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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造化弄人( ...

  •   云炉连着翻了几天书,胡思乱想又炸了一炉丹,正打算小憩片刻,门就被“砰砰”砸响。他踢了踢脚边的咻咻,咻咻不动弹,用屁股对着他。

      “前辈,快救人啊!”唐嬛一边哭一边拍门,那架势似是要将长城哭倒。

      云炉这才预感不妙,沓着鞋往院外跑。

      “来了来了,小兔崽子们——”推开门的瞬间,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

      仙子趴在唐嬛背上,脸色惨白如纸,衣袖被血浸透。

      云炉脸色骤变:“快进来。”

      唐嬛闷头吭哧吭哧将仙子往屋里背,谢鹤卿则背着恍恍惚惚的小姑娘。

      云炉隐居的小屋藏的深,他们还是用老法子,从地缝里跳进来的,小孩子家家被吓到也很正常。

      彼时谢鹤卿提出上山,唐嬛才迟钝记起还有这尊大佛,她虽没真正见过云炉出手,但仙子和药尘都倍加尊敬,想必是在世华佗。

      她说什么也要亲自背着仙子,一副唯恐旁人对她不利的样子。

      夜里凉气重,山中雾散了些,露出四分之一个月亮,她的腰被压得低低的,月光又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云炉将人引到屋里,指挥唐嬛将人放好,又让谢鹤卿去打水,唐嬛将人轻手轻脚放好,希冀地看着云炉,守在床边说什么也不肯走。

      云炉剪开被血浸透的衣袖,露出仙子右臂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翻卷,幸而已经治疗过,否则光是流血就能流死。

      云炉拧紧的眉头稍微松了松:“谁给她止的血,很及时。”

      唐嬛不说话,小姑娘说是她打死了镜妖然后给仙子做的紧急治疗,但她没有这部分记忆,想向系统求证也没得到回应。

      云炉又探仙子的脉搏,注入灵力,沉默良久。

      “金丹裂了。”

      同样的诊断,唐嬛的心沉到谷底,谢鹤卿说时她其实还抱有一丝侥幸,此刻不得不面对现实。

      “能治吗?”唐嬛小心地问,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云炉没有立刻回答,灵力化针,在仙子手臂上扎了几针,仙子不安地挣扎几下,但并未醒来。

      还好,体内妖气已除。

      “能治,但需要时间。”他语气罕见地严肃:“不是没有金丹愈合的先例,少则几十年,多则几百年……”

      唐嬛瞪大眼睛:“几百年?”
      她统共活了不到二十年,泡在人生苦短、分秒必争的应试教育里长大的,乍一听这话竟有种何不食肉糜的荒谬感。

      云炉敲她脑门:“你当金丹裂了是什么皮外伤,三五天就能愈合?我告诉你,不仅时间长,需要的天材地宝也一样不能少,恢复期间更不能大肆动用灵力,最好不要和人动手,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唐嬛听明白了,否则裂痕扩大,金丹碎裂修为尽毁,仙子会死。

      唐嬛感觉眼泪又要涌出来了,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她还不如拉着镜妖分身一起死在结界里。
      她拼命把眼泪往回眨,带着势必要把家底掏空的孤勇:“需要什么,你说。”

      宁衔月:“……”你多冒昧啊。

      云炉瞥了唐嬛一眼,欲言又止,旋即翻出几株灵草:“听说你们给她服用了玉髓芝,加上这些足够稳住她的伤势,剩下的,等人醒来再说吧。”

      玉髓芝……唐嬛苦笑,她先前坚持修炼,就是想早日从乾坤囊里拿到玉髓芝报答仙子,没想到外头有市无价的宝贝随手就捡到了,仙子姐姐却……

      云炉叹了口气,示意谢鹤卿跟他出去说话。

      唐嬛不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她顾不上想这些,只一眨不眨地守着仙子一遍又一遍地擦她额头的汗。

      小姑娘不知何时爬了过来,挨在她身边,怀里抱着咻咻,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唐嬛没赶她走,此时已是深夜,风呼呼地刮在檐廊,像嫠妇夜泣。

