学食堂兼职打饭,期间认识了一位同年岁的打饭阿姨,热聊了几天,打听到了许辉家的住址,食堂工作结束后,徐莲花让阿姨带着去许辉家转了一圈,要说这房子外观,新农村建设统一规划,与周边并无不同,至于内饰装修,隔着大门玻璃总看不真切,到底揣测不清。
许辉父母虽然常年不在家,但是早些年好品德在身,也借过几次钱给村里的相识度过难关,颇有一番好人缘。这个打饭阿姨也是个会来事的,当天就和许辉父母说了这事,有个叫徐莲花的在打听你们家,还过来看了房子,眼睛贼溜溜脚步鬼祟祟地前后转了三圈,许辉父母心里有数。事实上,在许辉要和陈耀订婚的消息传出后,早有一部分村民已经抢先过来和许家栋林秀珍透露过女方的家庭情况。新渔镇前后几个村,总能碰到一些沾亲带故的,有的透过中间人传达,他们说的绘声绘色,包括陈华生娶了徐莲花之后三兄弟几十年不来往只为了村里几片瓦,包括徐莲花娘家种种不光彩的事迹,包括陈勇这些年不间断的偷鸡某狗好吃懒做事件,也包括陈耀是在外抱养带回来,这些年在这一家里吃尽了苦头……
许家栋林秀珍什么都已知悉,他们问过许辉,确定是这个女孩了么,这个女孩原先过得并不好。许辉只有一个坚定答复:是的,我要娶陈耀。事已至此,再怎么洞悉对方一家人的人品,两家人坐下来吃饭商讨订婚事宜的时候,许家栋和林秀珍很好地维持了体面与和气,不揭穿,不难堪,客气过得去,这是生意人这么多年刻在骨子里的行事风格。
六月,胡李晶医学院硕士毕业,她在研二下学期完成硕博连读的申请并通过考核,将于今年九月正式进入博士培养环节,方向依旧为妇产科学。原本想要硕士毕业进入工作岗位的她,去年得知她那光明正大阳光成长的弟弟考入了一所不起眼的公办专科,毅然决定升博继续学业。
十月假期,许辉和陈耀在新渔镇一家酒店订了婚,一共办了十二桌,女方酒席由男方这边全包。依据新渔镇当地习俗,彩礼上百万放在红色行李箱送到女方家只是走个过场,另外订婚当日赠送十来万的衣服钱和见面礼,还有钻戒,黄金龙凤饼,耳环,镯子,手链,项链等饰品通通归女方所有。这些礼品送到的时候,徐莲花本意想扣除上百万彩礼中的一部分,被陈耀当场拒绝了。另外,徐莲花当场将金饰让陈勇锁到保险箱,未给予陈耀,隔日将十多万的衣服钱和见面礼存到自己的个人账户名下,也未给陈耀。
陈耀默默看着这一切,订婚当日,她不想发生任何扫兴的争执让人看了笑话,但是她心里难受,很难受,她清晰地知道,一经徐莲花和陈勇接手过的东西,再想要回来,就变了味了,就变成这是徐莲花这个家庭赠予陈耀的东西,而不是原本就属于陈耀的东西。
徐莲花陈华生陈勇自然是顾虑不到陈耀的心情,他们觉得把这些东西收下是天经地义。此外,他们还得到了一个线索,那就是订婚送上门过场的上百万彩礼是许辉父母当日在镇上的银行提取的,也就是这上百万人民币全部是私人现金存款,不是借的,不是凑的,能一日自由提取上百万现金的人,镇上并不多。最后,徐莲花陈华生还做了一件事,就是订婚当日剩下的酒,他们带回家里了,当晚他们让陈耀向男方那边问清楚酒是在哪里买的,这样可以原价退回去,陈耀气愤地果断拒绝了这件事。徐莲花和陈华生陈勇埋怨了陈耀几天最后不得已以折扣价卖给烟酒卷烟店换了一部分钱进了自己的口袋。
订婚虽然中规中矩地结束了,但是陈耀从头到脚渗透着疲惫与慌张。两家的联系只是开始,可是不堪的细节已经暴露出了这么多,以后怎么办?明年二月就是结婚的日子,到时候天知道还会暴露出多少贪婪与丑陋,许辉家人会怎么看自己,怎么看自己的家人?
