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学校西北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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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西北角的机房里一片漆黑。幽绿色的指示灯成排闪烁，如同列队整齐的鬼火。嗡鸣的噪音中，几台老旧的服务器正艰难地运行着。
机房的温度被严格控制在16摄氏度，只为保证这些老旧的服务器能够正常工作，防止运行时产生的高温烧坏主板。
邓康搓着胳膊，压低声音催促道：“找到没有？”
“导员杨琼的丈夫在今天下班后替她申请了三个月产假。”小蜜蜂瓮声瓮气地回答。细密的金色触须从它体内伸出，接入服务器的端口。
“估计她现在还在医院里。”
小蜜蜂继续读取数据，邓康面前的光屏上，一串串破解后的信息飞快滚动。
“你刚才不是推算说，她的预产期在一个星期以后吗？”邓康倒吸一口凉气，一副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模样。
“她五月份提交的体检报告确实是这么写的，推算结果也是根据报告中的数值计算得出的。但这并不矛盾。”小蜜蜂耐心地解释，“去年星际联邦卫生部的报告显示，每年大约有10%的胎儿会提前出生。即使是人工培育，也有5%的早产概率。”
“所以临时导员要一周以后才入职，对吗？”邓康绝望地问。
“是的，人事部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新导员提前入职的概率只有3%，而明天立即到岗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小蜜蜂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再叠加另一个条件，电子与机械工程系的宿舍里，只有你的房间还有空的床位。不论是定性分析还是定量计算，那位转校生成你室友的概率都非常高。”
它停了一下，又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用大白话说，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邓康咬了咬牙，心一横：“我干脆把对面的床板砸了算了。”
“学校库存显示，还有四十八张可替换的床。”小蜜蜂面无表情地回答，“而且你需要支付一笔不小的赔偿费用。”
“我知道了……好吧……”
邓康肉疼地叹了口气。怎么一切偏偏这么巧。
刚才西蒙还在跟他扯什么《选择论 vs 命运论》。此刻，这荒诞的议题便以一种戏谑的方式落到了自己头上，让他深切的体验了一把既无从选择，也无处可逃的无力感。
邓康沉默地望着一排排服务器。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转校生的住宿问题，只能等下一周以后才有机会解决。
小蜜蜂关闭了数据链，金色触角一根根断开连接，化作细碎的金粉，消散在机房里。
“就一个星期。”它似乎有些不解，“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邓康摆弄着身旁主机上的按钮，仍旧有些不情愿地妥协道：“那……好吧。对了，你查查这个转校生是什么人。”
“莱特·卡里宁，年龄21岁，普通人，出生地：中央星。”小蜜蜂顿了顿，“咦……奇怪，没有找到照片。出生日期是空白，父母信息是空白，之前就读的学校也是空白。”
邓康把光屏转过来，啧啧称奇：“不对啊。校园档案怎么会留这么多空白？”
“有几种可能。”小蜜蜂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第一，档案数据丢失；第二，权限不足；第三，资料本来就没有填写。”
它接着调动数据，继续说道：“我检查了学校服务器近几天的网络活动记录和漏洞扫描情况。数据库和网络流量都没有出现异常，也没有遭遇网络攻击的迹象，所以第一条假设不成立。至于第二条，我已经窃取了root账号，拥有最高权限，因此也不成立。”
小蜜蜂停顿了一下，得出了结论：“所以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对方根本没有填写资料。”
邓康陷入沉思。
转校生，学生资料却几乎是一片空白，而学校居然同意了他的转学申请。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学校破例接收了这个叫莱特·卡里宁的人？
虽然苏离是一颗几乎没人关心、只居住着普通人的边缘星球，但苏离理工科技大学可不是什么垃圾回收站。每年院长荣誉榜上的毕业生，都有机会进入大型星际公司工作。因此，能来这里读书的普通人，至少要拥有相当优秀的成绩。
邓康摸了摸下巴，心里对这位未来室友，隐隐生出几分好奇与期待。
就在这时，教学楼前的鹅卵石路上传来脚步声。
是两个中年男人。
