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履》粟南

16、禀报 封坊

　　众人沉默了，想开口安慰的想到了自己的现状，也说不出乐观的话了。
　　济之沉默良久，对她说：“不要说丧气话，沧州到京都那么苦你都走过来了，老天爷不会让你轻易死去的，相信我。”
　　身为医者，她无法给出包治百病的承诺，但她相信若老天有眼一定会再眷顾这些女孩一回。

　　李安仁之前做的解毒丸在春宵楼全用完了，而且解毒丸虽有用但只管一时，治不了根，济之现在必须回去想出新的药方来。

　　臧莱在门口看见两人出来忙上前去问情况，却见济之和李安仁连连后退。
　　她问：“两位大夫，这是？”
　　“臧掌柜见谅，此病极易相染，我们刚刚接触完病人，身上脏，有什么话我们就这样说吧。”李安仁开口道。
　　“好好好，这样说好这样说。”臧莱听到“极易相染”四个字的时候人又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臧掌柜，方便问一问这院子里的人之前都是谁在照顾吗？”济之开口问。
　　“一直都是她们自己照顾自己，本就是看她们可怜才收留的，上次发病后我就让人每日做完了吃食放在门口让她们自己来取，我们东家怕她们身上的病气会过人，故而特地交代过不能与她们用过的东西接触，所以她们吃过的用过的东西全都在那个院子里，不敢让人动。”

　　听了臧莱一五一十的道来，济之大概能明白为什么这里没有新的病人，昨日她也这么问过魏宵春，可惜她未多加防范，里头的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两位大夫，容我问一句，里面的姑娘们现在怎么样了？”臧莱又问。
　　“难说，她们四个一路逃难到此，身体早就垮了，现下寒邪入侵，困于肺腑，故而高烧不退，昼夜剧咳。”李安仁回答她时，脸上的愁苦之色难以掩盖。
　　“现下这个情况，恐怕您这枫铃苑也得关上几日了。”济之说。
　　“啊？两位大夫，这...这莫不是疫症吧？”臧莱故作惊讶好奇的样子问他们两个。

　　济之和李安仁不露痕迹对视了一眼，在想：若是告诉她极有可能是闹瘟疫了，就怕传出去了会在民间引起恐慌。
　　于是，李安仁换了个说法：“臧掌柜，您也知道这病过人得厉害，不怕这病气从这院里过出去，就怕从外头过进来，您说是不是？”
　　臧莱佯装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说了好几个“是”，麻溜的将人送走了。

　　“娘子，和您说的八九不离十，京都怕是马上要乱了。”臧莱一进枫铃苑就去找了黎云，方才李安仁虽没有明说，但照他的说法，城里面肯定还有不少病人。
　　“今早我看春宵楼门口的牌子都改成了歇业休整，我们是不是也要...”轻歌也在，她问黎云。

　　“关，对外就说大雪封路，新茶运不进来，歇业至来年开春。”
　　黎云算过了，若是整个京都都闹瘟疫只怕关三个月还不够，现下更需早做准备。
　　“臧莱、轻歌，上次让你们备的艾草、苍术还有多少？”
　　“大概还能用十天，以前没用过不知道，这东西烧起来也太快了。”臧莱上次让人直接买走了一家药铺所有的库存，现在算来顶多撑半个月。
　　“瘟疫一旦扩散开来，药材必会短缺，再者就是粮食。”轻歌向来看得比别人远些，她已经预料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了。

　　“是，所以我们现在必须抓紧时间，臧莱带人买齐所有可能要用的药材，药材紧张，买齐近一个月的量就行，轻歌去买足枫铃苑里所有人能吃够三个月的粮食，丹姝和竹青你们俩去通知黎府和郑府，让他们做好准备，另外让父亲通知在外的商队尽可能收集粮草和药材，然后速速回京。”
　　黎云头脑清晰的分配好每个人的任务，众人齐齐领命。

　　而黎云现下要做的是让这个消息得到官方认证。
　　她自己回了国公府，同样让人按上面的去准备了。然后，她准备自己亲手做巨胜奴。
　　昨晚她喝的有点多，但还没完全醉，她记得自己说好要亲自给江楠枫做好巨胜奴送过去，今日正是个好时机，她得尽快将这个消息告知江楠枫。
　　黎云估计李安仁那边肯定是先去坊正那里上报，再由坊正逐级禀报，只是这样太慢了，所以她得先去找江楠枫，从江楠枫那边入手会快很多。

　　其实黎云还有第二个选择，她大伯，但黎云知道黎怀远是极慎重的，黎云拿不出切实的证据她大伯是不会信的，更何况黎怀远是绝不会让一个姑娘家涉及朝堂之事。
　　所以，眼下黎云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去找江楠枫。