许辉和陈耀在订完婚之后回到杭城工作,陈耀的心一日比一日沉重,她半夜噩梦醒来,总觉得有人扼住了自己的喉咙捆住了自己的双手,她像浸入了海底,又像吊在了屋顶,一颗心漂浮不定,窒息,喘不过气,胸闷,冷汗湿透了头发和背,她觉得冷,明明杭城的十月气温还有二十四度。随着结婚日期的临近,陈耀这次的症状比随着订婚日期的临近还要尖锐数倍。
十一月底,陈耀告知老师她打算结束笛子学习,还有十七节课程未上完,她不要了。
同月,许辉在咨询如果自己在杭城落户,配偶随迁落户的流程,他想陈耀应该会很开心可以迁出新渔镇,有自己独立的户口和身份证,她那么想要离开新渔镇,离开那个地方。
十二月中,陈耀再一次检查了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她数了数金额,反复好几遍,一二三四五六七,这张银行卡的存款已经超过了七位数。十二月底,陈耀向直属上司盛霖传达了辞职意向。
同月,许辉在杭城的新房硬装已经到了尾声,风格全部按陈耀的喜好。
与此同时,陈耀更加频繁地进出杭城某留学机构,这家机构已为她服务了两年之久,向她提供升学规划,学校申请,材料准备,面试培训,签证辅导等一条龙服务。
同一时间,许辉新房的硬装已经全部结束,他在着手处理家电入场的事宜。许辉父母有资源,一切全包,家电全按最豪华高端资源配置。
距离农历年底还有大半个月,两人提前驱车回新渔镇,为即将而来的婚礼做准备工作。正月十二,是个好日子,批日子的人说那天大吉。陈耀看着许辉开车的侧脸,胡李晶依旧坐在两人的后座,许辉一边开车一边说着如今智能化的家电变化日新月异,连他都要研究一下才能使用,装好之后他要一样样演示一遍给陈耀才行。胡李晶感慨时间好快,你们两个人居然要结婚了,她问你们是小学唯一一对夫妻么?陈耀则笑问你是小学唯一一个博士么?许辉说不是,陆嘉也在M国读博,不知道什么时候毕业,和他保持联系的同学不多。
三个人就这样闲聊着,新渔镇越来越近,陈耀的脸色也越来越惨白,她的手心止不住冒汗,她知道自己的背部已经湿透了沾着羊绒衫很不舒服,她又一次看了看左侧的许辉,又回头看了看坐在后座的胡李晶,她犹豫不决,患得患失,是两人携手往前走,还是她一人走他方?
可是婚姻,婚姻从来不是简单两个人的事,她那样一个家庭,怎么可以把许辉拖下水?
可是,也许结婚后两人定居在杭城,新渔镇陈家村的影响只会日趋减弱,她是可以幸福的,她有能力幸福的,不是么?
