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他的月光》孤月逢舟

54、飞醋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飞醋

　　沈昭出院的第二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她几乎是一大早就开始催促顾知周，眼睛里闪着迫不及待的光：“我们什么时候去福利院？现在就去好不好？”

　　顾知周正慢条斯理地给她倒温水，看着她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怎么这么着急？身体才刚好，不多休息一天？”

　　沈昭接过水杯，却没喝，而是放下杯子，快步走到客厅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很大的、看起来沉甸甸的纸箱。

　　她有些费力地想要搬起来展示给他看：“你看！”

　　顾知周连忙上前接过箱子，入手果然不轻。

　　他低头一看，纸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的手工艺品。有用毛线钩织的小动物、色彩斑斓的星星瓶、造型可爱的软陶挂件、还有一沓沓画着童趣图案的贺卡……每一件都看得出花了极大的心思，精致又充满童真。

　　“这些都是……你做的？”顾知周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一大箱成果。他只知道她住院后期总是在捣鼓些什么，却没想到是这么庞大的工程。

　　“嗯！”沈昭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一种温暖而期待的笑容。

　　“住院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着给小朋友们做点小礼物。他们应该会喜欢吧？”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不确定和期盼。

　　顾知周看着箱子里琳琅满目、充满爱意的手工艺品，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亮晶晶、迫不及待想要去分享快乐的姑娘，心口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填满了。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着急出院，又为什么一出院就心心念念着要去福利院。

　　原来不只是为了去看那片蓝雪花海，更是为了将这些精心准备的温暖，亲手送到那些孩子手里。

　　他放下箱子，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他们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的。”

　　他都能想象出，那些孩子们收到这些独一无二的礼物时，脸上会绽放出怎样惊喜又开心的笑容。

　　“所以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沈昭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拉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我都等不及想看到他们高兴的样子了！”

　　顾知周看着她孩子气的兴奋模样，心底软成一片。他笑着点头，语气纵容又宠溺：“好，现在就去。我帮你搬箱子，顾司机专车护送沈爱心大使，前往蓝雪花福利院！”

　　沈昭开心地笑起来，主动踮起脚在他脸颊亲了一下：“奖励你的！”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也照亮了那一大箱满载着心意与温柔的手工艺品。前往福利院的路，仿佛也因为这份迫不及待的分享，而变得格外明亮温暖起来。

　　车子平稳地停在蓝雪花福利院崭新的白色大门外。阳光正好，将“蓝雪花儿童福利院”那几个烫金大字照得熠熠生辉。

　　顾知周先下车，绕到后备箱，轻松地将那个装满手工艺品的大纸箱抱了出来。沈昭也跟着下车，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清雅的蓝雪花香气，让她心头微微一定。

　　一位面容慈祥的工作人员闻声迎了出来，看到顾知周时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热情的笑容：“顾先生，沈小姐，你们来了。”

　　顾知周对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麻烦带下路，把这些东西先放一下。”

　　“好的好的，请跟我来。”工作人员连忙引着顾知周往里面走去。

　　沈昭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的目光已经被院子里的景象吸引。她独自绕过门口的花丛，熟悉地走向后院。

　　依旧是那片令人震撼的蓝色花海，虽然已近花期尾声，但依然蓬勃而美丽。几个孩子正在花圃边和空地上嬉戏玩闹，笑声清脆如风铃。

　　有些较小的孩子看到陌生的沈昭，停下了游戏，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着她。但也有一些孩子，只是愣了几秒，眼睛就猛地亮了起来。

　　其中反应最激烈的就是小莉。

　　她扎着的羊角辫似乎都比半年前高了些，像两棵生机勃勃的小草。她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沈昭，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奔过来，一把抱住沈昭的腿：

　　“姐姐！漂亮姐姐！你来看我们啦！”

　　沈昭的心瞬间被这热情的呼唤填得满满的，她弯下腰，笑着摸了摸小莉的头，声音温柔：“对啊，小莉，好久不见，姐姐想死你们了。”

　　“我也是！我也好想姐姐！”小莉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她的小脑袋好奇地往沈昭身后探了探，语气带上一丝期待和疑惑，“姐姐，上次那个……会陪我玩、还会摔跤的大哥哥呢？他没有来吗？”

　　程溢。

　　这个名字倏地划过沈昭的心头。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是啊，那个总是带着点痞气、笑容爽朗、有时又显得有些复杂的程溢。自从她回国后，似乎真的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连顾知周也从未主动提起过他，仿佛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压下心头那一丝细微的异样和好奇，重新对小莉露出笑容：“这次是另一个哥哥陪姐姐来的哦，他去放东西了。”

　　小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歪着脑袋，更加仔细地、几乎是审视般地上下打量着沈昭，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变化。

　　“姐姐，”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孩子气的直白和困惑，“我感觉你和上次来的时候……有点不一样了。”

　　“哦？”沈昭被逗笑了，配合地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哪里不一样了？是变丑了还是变漂亮了？”

　　小莉认真地摇摇头，伸出小手，隔空在沈昭的脸庞和周身比划着，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不是丑还是漂亮……就是感觉……姐姐脸上，身上，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她又顿了顿，小脸皱起来，“但是又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沈昭被她这充满哲学意味的童言童语逗得轻笑出声，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多了什么？又少了什么呀？姐姐自己都不知道呢。”

　　小莉咬着手指甲，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很努力地思考着，然后不太确定地说：“嗯……感觉姐姐……好像多了点……大人的样子？”她似乎对这个表述也不太满意，但又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于是又补充道，“但是……又感觉姐姐的笑容，好像没有上次那么多了……就是，就是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沈昭微微一怔。