　　济之和李安仁离开枫铃苑后立马去了王坊正处上报，那坊正一听，眼睛都快瞪出来，问：“你说什么！有疫气！”
　　大历实行坊市制，百姓若有急事先上报坊正，再由坊正上报县令。所以王坊正听了消息，马不停蹄地就到县令那去了。
　　谁知，县令处热闹的跟菜市场一样，万年县五十四坊的坊正来了一大半，王坊正拉了个他熟识的坊正一问，大差不差。
　　完了，王坊正心中不妙的感觉更甚。
　　县令心中也只有这两个字：完了。

　　他派出去的医博士和司户参军正在一坊一坊的核验，目前已确定十坊有疫气，县令不敢怠慢，当即下令封坊，并将急报送至京兆府。

　　京兆府里一封封急报递进，每拆开一封府尹的心就凉一截，半个京都城都有疫气，还是一夜之间突然爆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赵大府尹又惊又怒的声音响彻整个京兆府。
　　急报源源不断的递进京兆府，赵府尹只觉得自己的头上光溜溜的，好似一把剑悬在头顶。
　　下头的人也怕死了，他们中不少人家住的坊里都有了疫气，在这之前他们只当那些人是寻常风寒，不过厉害些吧，谁想到会到现在这个地步。
　　一人大着胆子说：“赵公，现下该怎么办？这疫气传的如此之快，封肯定是封不住了呀。”
　　“备马，吾要亲赴中书省禀明相公！”

　　与此同时，黎云也正巧赶到了兵部，她虽不爱下厨，但手脚麻利，不多久这巨胜奴便做完了，拿到兵部时还热乎着。
　　江楠枫没忘记黎云说要来，但见她真来了，心中还是格外欢喜的，他没好意思说：他已经等了一天啦！
　　他说的是：“不是说好了等我回家吃嘛。”
　　“我多做了些，你一个人也吃不完这许多。”黎云故意不解他意，她来是为了正事，这只是个由头。
　　“宴亭兄，这话说的忒小气，好歹也让我们尝一回嫂子的手艺啊。”旁边的同仁听了忍不住对江楠枫开起玩笑。
　　“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江楠枫听了害臊，抄起手边的书就扔过去。
　　还不忘跟黎云说：“下次做我一人吃的就好。”

　　“好，我记下了。”黎云借机说：“今日本想着出去采买时顺便去枫铃苑喝杯茶，结果这枫铃苑居然歇业了，就连对面的春宵楼也关了，这才有时间多做了些。”

　　江楠枫听了手里的动作一顿，抬头问她：“枫铃苑和春宵楼都关了？可有说是何缘故？”
　　“说是要重修屋子，不过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我就让竹青帮我去打听了，是...”黎云刚要说，又发觉周围人耳朵都竖着呢，她赶紧向江楠枫挪近两步，凑到他耳边说：“说是发现有人得了疫症。”
　　江楠枫诧异的转过头看黎云，他试图从她眼睛里辨别真假。
　　可惜，黎云的眼睛里全无玩笑的意味，反倒一眨不眨盯着他，点了点头。
　　她说：“来的路上我已经看见有几坊已经被封了，看这架势京都城里得病不少人。”
　　“就怕真成了疫气难以控制。”江楠枫神色严肃了起来。
　　他想到前两日春宵楼的怪病，他大概知道沧州是发生了什么事，难怪最近城中流民这么多。

　　黎云又说：“你也注意些，对了，这些你拿着。”黎云来之前给他用香包装了一包艾草，还带了个面罩给他。
　　“放心，我会的，家里母亲和父亲就辛苦你照料了。”江楠枫接过，将香包和面罩都揣在了怀里，随即吩咐尚舞：“好生护送娘子回府。”

　　看着黎云的马车渐渐走远，崇文说：“郎君，夫人说的可要属下去核验一番？”
　　“不必。”江楠枫对他只说了这两个字，随即翻身上马，朝皇宫的方向策马而去。
　　崇文自是跟着他家郎君，但他不免担忧此事的真实性，毕竟到现在为止除了他家夫人，没听人说过有疫气，更何况他们连对此疫一无所知，如何跟圣上禀报呢？

　　不过很快，他就不这么想了，路上几乎已无行人，路过的几坊皆已贴上了封条，崇文看到此景只有四个字来形容——心惊肉跳。

　　“几位且慢。”江楠枫拦住正在疾行的衙役们。
　　“出什么事了？为何要封坊？”他问。
　　那几人认得江楠枫身上的绯色官服，恭恭敬敬的答：“回大人，这几坊出了疫气，县令命吾等待医博士确认后立即封坊。”
　　“现已有几坊被封？”
　　“万年县内已有十八坊。”
　　江楠枫心下一沉，点了点头说：“去罢，既是疫病，不宜耽搁。”
　　“是。”衙役应声，朝南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