邓康立刻关闭了小蜜蜂的光屏，屏息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正沿着教学楼外慢慢靠近。
他小声说道：“巡楼的人来了，走吧。”
邓康从指尖放出一缕金线。那细细的金线像一条游鱼般窜出，瞬间没入他身后的墙壁之中。
他在黑暗而空旷的楼梯间无声穿行，动作轻巧，刻意避开巡逻校工的路线。到了三楼，他从走廊半开的窗户翻了出去，顺着外墙的管道灵活地滑下去。
落地之后，他沿着后墙的阴影迅速移动，身影很快没入楼后的矮树丛中，消失不见。
中央星·联邦长官办公室
深夜，天上点点的星光落入人间，化作万家灯火，映得中央星的大街小巷熙熙攘攘，一片盛世景象。
街区北部的高地上，星际权力的中心，人类文明的灯塔，联邦大楼却孤零零的矗立着，出奇的安静，俯瞰近处的翻涌的云海和远处的烟火人间。
117层办公室里，一位身着考究西装，不怒自威的老人，正襟危坐在雕刻繁复的宽大乌木办公桌后。
昏黄的灯光艰难地穿过弥漫满屋的烟雾，照在老人灰白的头发上，又落在挤满烟蒂的烟灰盒里。桌面上文件堆积如山，杂乱地散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光脑屏幕在一旁不停闪烁，冷白的光忽明忽暗，让人无端生出几分烦躁。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去半年间激烈而残酷的权力斗争。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斗争似乎远远没有结束。
秘书小心翼翼地走近，轻轻抬手，把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放到老人手边。
她已经尽量放轻动作，但杯底与桌面接触时，仍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磕碰。
老人思绪被打断。
联邦长官、三军代理统帅，亨特·斯顿，微微抬起头。
秘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头，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她把头压得极低，露出一截雪白而脆弱的脖颈。
一只灰狼在办公桌前的联邦徽章地毯上来回绕圈，利爪在地毯上无声地落下，琥珀色的眼睛却始终死死锁住秘书。
秘书的肩头停着一只白色飞蛾。它半藏在洁白的衣领下，只露出一对微微颤动的翅尖，如同它的主人一样战战兢兢。
亨特看了秘书许久，声音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废物。滚出去。”
秘书猛地一颤，保持着低头含胸的姿势，几乎是逃一般退出了联邦长官办公室。
她急匆匆回到自己的工位，第一时间抓起桌上的白布，抖开后快速盖在头上。那块布很大，直垂到后腰。她用颤抖的手把布系紧，又一遍遍摸着脸侧和颈边，仿佛在确认布是否真的遮住了自己每一寸皮肤。
过了很久，她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办公室内。
亨特仍坐在乌木办公桌后。
他手里攥着一份读到一半的报告，纸页已经被捏得微微起皱。左手拇指无意识地在报告上的一个名字上来回摩擦。
威瑟德杰夫·塞克夫。
亨特盯着这个名字，眼神阴沉。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低声咕哝。
“都这样了……居然还能给我留下这么多麻烦。”
就在两个月前，这个名字依然代表着联邦军队的最高标准。
哨兵中的巅峰，最完美的存在。
而现在，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厚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的三位政治盟友冲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梳着油亮大背头、身穿黑色西装的东方男人。他步伐极快，脸色阴沉，眉眼间写满了压抑已久愤怒与不满。
另外两人紧随其后。
紧接着，亨特的秘书也跌跌撞撞地小跑进来。她显然追得很急，上气不接下气，连脸上的面罩都还没来得及摘下。
她站在门口，声音抖得厉害，几乎带着要晕过去的虚弱：“十……十分抱歉，联邦长官。我……没能拦住他们。”
联邦长盯着面前横冲直撞的男人，看着他根根暴起的青筋，心想来者不善。他临危不乱，对秘书轻轻摆手，说：“没你的事，出去吧。”
秘书没做一丝停留，用光一般的速度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亨特，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莱特·卡里宁还活着！” 宫野劲，星际联邦事务总长表情扭曲，咬牙切齿地问道。
“注意你的用词，宫野。还有，收收你身上的臭味。这里是联邦长官办公室，不是你家的卧室。” 乔 ·代伦，一个有着一头齐肩金色卷发的男人，好心地提醒道。他是星际联邦国土安全部长。
