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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横死 负吾者 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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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樛黎把手背到身后,确保那东家没发现,开口道:“可以啊掌柜,我看这树挺好,又粗又绿的,不错不错。”
他继续道:“你这铺子我租了。”
“哎哟!您可太有眼光了!”东家两眼冒光,道:“这铺子也不算贵,五百文一月。”
虞樛黎摇摇头,神秘一笑,语出惊人道:“二百五十文。”
“什、什么?!”东家一愣,没见过这样对半砍价的,“这是不是有点玩笑了?”
“那......二百文?”虞樛黎又道。
“不行!”东家急得汗都要下来了,摆手道:“哪有您这样议价的,我这小本生意,您......”
“一百五十文。”虞樛黎道:“掌柜的可想好了,这如今是什么世道,随时有战乱之危,哪一行营生好做?”
东家也没想到面前这人衣冠楚楚竟抠门至此,怒道:“我不租了!你们找别家去!”
“嘶——”
不知从哪冒出一条蛇,清透如翡翠,正慵懒地缠绕在枝头,可能是嫌树下太吵,从东家那棵郁郁葱葱的发财树树冠上往下探头,看架势打算爬到东家脑袋上一探究竟,东家闻声抬头,和那蛇大眼对小眼。
蛇对他吐吐信子,可能是在扮可爱。
“啊——”东家大喊一声,那蛇被他吓一跳,后退半米,昂起蛇首,打算进攻。
这时东家突然感觉腿上痒痒的,一低头,一条阴冷的白蛇正顺着他的腿往上爬呢。
“啊啊——”东家简直吓破胆了,一屁股坐地上要把蛇拽下去,白蛇却左右一摆,躲开了他的手,吐着信子盯着他。
虞樛黎也是一阵狐疑,好端端哪来的蛇,他不着调道:“掌柜的还挺风流,白娘子和小青都来了。”
“别来了!来什么来!”东家张牙舞爪地,生怕被蛇咬到。
此时迦南上前,淡定地蹲在东家身边,伸手在白蛇面前晃了一下,那蛇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来回摆。迦南的另一只手从后面轻轻一握,把白蛇从东家腿上拽了下来。
白蛇挣了几下没挣动,迦南手一松,蛇飞快窜到墙根,钻了个洞不见了踪影,青蛇也跟着没影了。
东家心有余悸,坐地上拍着胸口,大喘气道:“吓、吓死我了......谢谢,谢谢这位贵人。”
虞樛黎直乐,在迦南耳边道:“好生巧合,来了两条善解人意的小蛇。”
迦南看他一眼,没说话。
“老夫我在门前便有所感,这院中恐生血光之灾啊——”一道带着笑的苍老声音自院门口传来。
“不想,未等行至院中便已化解,想必是有能人在此。”来人一身旧道袍,脚踩云头鞋,头发凌乱地挽成一个髻,一根短木枝斜掠而入,手里倚着一人高的木杖探路,是个盲者。
虞樛黎打量着对方,对方似乎也正在打量他,但并不是用眼睛。
“您何出此言?”虞樛黎轻笑道:“探杖而行,如何在院外洞察院内事?”
“观世事,非目视哉。”老头乐呵呵一笑,道:“世间百态,有眼无珠不一定看得清,目不能视不一定看不清。”
“这铺子与两个孩子有缘,掌柜不妨全了他二位的心愿,也好承刚才树下之恩。”
“可是......”东家本欲再开口。
老头又道:“穿堂受风,不见天日,本也不是个好地方。”
“嘿,你这老头。”东家害怕这懂风水的老头再说什么,忙不迭道:“租租租,二百五就二百五,长得人模狗样的,抠门死了......”
“抠门死了,嘿。”虞樛黎叉着腿坐在包子铺的一张桌子前,小声嘟囔:“这么厚的皮,里面就包一点点馅啊,什么店。”
“荒郊野岭的,有的吃就不错了。”迦南学着他的样子,凑过去小声嘟囔:“这地方开店,平时真有人来吗。”
“不知道,可能这摊主单纯自己爱吃包子。”虞樛黎往摊位不远处一瞟,不过百米开外就是后山坟场。
阴气逼人,秽气冲天,乌鸦一群群在上空盘旋,如此地方竟有一家包子铺。说是铺子都抬举了,店家自己搭了个四面漏风的茅草亭,锅一支,便成了个铺子。
“大娘,您怎么想到把店开在这儿的?”虞樛黎问。
摊主高深莫测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地儿是个好地方,别看这周围寸草不生,以前可是连神庙都有的风水宝地。”
“风水宝地?”迦南狐疑,问道:“这周围不都建成坟场了吗?”