但是这股不安到底从哪儿来?火上浇油,愈演愈烈。
许辉先将胡李晶送到了老城区,又将陈耀送回了社区,告别前,他亲了亲陈耀的手,他说等年后在新家要把本科和研究生的朋友同学导师再宴请一遍,现在工作的同事也有几个要来,可能要请一个钟点工,一个厨师上门做菜,他应付不来三十人左右的晚餐,好在厨房餐厅够大,他说陈耀以后不需要下厨房,一日三餐都由他照顾。陈耀只是笑着看着他,一眼又一眼,好像看了这一眼就没有下一眼一样。
陈耀告别了许辉,上了楼,开了门,她发现一家人都在等着自己。
陈华生问陈耀:你在杭城的家具工厂需要木工么?我现在工作的厂子效益不好,你那边招木工生意也忙的话,我就去你的公司上班。
陈勇问陈耀:你结婚要给我的两个小孩买新衣服,我老婆的妹妹结婚的时候给两个小孩买新衣服了,我们和她妹妹关系不好,你结婚也要给两个小孩买新衣服,贵的便宜的无所谓。压岁钱可以提前给起,婚礼将近,年前年后都要忙。
徐莲花问陈耀:不仅要新衣服,你这个姑姑出门礼,要给陈勇的两个小孩包红包,一个小孩至少5800元,5800元也不多,人家客气的几万,十几万的都有。
陈勇又问陈耀:爸妈的衣服各自一套你也要买,在你结婚的时候他们两人穿。
陈华生问陈耀:是的,结婚的时候衣服是要买的,一生就这么一次。
吃饭前,几个人散开,陈勇单独告诉陈耀:爸妈没什么钱了,本来想给你买辆车作为嫁妆的。
吃饭后,一家人又将陈耀围住,他们告诉陈耀接下来开始买嫁妆,蚕丝被,羽绒被,婚被一共要12条,另外传统的锅碗瓢盆子孙桶,男方的金饰,婚宴的喜糖,人参等等全都要采购,他们给陈耀定下每天采购的东西,全家人陪着一件件一样样采购,费用全部由陈耀个人支付。陈耀这些天像个刷卡机器,喜糖七千,人参四千,两老两小衣服六千,两小压岁钱一人一千二,两小衣服一人一千二,两小红包一人五千八,给男方的金手镯两万八,蚕丝被八千,羽绒被六千,婚被五千,四件套两万,锅碗瓢盆针线盒杂物一万六……林林总总,林林总总,陈耀被他们带着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花个不停。
二楼的嫁妆越积越多,越积越多,到处都是红彩带,红蝴蝶结,红喜字,红灯笼,红花饰。陈耀的心越来越空,越来越空。
那天下午又是大采购,结束后陈耀洗了头发一个人出去走走,她在东面一小片公共活动中心站立,这儿不挨着新建的社区,几年前放了一些健身器材因为位置偏无人前来如今杂草丛生,这儿曾经是陈耀家的老房子,一排七间二层楼,陈耀家由东往西数第三间。
陈耀高考结束那一年的八月二十九号,老房子被正式拆迁,挖掘机抬起手臂吊起又重重砸下的那一刻,陈耀就站在十几米开外默默望着这一切。她在老房子的每个地方都被挨打过,她在一楼的房间门口被徐莲花拉着头发,头皮生疼地在地面被拉行过几米,一直从室外被拖到室内;她在厨房被徐莲花拿麻绳将双手捆绑从头打到脚;她在露天的楼梯口被徐莲花拿着菜刀架在头上威胁;她在后门被陈勇栽赃嫁祸偷东西无一人相信她;她在二楼卧室被徐莲花电视机声音开到最大打到双腿几乎不能走路……
挖掘机干脆利落,机械如巨人,一下,又一下,房子顷刻间被推平,留下了尘土散开后的一堆废墟。陈耀闭上了眼睛,她想把在各个角落挨打的小女孩拉出来,替她抹掉眼上的泪,抱抱她,亲亲她,摸摸她,对她说一声:宝贝呀宝贝。
如今,陈耀睁开了眼睛看着这片杂草,她一直在等,等她成长到足够有力量跑过去将在每一个角落挨打的小女孩拉出来抱抱她为止。这时,杂草消失,老房子重现,一道光照了进来,眼前依旧是那间二层带瓦房有着四宫格绿玻璃和漏雨的楼梯的旧式样房子。一个姐姐跑了进去,她在正门口,在厨房,在后门,在卧室,在楼梯,在各个角落将这位小女孩拉了出来,一大一小牵着手,她们快速地奔跑,一刻都没有停歇,彻底离开了老房子。这个姐姐蹲下身子牵着小女孩的手很轻很温柔地告诉她:宝贝呀宝贝,别怕,有我在,我长大了,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