      屋外,云炉站在石桌边沏茶,示意谢鹤卿坐。

      云炉:“我找你是为了那个剑修小丫头。”

      谢鹤卿婉拒他推来的茶,云炉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老头子我在大乘期蹉跎数年,许是被雷劈的久了,也得天道几次感召,初见那小丫头时我便觉得她体内有股熟悉的气息,但以我的修为竟也看不出来路,这些天我翻遍古籍,思来想去,恐怕唯有……”

      他隐晦地看了眼漆黑的天,修炼到他这个境界,自然知道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

      谢鹤卿终于开口:“真人果然通透。”

      云炉摆手,只当他在臊自己:“你便是不说,我也猜得到你的来历,只是有一事不明。”

      谢鹤卿重新接过茶盏,示意他但说无妨。

      云炉:“你既然有如此天资,放着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非掺和进这趟浑水中作甚,不是平白误了自己修行。”

      他语气有忌惮也有恨其不争,似乎将他视为没苦硬吃、非要跟穷姑娘私奔的富家子。

      谢鹤卿:“……这是谢某私事,就不劳真人费心了。”

      云炉哼一声,不再追问,他拍了张方子在桌上:“照这个方子炼药,坚持服用两年,金丹的封印就能解开。”

      谢鹤卿接过方子道了声谢,两年,已经比预期快很多了。

      方子中无外乎名贵灵草,费心费力都能找的到,只是还需一味他的血做药引。

      谢鹤卿将方子贴身收好,中指那圈符文隐隐发烫,半仙之躯果然敏锐,看来他说的“偶得天道感召”也并非空穴来风。

      ……

      仙子醒来已是半月后,期间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小姑娘下山,得知家中天降大火,父母都死在火患中,几岁大的小人哭得肝肠寸断,村里人心疼但没人肯接这块烫手山芋,便由唐嬛出面将她带在身边。
      小姑娘伤心过度结结实实烧了一整夜,卧床好几日,病好后也蔫蔫的,唐嬛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但很快,云炉便发现这孩子体内有木火双灵根,学东西悟性也尚可,是炼丹的好苗子。

      来不及缅怀过去了,少女接下来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小姑娘的悲伤被这个天大的喜事冲淡了大半,又正是不记事的年纪,云炉为了让她忘掉那对糟心父母,给她安排了不少课业,光是记草药名就够人头大。

      再来就是谢鹤卿,他离开了归云庄,说是有顶顶要紧的事要办,顺利的话一个月之后就回来。

      唐嬛私心他最好被事情绊住脚,最好三年五载脱不了身。

      自从在山里吼了对方一通,唐嬛介怀至今,即使后来知道对方是真的脱不开身,这种介怀反而演变成别扭、忌惮,甚至愈演愈烈。

      那日云炉带她去给魔狰“收尸”,她亲眼目睹了那片像被陨石狠狠犁过的地,那只光靠甩尾巴就能拍碎一座城池的巨妖,居然十尾尽断而亡。

      唐嬛因为掉进地缝砸到头选择性失忆的脑子终于通电,想起数日前看到的场景——独角、犬耳……那厮怎么看都不是人类啊喂!!!

      唐嬛就这样忐忑地掰着指头数日子,觉得时间比从前下地割猪草还难熬。

      仙子醒来第一眼,便是唐嬛趴在床边,脸埋在臂弯里,睡得似乎很不安稳。

      她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唐嬛的睡颜,回想这些天做的那个极其漫长的梦,梦中惶惶上百年。

      她梦到百年前,玉溪坡的那个夜晚,她跪在娘的尸骨前哭到昏厥,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还梦到谷生倒在她怀里,一遍遍央求她“杀了我。”
      她甚至梦到药王宗那些被她亲手害死的实验者,他们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或年轻、或苍老、又或是襁褓中的婴孩……

      梦中“天道”审判她,罪孽深重、为一己私欲视人命如草芥,该堕入恶道受尽轮回之苦。

      仙子无从辩驳,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杀人者刀落的那一瞬间就该有被杀的觉悟,但镜妖顶着唐嬛的脸出现时,她为何犹豫了?
      并非权衡自己这条命和对方比哪条更有价值,她只是单纯地……想救她。

      这和她长久以来的生存准则相悖,她想复活谷生,她有绝不能死的理由。
      ……但唐嬛呢?