“就是啊,坟场鬼地还差不多。”虞樛黎道:“什么神庙建在这倒霉地方?”
摊主一脸嫌他们不懂欣赏的样子,抬手指了个地方,“我也不知道啥神,就在那边嘞。”
这包子铺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意冷清,他们才来一会儿,铺面前其余几张桌子就满座了。
“还真是风水宝地啊,这都能做起来生意?”虞樛黎瞠目结舌。
摊主得意扬扬地说:“那可不,你知道这地儿第一天多少人去上坟吗?”
迦南无意间往虞樛黎侧后方一瞟,在桌下轻轻碰了下他的腿,小声道:“看你身后。”
虞樛黎一回头,是刚才院里那个算命老头。
“他跟着咱们?”虞樛黎问。
迦南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那老头突然抬头,对着他俩的方向一笑。
“……”虞樛黎错开视线,压低声音:“他到底是瞎还是不瞎?”
吃完包子,虞樛黎结账时指着老头的桌子道:“那桌我也一起结了。”
说完,他走过去坐在老头对面。没说话,伸手在老头面前晃,试探他到底真瞎假瞎。
“小友不必戏耍老朽。”老头呵呵一笑,取下盲公镜,露出一双被白翳完全覆盖的眼睛。
“冒犯了。”虞樛黎低声道:“院子里的事,谢谢您。”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老头倒了两杯茶,推到对面给他和迦南。
“二位,可是有心到那神庙去瞧上一瞧?”
“不错。”
“那神庙既在此,显然是与此地有缘。可惜了……”老头道:“如今再去,变吉成凶。”
“什么?”虞樛黎没听懂。
“积善成庆,积恶成殃。人实成之,天实因之。”老头缓缓说道:“我与你们既有缘,也没有看着你们行差踏错之理,老夫送上一卦——吉地气尽,反生凶煞,这摊主所言非虚,此处曾经确乃风水宝地,天神佑之,如今反而阴煞至极,那庙早已断了香火无人问津,不可前去。”
话毕,老头伸手一指虞樛黎。
“你,李逍遥。”
虞樛黎原本带着笑的脸慢慢僵下来,道:“大师认错人了,若您眼目能视,便知我不是李逍遥。”
“无论你如今何种样貌,如何身份,旧时如何风光。且说今生,你难道不是李逍遥?”
“什么今不今生的?”迦南听得云里雾里。
虞樛黎没回答,素净的脸彻底沉下去了,冷声道:“你是谁?”
老头哈哈一笑,“老夫不过一介瞎眼算命的,并无恶意。只是提醒逍遥公子,此卦占出官鬼爻,金官爻克世。
前尘业障,皆随旧岁而散,今生切忌向西而行,一时昌盛如噬人之火,若能在此僻壤之地安度,临终可了却你心中那桩事。”
“……若一意孤行,定是灾祸难收。”
迦南一拍桌子:“你这老头休要继续唬人,好端端的岂会有灾祸!”
虞樛黎抬手拦住他,再转头看时,那瞎眼老头已不见了踪影。
“真会装神弄鬼。”迦南十分不屑,道:“说不准,下一步就是让你买他的什么物件,消减灾祸。”
虞樛黎噗嗤一笑,道:“何必与他计较,瞧你气的。”
虞樛黎在桌上留下两文茶钱,起身道:“走吧,我们去那神庙看看。”
在一旁偷听乐子的摊主闻言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伸手拦,道:“诶,小伙子,我不知道那老头是不是胡说的,但是这庙可是真的去不得嘞。”
“为什么?”迦南有些不耐烦。
摊主压低声音,似乎是怕人听到,“具体我也不知道,他们都说是那个神在天上没干好事,他那庙呀,前两天让雷给劈了。”
“咳咳、咳——”虞樛黎差点被自己一口茶呛死,惊道:“竟有这事,都说做人倒霉,没想到还有神仙倒霉的。”
摊主还想说什么,虞樛黎已经拉着迦南走了。
两人走到没人的地方,虞樛黎才放缓脚步。
“所以我们还去吗?”迦南问。
“去,当然要去,而且要大步流星地去。”虞樛黎说。
“为什么?”
“你想想,那老头不想让咱去,那摊主也不想让咱去,这说明什么?”