宫野猛地转过头，脸上的怒意直逼乔 ·代伦。
“你别以为没你什么事！”他一步逼近，手指几乎戳到乔的鼻尖，“你私底下到底跟亨特说了什么？为什么莱特没死在白塔里面？！”
乔后退半步，举起手，表示他毫不知情。
宫野冷笑一声，又猛地转过身。
“还是你，爱娜 ·利莫？”他随即转身，指着左侧的女人。
女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她被一袭洁白长袍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头发或皮肤暴露在外。和秘书一样，她也戴着一张巨大的面罩。面罩覆盖了整张脸，只在眼睛的位置开出一条两指宽的网面细口。
但即便如此，也没人能透过那层细密的网孔看清她的神情。
她的胸前垂着一条细长的银色项链。
链坠是一颗水滴形的月石，晶莹剔透，纯洁无比。
此时，一只丑陋的山魈凭空出现，蹲在在办公桌后面的书柜上，森地俯视爱娜，呲牙咧嘴，发出低沉的嘶吼。
爱娜就像没看见一般，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宫野。
“够了！”亨特联邦长目光如刀，凌厉而冷冽。脚下的灰狼半趴着地面，眼神死死盯住山魈，肌肉紧绷，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
亨特吸了一口沉闷的空气，缓缓站起身，走到宫野面前。“这就是我的决定，没有质疑的余地！我们已经解决了威瑟德杰夫·塞克夫。莱特对我们半点威胁都没有。”
“没有威胁？！你告诉我小天狼星的肯特岗星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星核被盗？”宫野劲迎上亨特的目光，质问道。
“我已经在第一时间把《肯特岗事件》的调查报告发给各位了，想必秘书室已经把简报内容呈现给你们了。”乔插进宫野劲和亨特的对话里，侃侃而谈。
他语气从容，例行汇报调查情况。
“正如我在紧急会议上所说的那样，嫌疑组织的真正目的并不是炸毁星港。”乔继续慢条斯理地解释，“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次行动是亲塞克夫的边防军策划的。”
“哈！就凭你的手下？那群废物？？”宫野嗤笑。“如果我还在安全部，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乔没有反驳。他反而朝宫野深深鞠了一躬，收起刚才那副略带玩世不恭的神情，语气平静而恭敬：“但事实确实如此。”
宫野瞬间绷紧下颌。
他一步步逼近乔，声音越来越高，恨不得把乔的嘴撕开。
“是呀，现在能源室被闯，星核丢失，从每天起落二十驾飞船，下降到可怜的三驾。你知道每天的损失是多少吗？！”
他一挥手，夺过乔手上的文件。
“对外谎称航空管制？教育部网站还被不明黑客攻破！让星港的地面部队中了调虎离山计！！天眼在你的手里成了摆设。你这个蠢货！！查不到星核的下落，也查不到黑客的下落！！还有脸这里耍嘴皮子，你应该切腹谢罪！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啪，宫野把文件砸在乔的脸上。
乔的脸色微微一变，但那变化只是一瞬。很快，他便重新压下所有情绪，脸上浮现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您说得对。”
宫野向他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
乔保持着微笑，向宫野行了一个鞠躬礼，退后三步，站在在场三人形成的圈子外面。
他垂头低眉，表现得十分逆来顺受。
宫野轻蔑地哼了一声，讥讽地丢下一句：“没用的垃圾。”
亨特斜眼瞥了乔一眼，看到后者眼观鼻，鼻观心。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目光转移到宫野身上，直截了当地问：“你想怎么样，宫野？”
“杀了莱特·卡里宁。”宫野干脆地回答。
“不行。”亨特一锤定音。
“为什么？！”宫野暴怒，书柜上的山魈同时炸毛，朝着地上的灰狼嘶吼。
“你忘了协议的内容吗？”亨特缓缓开口，“还是说，你连布鲁诺的警告也忘了？”
宫野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哈！我们连威瑟德杰夫·塞克夫都干掉了！”
他摊开双手，好像在嘲笑什么荒唐的事情。“居然还在怕布鲁诺？”
亨特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我有自己的计划。二十四小时后，我会派出一个调查小组前往罗洛河星。”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可以调派一队人，负责保护调查小组的安全。如果罗洛河星确实存在问题……”
亨特顿了一下。
“你可以率先动手。我们马上发兵配合。”
宫野刚要开口反驳：“可是——”
