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渔镇的小朋友》九舟茶

95、第 95 章 Eveli

　　早春三月，许辉硕士研究生毕业了。陈耀提前一天结束外地的展会搭半夜的飞机回到杭城，她全程陪同参加了第二天Z大的数学科学学院毕业典礼，并在后台见证了许辉的春季研究生学位授予仪式。这一次换陈耀拿着相机为许辉拍照，许辉身着深蓝色硕士学位袍，头戴方形黑色学位帽，清俊挺拔，意气风发，济济人才之中，许辉的长相气质身形都是出众独一份的，陈耀为他拍下许多张照片。每拍好一张，陈耀总是眷恋地看着屏幕中的定格，许辉长得好看，任意角度或者无意抓拍都不影响他面部折叠的立体感，无一张废片。

　　许辉的工作比预期得顺利，他在两个岗位中做最后的抉择，一份是互联网算法工程师，负责多模态算法设计与开发，另一份是数据分析师，负责数据管道开发与维护。两份工作都在杭城，公司规模成熟庞大，待遇不相上下，第一年能拿到五十万左右。在敲定工作之前，许辉对陈耀说：我们先回新渔镇订婚。

　　这个提议几度令陈耀恍恍惚惚心神不宁，可是许辉的状态与陈耀相反，他显得平静也很有把握，他说任何事都包在他身上，他会搞定一切，他做这个决定不是偶然，不是冲动，他已经向家人告知，两人可以先订婚，一起在杭城工作，再挑个日子结婚。陈耀依旧犹犹豫豫，许辉却说如果两家父母见面她会尴尬的话，全程由他表现，陈耀不自在可以不说话，他会获得两家人的同意。

　　陈耀的惆怅全都写在脸上，许辉看见她闷闷不乐，开玩笑道：“你得告诉我你父母喜欢什么，我好好表现。”

　　“喜欢什么？现金，黄金吧。”陈耀不在状态地说了一句。

　　五月假期，两人回了新渔镇。两个家庭首次约定会面的场所是在市区的一家酒店，陈华生家去了三代六口人。陈耀坐在许辉旁边，她全程很少说话。陈华生表现得客客气气老实忠厚，徐莲花表现的得体大方毫不惧场，考虑到小两口和亲朋都有工作，两家人就在餐桌上将订婚日期定在今年十月。许辉父母表现地直接爽快，当场表示在杭城全款购买一套240平方的房子作为两个人的居所，再采购一辆五十万左右的汽车供陈耀上下班。

　　陈华生听到沉默了会，徐莲花和陈勇听到了互看一眼，陈勇又和老婆互看一眼，两个小孩倒是只顾着眼前的果汁，几个大人的眼神外露，写满了不同的故事。为了表示诚意，许辉父母当场送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由许辉给陈耀戴上，他悄悄量过陈耀的手腕，尺寸刚刚好，另外许辉父母又掏出五个100克的黄金实心圆饼送给陈耀，这是早先年家电行业蓬勃发展的时期，他们进货量大，销售快，供应商按采购数量前后赠送了十个100克的黄金实心圆饼给许家栋，许懿结婚的时候，夫妻俩送了五个，许辉谈婚论嫁，自然也要送给小两口五个。并且，许家栋和林秀珍当场还给了十万块现金作为见面礼给了陈耀，满满一大袋厚红纸包着，他们表示这些都是初次的见面礼，日后两口子生活，准保衣食无忧。最后，两家谈到订婚的细节，许辉父母表示彩礼五金等各种礼节会按当地习俗安排。言下之意，今天当场给的都是男方家的诚意和心意，不算在日后的聘礼里面。

　　短短两小时的饭局，陈华生徐莲花夫妇，陈勇夫妇见证了陈耀收到一轮又一轮的礼物，都是他们最喜欢的现金和黄金，两个小朋友则发出一阵阵“哇哦”、“哇哦”的声音，陈耀手腕带着的玉镯尤其亮眼，衬得陈勇手上的手表毫无特色。表面上这一家人摆出一副老实人的模样说“你们客气了”、“你们太客气了”等等之类的话语，但是欲望与嫉妒在他们的心里掀起海浪怎么也不能平静，他们原先不知道陈耀的男朋友家境到底如何，听说是新渔镇街面上的农村落地房还问了陈耀一嘴有没有在市区买房，他们说其他家的孩子找的对象都是市里有房的。眼下亲眼所见，这一家人被震慑住了，内心开始盘算陈耀找的这个男朋友家里估计有上千万的资产。

　　陈耀无瑕顾及这一家六口人此时此刻的心理活动，她的心理另有一番天地。

　　陈耀担忧的许辉见到徐莲花会认出小时候他被欺诈的事没有发生。

　　陈耀担忧的徐莲花陈华生陈勇狮子大开口令场面难堪的事没有发生。

　　陈耀担忧的这顿饭之后许辉父母回去会发觉两家人如此不匹配以致于让许辉断了两人的关系没有发生。

　　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陈耀害怕的事情太多了，害怕对她而言是一种深根植入的感觉，像肌肤的绒毛，细小扎实，时时刻刻令她恐惧，在敲定两家人见面的时间之后她就日日夜夜地惊慌，吃饭的两小时她度日如年，吃完饭后的一段时间也担惊受怕，哪怕所有令她心惊的事都未发生。这个感觉把陈耀自己带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她总觉得，有很多事情会被摊在阳光下，云雾散开，纸怎么包的住火。