不等迦南猜测,虞樛黎笑出声来,“那庙里肯定有钱!前段时间逃难来借住的富贵人家、以前的香火钱,再不济神像上总得有一两件值钱的首饰吧?”
迦南:“……”
“你也别嫌我这想法不光彩。”虞樛黎自顾自道:“神仙不就是救济世人的吗,不然供奉他们干什么?咱们现在身上没什么钱,沈知和兰若还在家里嗷嗷待哺呢,一想到他俩,我的这颗心疼的啊……”虞樛黎恨不得潸然泪下,然而半天都没能成功挤出眼泪。
迦南十分无语地走到了他前面,行至庙前。
这庙虽旧,倒是修得器宇轩昂,显然这个神仙在当地曾经是有一定地位的。只不过如今塌了一半,原本朱红的大门变得一片黢黑,屋顶只剩下一半,看来真是被雷劈了。
迦南率先推开门,灰尘扑面,显然很久没有来过人了。
殿内倒了一根柱子,瓦碎梁塌,难以落脚。
大殿正中那尊原本金身璀璨的主神像,身躯、底座,甚至身上华丽繁复的衣袍都分毫未损。唯独那张脸,被雷火劈得焦黑开裂。
虞樛黎:“……”
他一眼便认出这位神是谁,想让迦南不用看了,但对方已经迈步走了进去。
迦南站在神像前,一抬腿,十分大逆不道地上了供桌,站在那神像面前,试图擦干净神像的脸。
“奇了怪了,怎么光劈脸?”迦南擦了半天也没干净,心觉古怪。
“别擦了,下来。”虞樛黎道。
迦南刚要下去,看到主供桌后面有画像,伸手够了下来。
画中的神面容恬静,眉目清秀,长得很是悦目。画像最右镌刻着四个小字——“玄黎武神”。
“这不是咱俩见面那个神庙供的神吗,这个神这么多庙?”迦南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看画像,又抬眼看看虞樛黎,看看画像,看看虞樛黎。
“你……你怎么长得……不对,这神怎么长得跟你一样?”
可是也不对呀,他初见虞樛黎时,滦河城的神庙里也有一座神像,如果虞樛黎长得和神像一样,他应该当时就认出来了。迦南试着回忆那时,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初见时的虞樛黎长什么样了。
“……”
眼见迦南跟看鬼一样看自己,虞樛黎无语道:“别想些有的没的,只是一幅画而已。”
迦南想起算命老头说的什么前世今生,盯着虞樛黎看了半天,虞樛黎被他盯得竟生出一丝不自然,有些紧张地伸手肘了他一下。
迦南一把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开口道:“你……上辈子不会是个神吧?”
虞樛黎一笑,另一只手拍拍他肩膀,道:“这辈子我也是神。”
迦南:“……”没个正形。
“不逗你了。”虞樛黎敛了笑意,正色道:“其实这就是我,一个史无前例的大魔头,生平暴虐无道还爱吃小孩,尤其爱吃那种独自在凡间游历,刚化形没多久的小妖。”
迦南原本真以为他要说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一时不禁恼怒,背过身去不理他了。
虞樛黎在他背后乐出声来,这还是他这几日第一次发自肺腑地笑。
“所以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吗?”迦南恼了一会儿又把自己哄好了,蹲在石碑前看字。
石碑上密密麻麻刻着玄黎武神在世时的功绩,最后一段却有明显的修改痕迹,改前的字迹已经难辨原样,改后变成了:昔有尊神,屡建奇功,威震八荒。而后之际,残忍暴虐,倒戈背盟,致生灵涂炭,莫不引为奇耻。
然万剑穿心,复于背脊烙耻辱之印,千秋万代。
“我哪知道。”虞樛黎道:“大抵是当地人编的神话故事吧。”
迦南不信,回头看他,虞樛黎脸上早已并无半分笑意,看来是不会说了。
“你不信任我?”迦南直起身子看他。
“……”虞樛黎耸耸肩,避开他的目光:“没有,不想说。”
“你……”迦南还想说什么,被虞樛黎不耐烦地打断,“我自己的事,没有义务都告诉你。”
迦南愣了一下,转而气得脸色发白,冷声道:“是,我不会再问!”
***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客栈,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此时已是傍晚,沈知和兰若一人捧着一碗面。
兰若感受到两人之间如坠冰窟的氛围,问道:“吵架了?”
