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渔镇的小朋友》九舟茶

93、第 93 章 新年新气象

　　年初，甲南小学在张鹏的组织下又开了一场同学会，许辉带着陈耀，陈耀拉着陆琦，坐在车里的还有胡李晶，几个人热热闹闹地过去了。同学聚会开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人均三百。这是陈耀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过去由于囊中羞涩，她假装不方便，行程有冲突，三言两语推掉类似聚会。

　　四个人一齐到的时候包厢内已经坐了两桌，张鹏招呼许辉就坐，陈耀看到四朵金花全来了，几位女同学还带着孩子。陈耀附在陆琦耳朵边悄语：我就说你肯定不是唯一一个当妈妈的。陆琦则是腼腆地笑了笑。饭菜上桌，许辉不停地为旁边的陈耀夹菜倒饮料，再没有眼力见的人也看清楚了两人的关系。张鹏是第一个起哄的，他说没想到自己的同桌落入了前桌手里，许辉只是抿嘴笑笑，在大家的哄闹下喝了好几杯酒。

　　酒足饭后，几位女同学在包厢内K歌，还有免费美甲服务，陆琦说是断奶之后也想着去做个美甲，陈耀则陪在身边挑了个简单的款式。胡李晶则继续坐在餐桌上与好久不见的同学大声寒暄。张鹏趁陈耀陆琦不在，一脸莫名地问许辉：“你啥情况啊，兔子吃窝边草啊，人家陆嘉知道么？我可听本科同学说了，人家在那好着呢，TOP级别法学院硕士毕业了，现在读博，全额奖学金，高级研究助理，现在就拿着高年薪了，还有各类津贴，上个月刚参加了一个国际人权中心的项目研究，三月还要参加女性权利项目的研究工作。”

　　许辉喝了一杯酒，泰然自若，看了眼张鹏，道：“你倒是挺了解他。”

　　张鹏嬉笑：“谁叫我本科同学和他同一个学校呗。”随即他的表情又变的认真，“你真吃窝边草了？”

　　许辉看了眼远处在做美甲的陈耀，淡定答复：“他们两人没事。”

　　“有事没事，等陆嘉回国就知道了。”

　　“他这学业路线，大概率不回国了吧。”许辉说的像是疑问，又像是肯定。

　　张鹏顿时无语：“这就是你兔子吃窝边草的理由？”

　　胡李晶刚和老同学热聊完，坐回位置上，望着这焦不离孟的哥们两，笑问：“你们聊什么呢？”

　　张鹏不怀好意地说道：“聊咱们班唯一一个留M精英，陆嘉。”

　　“陆嘉？”胡李晶顿了一下，“感觉有好几年没有他的消息了，他怎么样了？”

　　张鹏掏出手机，眼珠子一转，鬼点子来了，“我还真有他M国的号码，怎么，你们两个，谁敢打他电话？”

　　许辉将酒杯放下，淡黄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了几下，慢慢地又趋于平稳，他极低了说了一句：“无聊。”

　　“我来。”胡李晶接过张鹏的手机，好熟悉的M国号码，像是在哪里见过，她按了拨打键，手机通了。张鹏盯着手机，许辉盯着手机，胡李晶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表情，倒觉得有趣。手机接通的声音持续很久，但是没有人接听。

　　胡李晶说道：“罢了，大概率是时差。”她将手机交还给张鹏。

　　张鹏正欲伸手去接，这时，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句：“Hello?”

　　张鹏顿时像烫手山芋似的将手机塞回胡李晶手里，胡李晶只得对着手机回答：“Hello ,Hello, this is …… ”

　　胡李晶的话没说完，电话被挂断了，徒留三个人当场面面相觑。张鹏只得尴尬着回应：“可能在睡觉。”

　　“两个胆小鬼。”胡李晶叹了口气走开加入了老同学的K歌争霸赛中。

　　张鹏则冒昧地对许辉说了一句：“你说，刚才胡李晶要是说她是陈耀，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

　　“哦。”张鹏自讨了个没趣。

　　许辉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陈耀，她和陆琦在兴致勃勃地挑选指甲的款式，他问：“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

　　“陈耀。”

　　张鹏一脸“你有病吧”的表情看着许辉，他将手搭在许辉的肩膀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的女朋友你向我打听，那我是不是能向你打听打听我的女朋友在哪里？”

　　“打听一下她的家人。”

　　张鹏来了兴致，左眉低，右眉高，一脸戏谑，反问：“怎么，你要提亲了？”

　　“不是。”许辉的表情看不出阴晴，略微沉重，他盯着前面的酒杯，“想了解一下她的家人，成长环境。”

　　“你这差使有专门的人？”

　　许辉抬眼，问：“谁？”

　　“叫媒人。”张鹏说完没心没肺地笑了。

　　许辉的表情却不见放松，甚至沉闷严肃地有些过了头，“那个人最好稳当，嘴巴严，知道地越详细越好。”

　　张鹏不知道许辉卖什么关子，不过他倾向两人好事将近，但是又觉得这类婆婆妈妈找人打听人姑娘家的事情也绝不是他所擅长的，只能指出事实，说：“你这不对啊，你既然要找人打听，又要那人嘴巴严，嘴巴严的人又怎么会说三道四呢？”

