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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你这个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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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日料店“古の梦”外，米色挂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随着晚风轻晃。
仇雪沁坐在预定好的靠窗位，喝着饮料，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看菜单。
“古の梦”开张那年，她姐姐温桐泠刚出生，店面一开始也只有街边小面馆的大小，如今已是全城小有名气的连锁总店。这场“旧梦”走了二十多年，仇雪沁早尝不出最早一批日料师傅的手艺变没变了，说不定后厨可能已经换过了好几拨人。
那时一家四口常来，日子完满安稳，她也未改姓。后来家中变故，有那么两三年，仇雪沁都不愿来这儿。直到温桐泠出国前夜，约在这里见面,她才再度踏入这家店。
彼时温桐泠模样青涩，发型也是校园里常见的黑长直马尾。
仇雪沁记得当时，她对自己说：“留下一个存放记忆的地方，偶尔回来看看……也没什么不好。”
这之后，温桐泠每年回国，姐妹俩的第一顿饭，必定约在这里。
后来店面几经翻新，虽没离开这条街。但，除了印着“古の梦”字样的米色灯盏，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比如，坐在仇雪沁对面的女人。
披着棕色的齐胸长发，发尾带着卷。脸上化着淡妆，轮廓与仇雪沁相似——那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即使是时间，也打磨不了。
仇雪沁拿着杯子，用吸管搅动底下的冰块，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抬眼去看温桐泠，她指着菜单问：“还是老三样吗？但这里又换新菜单了，要不要尝点别的？”
温桐泠说：“那就寿喜锅吧，我忽然很想吃。”
“好。”仇雪沁在寿喜锅旁的方框打上勾。
她低下头。温桐泠看着，搓了搓手指：“剩下的你点，今天我请客。我去趟洗手间。”
仇雪沁应了声。
温桐泠起身，经过她时，终究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仇雪沁没躲，任她指尖拂过。
空气里留下一缕清甜的果香。
仇雪沁吸了吸鼻子。
……又换香水了。
曾经扒着落地窗看着街景的女孩，变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没有一成不变的梦境，只有不停往前走的人，和偶尔用来怀念过去的一晚时间。再后来，怀念的情绪也渐渐淡了。旧的故事落幕，新的人登场。
若每次告别的时候都这么想，也就没那么煎熬了。
店里弥漫汤料的香气，仇雪沁盯着手机看，还是没消息弹出来。
她收起手机，目光扫过桌角，那儿贴着张贴纸——每周二晚特惠，蓝莓味可尔必思无限畅饮。
下次带蒋幼清来吧。
念头刚落，她有些怨念地再度按亮屏幕。
对话框里依旧是空空荡荡，没半条消息。
点开头像，进入空间，随意上划屏幕，刷新跳出了一组新动态。
是一张自拍，蒋幼清对着镜头笑得温软，她微微仰着脸，舞台妆还未卸去，粉棕色眼影微微晕开。怀里抱着被满天星簇拥的十一枝白玫瑰。
配字只一句格外简单的：[谢谢。]
仇雪沁看了半天，胸腔里像是有什么轻轻振动，牵动了周身血脉，泛起细碎的暖。
再刷新，又一组九张合照更新。
都是和别人的合影。第一张当然是和周茉莉、宋栀的。蒋幼清站在中间，那两人分别站在旁边，挽着她的手臂。蒋幼清还是笑着，手里依旧捧着那束花。
往后翻，还有音乐组老师，熟悉的同学，校园祭主持人。
甚至赵笙和梁蕊。
手指微顿，目光落在梁蕊脸上。梁蕊看着镜头，隔着屏幕对她笑得明朗，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笑里还带着几分揶揄。
她手指轻点梁蕊的脸，而后去看她身侧。
蒋幼清比着剪刀手。回头翻过来能发现，九张照片,她都没把花放下过。
“在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男朋友？”
仇雪沁下意识退出界面，顿了两秒反应过来，没必要这么做。
“没有，要是交了，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温桐泠没那么好糊弄，目光淡淡扫过她：“那你刚才在看什么呢？”
“看企鹅空间，今天校园祭，同学拍了好多照片。”
温桐泠不在这段时间，服务员过来上了不少菜，仇雪沁拿起筷子，夹起煎饺咬了一口：“不说这个，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个小女孩经常来我们店里玩儿吗？”
“嗯？”
自从她们父亲离开，这还是仇雪沁第一次主动提起从前。