      “天道”的判罪雷罚始终未降下,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问她:“你是在赎罪吗?”

      仙子想,或许是。

      唐嬛感受到有人在摸她脑袋,嘟囔两句后猛地惊醒。

      “姐姐!”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已经好多天没睡安稳觉。

      “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上哪里疼?渴不渴饿不饿?”

      仙子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晕,但不等她回答,唐嬛又蹦起来冲出去大喊:“前辈!醒了!我姐姐醒了!”

      云炉很快被小姑娘从丹房里拽出来,顶着鸡窝头,一副又炸炉的衰样。

      唐嬛又哭又笑,脸闷在袖子上乱蹭:“干得漂亮云僖!”

      云僖是小姑娘的新名字,云炉赐的姓,唐嬛给的名,本意同喜,但唐嬛觉得喜字凡俗气太重,太俗对修仙不利,别人请赐教都是云啊月的,她一张口红双喜,多不合适,便拣了这个僖,希望她以后万事皆宜,平安顺遂。

      云僖从前在那个家没过几天好日子,又被赵二放血饲妖,身量比同龄孩子差一大截,云炉既收她做个小药童,便担起长辈的责任,每天变着花样做菜。
      小孩子有奶便是娘,很快将不开心抛诸脑后,只偶尔在夜里梦魇惊醒,很快又枕着梨香沉沉睡去。

      或许是雏鸟情结,她对唐嬛格外亲近,此刻一大一小架着云炉的手往屋里走。

      唐嬛:“真人、前辈、神医!快给我姐姐瞧瞧!”

      仙子对自己的身体有数,看她们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又觉得好笑。

      她一笑唐嬛就开始哭,眼泪唰啦啦往下掉,觉得她这是极度悲伤后的强颜欢笑。

      仙子:“……”
      实际上,在对上镜妖时她便预感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妖气入体时就已做好两败俱伤的打算。

      丹裂已经是能预见的最好的结局,再不慎,她也有彻底碎丹的觉悟。

      她此生作了太多孽,活也好,死也罢,她自问都能坦然接受,横竖斯人已逝,若是去了奈何桥,或许还有人等她。

      仙子是这么想的,但对上唐嬛红肿的眼睛,这份觉悟反倒成了一种自私。

      云僖添油加醋地将那日唐嬛是如何英勇对上镜妖,又是如何帅气一刀解决对方,然后为她疗伤……那可真是好大一通添油加醋。

      唐嬛听得面红耳赤,上手去捂小姑娘的嘴,因为那压根就不是她干的!

      至于玉髓芝的来历,唐嬛和云僖各执己见,唐嬛知道以自己的修为就算精分也不可能取出乾坤囊中的玉髓芝,只有可能是大自然的馈赠,云僖缺坚持说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
      但总归派上大用场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云炉被她们吵得头疼,啧了声:“哭啥哭,人又没死。”

      唐嬛闻言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叫你一声前辈是敬你,臭老头说啥呢!

      仙子撑着身体坐起来,她身上外伤好的七七八八,但金丹受损造成的不适远比她想象的大。
      修士习惯时刻运行灵力保护自身,但她金丹受损,能凝集的灵力不足往日千分之一,别说时时运行灵力,就是用个净身术都困难。

      云炉给她做了细致的检查,两个丹修相对无言。

      唐嬛快被这压抑的气氛折磨死了:“前辈你说话啊,不是说能修复金丹吗?”