　　商议结束，许家栋和林秀珍飞回经商的城市。许辉则带陈耀去自己的外婆家吃饭，去姐姐姐夫家吃饭，正式介绍给家里的长辈朋友并公布了订婚日期。

　　另一边，徐莲花和陈华生，还有陈勇夫妇，两个小孩一起回了社区。两代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讨论了一阵又一阵，最后他们得出结论这个许辉家估计有两千万资产。他们猜测那个玉镯大概多少钱，黄金还好说，实码标价，至于玉器，上限下限都无底线，有百万，也有百块，这里头水深，外行人看不懂，他们不相信陈耀能攀的上这样的人家，各执一词，猜测又推翻，肯定又否定，谈来谈去离不开钱钱钱这一个字。

　　陈勇说等陈耀回来，让她开口让男方父母再买一个，也给自己老婆一个，陈华生说不要这样。几人又讨论怎么见面礼十万只给了陈耀一个人，两个孩子这么小竟然红包都没准备一个，他们开始嫌弃男方礼数不周到，又疑心杭城全款240平方的房子是不是虚晃一枪，说不定虚张声势其实有三十年贷款，可是五个黄金金饼又是实实在在的，他们说一会陈耀来了要让她交出来看看是不是金包银，替她把把关，如果是真的，陈勇房间有保险箱，就放在陈勇的房间里安全。

　　陈耀回来之后，几个人将她围成了一圈，先是开口质问“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又是质问“怎么都不和家里人亲近”，随后他们将问题一一抛出，让陈耀一一作答。陈耀定着一张脸看着眼前四个人，他们的眉眼面相全都一个模样，她表示玉镯子还没付钱，因为不确定手腕尺寸是否合适，担心不合适会退回去调换，玉器店老板和许辉父母是生意场上的朋友，合适的话，他们回去再支付金钱，现在还不知道价位，她也不好打听别人送的礼物多少钱。至于五个金饼，在许辉那，他们会带去杭城。至于房子，确实已经买好，核心区二环内，五楼，240平方，全款付清。几个人从陈耀口中得到了答案更加不自在了。

　　两天后，许辉陈耀选购的白色汽车到了，符合陈耀喜欢的又是现车不用等待的只有这款，两人花了四十一万。许辉开着送陈耀回了家，因为陈耀还没有驾照，这辆车到时候由许辉开着回到杭城。这辆车出现在徐莲花社区的楼下，他们几人在窗口掀着窗帘看了很久，更加不痛快了。

　　回杭城前一晚，许辉开着新车来陈耀家吃饭。许辉这次带了将近上万的礼品，烟酒，水果进门，外婆提点他第一次上女方家吃饭要准备大几样东西，他一一照做。饭桌上，徐莲花笑着一张脸垂着眉眼将一盘膏蟹，饭桌上最贵的那道菜放在陈耀的面前，这个特意的举动令陈耀陌生。在这个家二十多年，饭桌上最好的那道菜摆在自己面前，不常有，或者说，没有。

　　陈耀觉得恶心，无比恶心。

　　这家人装模作样，在饭桌上略施小计，将偶然特意定义为自然平常，借此给许辉错觉，好像他们一直都很宝贝这个女儿似的。陈耀并不夹眼前那道螃蟹，一只都没吃。

　　这家人饭桌上堆满笑容的表情令许辉生理不适，许辉去过很多人的家里吃饭，但是没有哪家人的吃饭氛围像陈耀家里一样，只有小孩还算得上纯真，徐莲花和陈华生话中有话，欲言又止，看似客气，实则满腹心机，陈勇夫妇脸色也不坦荡，陈耀坐在自己的身边，不说一句话，只低头夹几道简单的菜，压抑漫无边际。

　　这家人丝毫不觉得饭桌氛围有异，他们早已习惯，习惯忽视打压陈耀，习惯原先以陈勇夫妇为中心，习惯现在捧着两个孙子。现在有客人在场，她们自然要装出客气的模样劝人多吃，还主动夹菜。陈耀在这个家里，如果原先是眼中钉，那么现在是什么，口中肉，一块令他们看了垂涎欲滴的肥肉。这家人油腻的样子令许辉觉得多呆一秒都是坐牢，饭碗刚放下，他就借电影快开场带陈耀出了门。

　　门一关，陈华生嘴巴的“再多待会”还未完全说完，徐莲花和陈勇赶紧一样样清点许辉送的礼品，两人挑出了好几样，分成了两堆，一堆送给丈母娘，一堆送给丈母娘的娘，两人的笑容藏不住。陈勇原先在丈母娘那边就以抠门出名，如今这些东西一送，陈勇的形象一定能得到改观。

　　许辉将车子启动，他说在陈耀家吃饭和在其他家吃饭不一样。

　　陈耀说，她也这么觉得。

　　许辉将陈耀的手握紧，将车子开出了社区，随后停在开发大道的路边，陈耀往右边一看，原先奶奶住过的临时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全部推到了，奶奶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印记也无踪无影了，老房子变成了柏油路，临时房变成了花坛，她现在在山上，盖着一堆的土，陈耀突然很想哭。许辉将陈耀拉近自己的怀里，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也许并不开心，但是我们订婚结婚需要这样一个过程，稍微忍一下，以后会有属于我们两个人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