温桐泠眼神微动，抿了口茶：“……你还在意那些事吗？”
那是她们都无法忘却的一年。当时，秋末的雨天，也可能已经入冬了。
温桐泠穿着玩偶服站在店门口，一个小女孩撑着格子伞走来，她听到她嘴里一直念着“莫菲娅、莫菲娅”，声音哽咽：“……莫菲娅，我妈妈带着姐姐走了。”
温桐泠眨了眨眼。
她想说雪沁生病了，她只是一个代班精灵。但不等她说出半个字，女孩忽然伸手，隔着玩偶服捏了捏她的手心。
恰逢路边停下一辆黑色商务车，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下车，撑着伞朝她们走来。
女孩也看到他了，回过头，眼眶微红，眼泪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我是偷跑出来的，以后……以后还来找你玩。”
她跟着男人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雨幕漫天，她大声说：“对了，我知道……你叫雪沁对不对？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
温桐泠早记不清那女孩当时是哭是笑了。
那天她扮作精灵，收了满口袋糖果，和客人拍了许多照片，傍晚和母亲踩着路灯光影回家，一路欢声笑语，推开家门，父亲沉着脸坐在客厅。
他让她去看看妹妹。
妹妹发着高烧，但早就醒了。
那天晚上她们躲在房门后，大人们一直在说话，说了什么她们不懂，只知道那个氛围让她们害怕。
记忆中向来和睦的父母，一夜之间突然变了样。
阳台上散不去的眼泪，泛黄的旧相册，琴谱，父亲的沉默，母亲的眼泪。
即使多年过去，片段模糊不清，也在心底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那份无助感，好似从未消散过。
无助后便是妥协，妥协后，便是漫长的时间。
精灵的招牌被卸下，温桐泠牵着妹妹的手，站在街道对面去看关掉的店面。
之后来年春天搬家时，只要一有空，妹妹就会去那条街，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在等那个不知名的朋友。
她代替妹妹走过了那场，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相见的时间。
可她却忘记了女孩的名字。
对温桐泠而言，那个名字不过是两个或三个随机的音节，比起有情节的对白更容易被忘却，被抛至脑后也完全情有可原。
虽并非她的过错，却也为此愧疚许久。
雪沁没怪过她，这让她高兴。从孩子成长到少女的过程里，雪沁将所有责怪，都给了原本和她们最亲近的那个男人。
作为姐姐，温桐泠知道的事比她多些，以至于比雪沁更早些释怀。但碍于约定，她不能对她说太多，只能做着无用的安慰，等时间慢慢抚平一切。
她也真的好奇——时间，真的会带来所有答案吗？
“姐？”仇雪沁手在她面前晃：
温桐泠回神：“怎么了？”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温桐泠抿了口茶，看着神色平静的仇雪沁，轻声问：“所以，你忽然提起她……”
仇雪沁笑，语气笃定：“我好像找到她了。”
“怎么找到的？”
“同校，之前不算熟。后来每次看到她，总会不自觉想起小时候，下意识把她们联系起来，然后越看越像。”仇雪沁指尖轻敲桌面，语气平缓：“那时候隔着玩偶服，视野不太好，看不清她的样子，所以在我的印象里，她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还记得不记得我，所以我本来打算，把这段回忆藏着就好。”
却没想到，时间会把那个人，重新带到她身边。
“那你现在要和她相认吗？”温桐泠夹了一筷子菜吃。
寿喜锅味道很好，胃渐渐被填满，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仇雪沁没把话说完：“她今天学校有演出，我找人送了花和贺卡，署了莫菲娅这个名字。如果她记得，绝对能反应过来。如果不记得，那就只能当我认错人了。”
“如果不是的话，不会觉得可惜？”
“不会。”
因为现在，蒋幼清会一直在她身边。
温桐泠听她这说一半藏一半的话，心头微微一沉。
仇雪沁一定不知道，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有多么温柔。温桐泠有些心惊，虽然她们不常见面，但她太了解仇雪沁了。
这份情绪，居然偏到了某个特殊的方向。
压下这份惊讶，温桐泠问：“那你什么时候带我见见她？”
“今天晚上就能看见。”
温桐泠一怔。
仇雪沁低头看手机，随口笑说：“之前我们学校组织联赛，虽然不是冠军，却也拿到了奖金。队里约定要去旅行，教练提议去日本迪士尼，大家一起去京都转转。”
关上手机，视线投向落地窗外：“好像很久以前，我就欠了别人一次游乐园之行。现在正好有机会兑现。”
温桐泠看着她，有些感慨。
往后她还会成长成更成熟稳重的人，哪怕是从灰色童话里走出来的精灵，也能永远保持天真。
温桐泠希望她能一直这么笑，未来可以去想去的地方，守住未被遗忘的约定，在意自己认定的人。
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她都是她引以为傲的家人。