　　“我不要一个说三道四的人，我要一个可以实事求是的人。”许辉他想知道真相，关于陈耀的一切，陆琦婆婆在车里说的话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梦里的陈耀总是短暂地出现又快速地消失，陆琦婆婆的话语他先是相信60%，随后是70%，最高到达90%之后他又推翻降低到50%，他担心有自己错过的部分，也怀疑谣言有夸张的成分，更害怕真相事实远比听到的传达的更加扎心。他需要验证，需要客观，需要公正，需要理性。

　　张鹏努力搜索他在张家村的人脉关系网，陷入了为难。两天后，他打电话给许辉，让他上自己家，他还真找到一个各方面都符合许辉人选的人，徐凤英，二十多年前从陈耀外公外婆的村子里嫁到张家村，她和陈耀的外公外婆家老房子在前后幢，从小和陈耀的妈妈一起长大，她现在是一名教师，性格沉稳，各方面都符合许辉的要求。于是，许辉在那一个下午与徐凤英见了一面，见完之后，他只觉得天昏地暗。

　　原来，谣言并不空穴来风。

　　徐凤英只讲了她眼见她耳听的事实，从徐正康到余老太夫妻，从徐莲花到徐大富兄妹，从徐莲花到陈华生又到陈勇一家三口，到如今陈勇夫妇这一代。家族三代的狂躁、贪婪，伪装与嫉妒生生不息，家族三代的索取，无知，斗殴，暴戾和敛财无休无止。

　　徐凤英说：唉！那丫头进到这户人家，生活也就可想而知了。

　　徐凤英说：抱养的女孩比自己的亲生儿子优秀，普通人尚且想不通，徐莲花更是怎么受得了。

　　徐凤英说：辱骂，殴打，刻薄，虐待一个小女孩，那是最轻的病，最轻而易举的事了。道德方面虐待那都是轻的，法律层面上地越界又有谁站出来呢，有谁会去关心一个农村的小女孩呢？

　　许辉将车子开离陈家村，一个人又来到了海边，又是不得宜的天气，海边只有凌冽的风和苍凉的退了潮的黄土，他趴在汽车方向盘上，一想到陈耀那么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哇哇啼哭的半大娃娃的模样来到这样一个家里遭受这些对待他就痛心疾首。年年岁岁，在普通人一步步健康成长的时候她却遭遇了一层又一层递进的虐待。她的四岁，十岁，十五岁，二十岁在做什么，都经历了什么？她有值得信任的人可以诉说么？有谁给过她关爱与怜悯么？她连我都没有吐露分毫，她一个人藏着这些心事与经历如何自我调节到让人看不出异样。她有选择么？她没选择啊？命运没有给她遥控器也没有给她红色或者绿色的按钮。她是被动的，和屠宰场里的任何一个动物没有区别。

　　所以到底要忍耐到什么地步才能磨出她如今的风格与气质，云淡风轻不对外吐出半点口风，只是在喝醉的时候说自己的小名叫短命囡，只是很平常地说自己最讨厌的手艺是踩缝纫机，只是在看到第一道光的时候很小心也流露出大胆诚实的一面说想去远方，要去远方，去了就不回来了。

　　一个失去过幼子的中年女性却对着一个一年年长大的小女孩叫短命囡，她是在诛谁的心？十四五岁就要被驱赶到车间日夜打工反哺一对三十四岁有手有脚趾高气扬的夫妻，这不是作孽是什么？

　　什么人可以收养一个孩子，普通的大部分人根本就做不到，只有心怀大爱与平静的人才可以。这对夫妻，大爱与平静，他们有哪一样？他们凭什么就这样做了决定，是为了有一个弱小的对象可以让自己发泄多余暴躁的精力以此病态的手段让夫妻彼此身心更加健康愉悦或者说达到平衡与正常？

　　太离谱了！太匪夷所思了！

　　刻薄无良的收养与处心积虑的弃养同等有罪。

　　许辉告诉自己，他得快速成长，快速独当一面，他要把陈耀带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她以后不会只是生活在沼泽地里，她以后每一天的日子都会只有阳光和赞美，鼓励与平和，至于陈耀的性格偶尔流露出的许辉无法接招的部分，他有信心，爱与平静可以驱散阴霾。如果陈耀不能完全卸下包袱，那是自己还不够好，不够稳定强大到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

　　这一年，许辉和陈耀满二十五岁。好在，他们两人还年轻，幸福和伤心，彼此都还有一颗真诚守护。

　　假期结束，陈耀投入了忙碌的工作，三月四月都有大展，大客户USC IMPORTS持续高频下新单返旧单，哪怕早已度过了最初的磨合期，她依然一丝不苟精益求精，避免任何一个人为的差错。也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关于陈耀在公司的议论总是离不开“捡漏”与“天上掉馅饼”等之类的形容词，起先陈耀接手这个客户的时候大家都预料到这是一个大客户但是没有预料到客户扩张规模如此之迅速。陈耀也后知后觉地发现有她在的私下团体群聊已经安静很久，大家有了新群，没有把她拉进去，她心知肚明，她没有去求一个答案，明知故问没有意义。

　　而许辉，二年级过半，研究生生涯处于分水岭阶段，硕士论文进入收尾送审阶段，下学期的秋季招聘他已在关注，IT和数据分析方向是他关注的重点。并且，他至始至终都在规划一个有陈耀的未来。

　　新年新气象，两人都在各自领域努力着，奋斗着，为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