“……”没人说话。
沈知插嘴道:“要我说,你俩还是年纪太小,一点都不成熟。”
活了两辈子的虞樛黎和比他大了一轮的迦南齐刷刷地剜了他一眼。
“得嘞,好着呢,还会一起瞪人。”
“晚上我要出去办事,你们在客栈老实待着。”
兰若和沈知本来也只扮演“老实待着”的角色,不知道虞樛黎是在说谁。
***
午夜 子时
虞樛黎换了身夜行衣,打更的吆喝声刚过便出了门。
身后有什么声音在灌木丛中窸窸窣窣,他动,那声音跟着动,他不动,那声音也跟着停下来。
“行了,别藏了。”虞樛黎抬手扯开袖口,往后一放,一条幽黑发亮的蛇“咻”一声钻进他袖子里,迦南的蛇脑袋从他领口探出,一双圆溜溜的蛇眼看着他。
虞樛黎把他脑袋弹到一边,低声叮嘱道:“白天我便觉得铺子后院那棵‘发财树’有古怪,那东家看得太紧,没来得及细瞧。一会儿你不要乱窜,跟着我……”
话毕,虞樛黎双手搭上墙头,干净利落地翻了过去,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短刃上。
迦南从他袖子里钻出来,变回人形,问道:“为什么不走门?”
“忘带钥匙了。”虞樛黎小声说:“高手都翻墙。”
……
虞樛黎从兜里掏出一个六壬盘,这盘长得奇怪极了,天盘地盘上空空如也,一个篆文符号都没有。
“这是什么?”迦南问。
“秘密武器。”虞樛黎从袖口掏出一张空符纸,置于盘面上方,那符纸随着风飘至半空,顷刻便烧起来,化作一阵尘灰。再看六壬盘,无风自转,北斗七星斗杓很快指向院落一角。
“东南。”虞樛黎看向迦南道:“挖吧。”
“……我挖啊?”
“不然呢,谁让你要跟着来。”虞樛黎笑了,拿来院子里的铁锹,扔了过去。
两个人你一勺我一铲的挖了半天,什么都没挖到。
“你这到底算得准不准呀。”迦南累得手酸,挖出来的还是土。
虞樛黎也累得把铁锹一扔,“等等,让我想想哪出问题了。”
“这地方院子修得一般,屋子里密不透风,怎么可能做得好生意,干嘛把铺子租在这里?”迦南问道。
虞樛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那几扇从屋内被封死的窗户。
“你说得对,犯风水之大忌,怎么可能旺财运,说得对!”虞樛黎一下兴奋起来,猛地站直了。
“‘路冲煞’、终日不见光,还生意兴旺,转煞为吉。原来是这样。”
“哪样啊?”
“怨气倒悬,以阳破之。这地方阴气十足,却次次生意兴隆,是用了一个简单阵法‘阴极阳生阵’。我先前没想到,是因为这阵需要以阴换阳,且只能为施咒人自己效力,作用后阳寿亦转为阴寿,所以很少有人会用。”
“你怎么会懂这些?”迦南问。
虞樛黎回头看他,答道:“这不是我会的,是李逍遥。”
“……”
“既然阴阳互置,那符卦自然无法用寻常法解。所以要找的东西在……”
“西北?”迦南接话。
虞樛黎点头,“聪明。”
这次下手没挖几铲子,便碰到了东西,是一块残破的红布,沾满泥污,里面似乎包了东西。
迦南略带嫌弃地从土里捡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死透的蜈蚣,通体血红,早已被风干,还有一张发黑的符纸,似乎被什么浸泡过,黑得并不均匀。
虞樛黎看了一眼,道:“被血浸的。”
他从迦南手中拿过符纸,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借躯还生,当全吾愿,以报再生之恩。若有负逆,百毒入骨,横死道中。”
落款姓名三个字——李逍遥。
虞樛黎刚看完这张符,突然脸色一白,嘴唇紧抿,眼前一片猩红,不受控制地看见一片火光,听见婴儿的啼哭声,刺耳之际,简直像在他脑中一般,刺得他耳膜都要裂开。
削瘦挺拔的身影跪倒在地,虞樛黎抱住头,脑中有个尖锐的声音反复在念符纸上的内容,犹如厉鬼嘶吼,与婴儿哭声交织着一起。
他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一片猩红,开口道:“孩子,那个孩子……我们一起葬的……”
迦南伸手扶他,还没扶起来,虞樛黎吐出一口血,直挺挺地往地上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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