这么想着，温桐泠不再乱担扰，内心只剩一片柔软。
沉默片刻，她说：“你这个年纪，如果遇到喜欢的人，会想和她共度一生吗？”
仇雪沁怔了一下，转头疑惑看她：“怎么忽然问这种问题？”
“爸妈是高中同学，你知道的。妈妈说，当时她暗恋爸爸，却没告白，问她为什么，她说爸爸当时心里有人。”
仇雪沁笑意淡去，却没打断，静静听着。
“那个人很有音乐才华，爸爸一直留着对方的琴谱。即使后来分开了，也没扔掉。”
“爸妈大学毕业后就结婚，你想说这是他后来出轨的理由？”
“雪沁，其实……”
“他还说妈妈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呢，到头来不还是谎话？其实我一直想看看，那个人到底有多好，能让他……”
“别说了，深呼吸。”温桐泠握住她的手，像小时候每次她生气那样，轻拍她手背。
仇雪沁听话地依言照做，然后喝一大口水。
“爸爸没有说谎的。”温桐泠轻声说，“你现在还不想听这些，我们以后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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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慧很喜欢蒋幼清带回来的玫瑰，把它们插进花瓶里，摆在客厅茶几上。
问她花是谁送的，蒋幼清支支吾吾，脸颊泛红，纯情青涩的样子引得蒋阳笑出声。可当得知仇雪沁姐妹即将到家，紧张的人反成了他，反复捯饬自己半天，想给妻子的另一个女儿留下好印象。
温桐泠和蒋幼清想象的一样，即使带着长途飞行的倦意，也掩盖不了端正大方的气质。那双与仇雪沁相似的双眼带着温和的笑。和仇慧拥抱后，又礼貌与蒋幼清和蒋阳问好。
四人说话的时候，蒋幼清安静坐在一旁，几次抬头想去看仇雪沁，都恰巧与温桐泠目光相撞。
或许是她多想，她总觉得，温桐泠一直在打量她。
温桐泠只留宿两晚，时间不长却也不急于一时，稍微聊了会儿，仇慧就催促大家去休息。
蒋幼清起身，准备回楼上，被温桐泠喊住。
她回头。
温桐泠柔声问：“能再告诉我一遍，你的名字吗？”
蒋幼清虽不理解，还是应了：“我叫蒋幼清。”
温桐泠低下头笑了，复又抬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这次我不会再忘记了。”
蒋幼清更不解了。
温桐泠却不再说话了，转身回客房。
别墅大灯悉数熄灭，夜色沉沉，万物归于静谧。
蒋幼清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阁楼。
月光扑在木地板上，细小的尘埃都清晰可见。
仇雪沁坐在钢琴前，逆光的身影嵌在月色里，像蒋幼清无数梦境里的样子。
不同的是，现实的她真的在朝她招手。
蒋幼清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演出顺利吗？”仇雪沁问。
她手指轻抚琴键，并未按下。大概是不想打破夜晚的宁静，连说话声都放得极轻。
“很顺利。”
“那就好。”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在午夜里相互碰撞的高脚酒杯。蒋幼清低头，看着琴键上那只手，眼神困倦着迷。
仇雪沁张了张嘴：“你……”
没有后续，蒋幼清回：“怎么了？”
“算了……”
“想说什么？”
“……你还记我说过，赢了奖金就去旅行的事吗？”
“记得，你们决定好了？”
仇雪沁点头：“嗯。安教练提议去日本，去那儿的迪士尼玩玩儿，然后在京都转转。其实奖金没多少，大家只是想找个契机，约着一起出去玩。要一起吗？”
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再次翻涌，像是蝴蝶振翅，带来的阵阵轻颤。
蒋幼清垂眸笑：“好啊，那就暑假吧。”
“感觉会是个很好的夏天呢。”仇雪沁也笑，眼眸微弯。
蒋幼清侧头看她，唇角噙着淡笑，月光与星光全都落进眼底：“还有，今天谢谢你的玫瑰。”
她抬手，轻捏仇雪沁耳尖，像六七年前那样。
只这一次，没有厚重的玩偶服阻隔，指腹直接触到温热的皮肤，触感清晰真切。
仇雪沁愣了愣，眼睛更弯了，酒窝也明显凹陷。
看得蒋幼清心脏狠狠跳了三下，每一下都带着由衷的庆幸。
第一下，感谢她们重逢；
第二下，感谢她们相认；
第三下，感谢她的精灵。
仇雪沁靠过来，抱住了她。
蒋幼清安静一秒，闭上眼放松下来，悄悄去嗅她颈间的幽香。
本该是个毫无杂念的拥抱的，可她心底的贪念，早超出童年相伴的情谊。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却没发觉拥抱的阴影里，她的精灵正在泛红的耳廓。
——你这个年纪，如果遇到喜欢的人，会想和她共度一生吗？
仇雪沁靠着蒋幼清的肩头，后知后觉想起这句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
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句话的时候，会想拥抱蒋幼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