      咻咻适时顶着一碗药出现,云炉又取出一枚丹药,仙子也不多问,将那碗看着就很苦涩的药一并送服。

      唐嬛张了张嘴,下意识想问有没有什么忌口。

      云炉说:“我给你炼制了固本培元的丹药,但想彻底修补金丹……需得炼制造化丹。”

      仙子瞳孔一缩。

      唐嬛不知道造化丹是啥,只知道仙子的伤有救了:“那事不宜迟——”

      仙子却忽然出声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造化丹是上古丹方,能补五脉不全,重塑筋骨,更相传能让无灵根之人生出灵根,但从未真正现世,我也只曾在百年前听说过……”

      云炉挠了挠后腰:“老夫多年前四处游历,曾偶遇一小童,掐算他此生坎坷,又有先天不足之症,便将仅剩的一枚造化丹赐予了他。”

      此生坎坷……仙子心中默念这几个字,一时无言。

      唐嬛看了看云炉,又看了看她,忽的眼睛瞪大——仙子那个心上人不正是有先天不足,后被游方道士赐药才活过二十五!

      她语塞,颤颤巍巍问:“那……还能炼吗?”

      在场两个丹修又一齐沉默。

      唐嬛:“……”
      好了好了!知道很难炼了!

      好在没多久,云僖抱着咻咻出现在门边,探头朝里看:“师傅,饭好了。”

      自从她来,连带着咻咻都被喂胖一圈,原本黑黢黢的毛发被云僖仔细梳理,才发现咻咻根本不是大黑团子,纯脏的,人家白着呢。

      云炉摆了摆手叫她先动筷:“造化丹难炼一在丹方,二在药材,丹方我这里倒是有,但药材……”

      他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唐嬛气得想揪他胡子:“什么药材?”

      “涅槃凤髓晶。”

      传说凤凰涅槃时,心头精血滴落在万年玉髓中,凝结而成的凤髓晶通体赤红,服用后可重塑肉身,是伐经洗髓、废柴逆袭的不二之选。

      宁衔月正在小憩,闻言眯了眯眼眸,真是好巧,凤髓晶和仙子要找的引魂草同属仙草,而且都只在魔族出现过,是巧合吗?

      唐嬛不知道涅槃凤髓晶是什么,但她看到仙子的脸色突变,不经怀疑难道是什么已经绝迹的灵草?

      云炉捋胡子:“我当年那株,是在魔族所得。”

      跨过镇魔关便是魔族,那里灵气稀薄,待久了魔气会侵蚀灵根,连金丹期修士都不会轻易踏入,更别提还有各种凶兽和禁制。

      唐嬛噤声,她连镜妖分身都打不过。

      云炉戏谑地笑道:“怎么,怕了?”

      唐嬛撇了撇嘴,她一个战五渣会怕很正常吧,不过相比恐惧,更多的是庆幸,幸好那什么凤髓晶是真实存在的,只要存在就一定能找到!

      仙子:“仙草极为罕见,无仙缘之人耗尽一生也未必能找到……”

      她苦寻引魂草数载也未见其踪迹,不想唐嬛将光阴耗费在这微末的“可能”上,更何况,就算要去魔界,也该是她那个便宜爹去,轮不到唐嬛去涉险。

      唐嬛听出仙子的劝退之意,咬紧嘴唇。

      若非她太弱,镜妖分身不可能逃出结界,答应除妖也是为了她向云炉求药,更甚者,若非她顶替了原主,仙子此刻该在玄霄宗好好待着,根本不会遭这一劫。

      唐嬛低头看向仙子,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臂上缠满绑带。

      修仙界最年轻的金丹期丹修,拥有同辈修士望尘莫及的天赋,骤然碎丹心中怎么可能毫无波澜。便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日后奚落的人也不会在少数。

      唐嬛松开咬得泛白的嘴唇,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姐姐,我一定会治好你。”

      恰好有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哭红的眼睛照得透亮。

      仙子眼眶发酸,想扯出一抹笑回应她,刚扬起的弧度却又忍不住颤抖:“我相信你。”

      唐嬛用力点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云炉不知何时出去端了碗粥进来,看着唐嬛这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表情,胡子抖了抖:“行了行了,饭都凉了,又不是让你现在就去,她这伤还需要养,没个一年半载的下不了地。”

      他不掺和还好,一开腔唐嬛泪珠子像决了堤,闷头在仙子肩膀上乱哭一通,呜呜呜地囫囵骂道:“臭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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