“回答我。”亨特打断他，语气生硬，“行，还是不行。”
宫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眼神阴沉，像是在迅速算计着什么。
大约过了一分钟。
他终于抬头：“……行。”
亨特点了点头。“很好。”
他说完，转身按下办公桌上的一个绿色按钮。
“秘书室。”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通知山田次郎，一个小时后到我的办公室见我。”
通讯结束。
亨特重新看向宫野。
“好了。”他说，“你可以出去了。”
宫野眉头一皱，张嘴。“可是莱特——”
“没有可是。”
亨特语气骤然变得粗暴，那点可怜的耐心已经耗尽。
“你的时间到了，宫野。”
他说完，伸手在终端上点了一下。
下一刻，办公室的大门“砰”地一声自动弹开。
门外等候的秘书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望向屋内。
宫野盯着亨特。随后，他突然鼓起掌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掌声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
宫野讽刺地笑着。
“很好。”
他盯着亨特，眼神阴冷。
“你给我等着。”
最后，他狠狠瞪了亨特一眼，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见宫野离开，爱娜略微抬手。
一阵清凉的秋风在办公室里无声地掠过。风从窗边卷来，拂过地毯与桌面，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剑拔弩张，也带走了刚才混杂的气息。随后，那阵风穿过落地玻璃，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爱娜向亨特行了一个简短而标准的告别礼，也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见众人都已散去，乔·代伦微微向亨特联邦长颔首，也跟在爱娜身后走了出去。
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秘书小姐才敢行动。
她轻轻走进来，对亨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联邦长官一人。
赶尽杀绝这种过于激进的做法，只会激化各方情绪，带来更大的麻烦。
更何况……
亨特的目光缓缓投向窗外。
看来，当初任命宫野劲为星际联邦事务总长，或许并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灰狼仍站在地毯上，盯着宫野刚才离开的方向。
它还记得对方释放信息素时那令人厌恶的气味。灰狼低低吼了一声，猛地跃上书柜，在刚才山魈停留过的地方用力撕扯起来，像是在抹去那令人不快的痕迹。
与此同时。
联邦大楼的长廊里。
乔和爱娜并肩向前走着，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最终，还是乔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人是他抓的，” 乔轻笑着说， “又被你放了。”
“结果背黑锅的人却成了我。”
他语气悠闲，甚至带着一点看热闹般的意味。
“这招可真妙啊。”
然而他的声音里却听不出丝毫愤怒，反倒像是在幸灾乐祸。
“联邦长有他的考量。” 爱娜冷冷地说道，“我只是执行命令，无权过问。”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乔挑了挑眉。
“哦？” 他说，“看来是我想错了。”
“原来我们心高气傲的向导大人，”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也有向联邦低头臣服的一天？”
爱娜停下脚步，冷冷扫了他一眼。
“没有任何人比我更忠诚。”
她顿了一下。
“也包括你，乔。”
说完，她转身离开。
下一刻，一只纯白的乌鸦出现在她肩头。
乌鸦微微侧目，漆黑的眼珠静静凝视着乔。
直到爱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那道冰冷的视线才从乔身上移开。
乔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毫不在意。
他旋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点燃。
火光一闪而灭。
尼古丁的味道从肺部扩散到四肢百骸。
乔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他轻声说道：“The crow tells lies.”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