　　孩子的心灵往往是最敏锐的镜子和感应器，能照见和感知到成年人刻意隐藏或自身都未曾察觉的细微变化。

　　小莉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泛起层层涟漪。沈昭立刻明白了她模糊表达下的含义。这半年，经历了这么多事……这一切都让她飞速地蜕变和成长。心智、眼神、乃至周身的气场，确实都和半年前那个虽然也经历不少但终究更显轻盈的女孩不一样了。那是一种被生活淬炼过的痕迹，成熟了些，也或许……真的沉静了些，所以小莉会觉得她“笑容少了”，并非不快乐，而是快乐的底色里掺入了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温和与包容，她蹲下身，平视着小莉：“小莉观察得真仔细。姐姐呢，可能是长大了那么一点点。人每时每刻都在长大，都在变化，就算以后变成很老很老的老婆婆，心里的想法也会和现在不一样哦。”

　　小莉听得迷迷糊糊，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姐姐你已经这么高了，还要长大吗？长大是什么感觉？会疼吗？”

　　沈昭被她天真烂漫的问题问得心里软成一滩水，她轻轻捏了捏小莉的脸蛋：“长大不疼。就是一种……嗯……说不清楚的感觉。等你以后就明白啦。”

　　小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很快又扬起灿烂的笑脸，自信满满地说：“没关系！等我听得懂姐姐的话的时候，我就也长大啦！”

　　“对，我们小莉真聪明！”沈昭笑着肯定道，正准备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顾知周放好东西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到沈昭身边，目光落在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莉身上，眼神温和。

　　小莉仰着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在顾知周和沈昭之间转来转去，最后定格在顾知周揽着沈昭的手臂上，小脑袋一歪，语出惊人：

　　“姐姐，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沈昭被这直球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失笑，饶有兴致地反问：“哦？小莉是怎么看出来的呀？”

　　小莉挺起小胸脯，一副“这你可问对人了的”小大人模样，伸出小手指了指顾知周，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因为跟上次那个大哥哥不一样！这个哥哥看姐姐的眼神，”她努力想找一个贴切的形容词，最后煞有介事地说，“感觉像要把姐姐吃掉一样！亮亮的，盯得可紧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十分肯定：“上次那个哥哥……他只敢偷偷看姐姐，看了还要假装看别的地方，被我发现了好几次呢！”

　　“我都有点想那个大哥哥了，上次一起玩的可开心啦！我记得……他还和姐姐打架，最后两人都一起摔到草坪里去啦！”

　　小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沈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暗道一声“糟糕”。

　　果然，她身旁的顾知周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下颌线甚至微微绷紧。

　　他低下头，目光沉沉地看向沈昭，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哦？上次那个哥哥？”他重复了一遍小莉的话，尾音微微上扬，“还偷偷看你？还一起……玩得很开心？甚至……”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小莉，又落回沈昭脸上，一字一句地，清晰地问道：

　　“还打架摔到草坪里去了？”

　　小莉虽然年纪小，但对气氛的感知却异常敏锐。她立刻察觉到这个看起来有点凶的哥哥好像不高兴了，而且好像是自己说错话引起的。她吓得小脸一白，嗖地一下躲到沈昭身后，紧紧抓住沈昭的衣角，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偷偷瞄着顾知周。

　　沈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里把程溢那个惹事精骂了八百遍，一边还得赶紧安抚身后吓到的小家伙，轻轻拍了拍她抓着自己衣服的手。

　　她抬起头，对上顾知周那双深邃的、看不出喜怒却明显等着她交代的眼睛，尴尬地笑了笑，试图轻描淡写：“那个……就是上次我来的时候，程溢他刚好送我过来，然后……小朋友嘛，说话夸张，就是玩闹了一下，没什么的……”

　　她的解释在顾知周平静无波的注视下显得有点苍白无力。

　　顾知周眯起眼睛，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带着一丝审度的意味，声音低沉地重复：“是吗？”

　　沈昭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能干笑着，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试图蒙混过关：“真的就是玩闹了一下，你别听小孩子夸张嘛……你别想多了……”

　　她急于摆脱这个危险的话题，眼珠一转，立刻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转移注意力的方法，语气也变得自然起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对了，说起来……程溢呢？我回来这么久了，怎么都没见他来‘迎接’我一下？以前他不是最活跃的吗？”

　　她本意是想用程溢的“失踪”来冲淡刚才的“草坪事件”，却没想到这话像是精准地踩中了另一个雷区。

　　顾知周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沉下去几分，他闷闷地、几乎是带着点赌气意味地反问：“你私下没联系他吗？”

　　沈昭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我手机号码什么的都换了，之前的联系方式都没了，想联系也联系不到呀……”

　　话一出口，她就看到顾知周的下颌线猛地收紧，后槽牙似乎都咬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想联系？”

　　沈昭：“……”完了，又掉坑里了。

　　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连忙摆手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作为普通朋友，随口关心一下他的去向嘛！毕竟以前也常常见面……”

　　“他好得很。”顾知周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爽，“去国外念书了。”

　　沈昭顿时有点心虚，“哦……原来是这样啊……”她小声应着，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出了什么事。

　　但顿了顿，她还是没忍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又轻声问了一句：“那……他知道我回来这件事吗？”

　　顾知周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没给他说。不想把他扯进这个风波里来。”

　　沈昭想了想，认同地点点头：“确实也是，少一个人知道也好。”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也多一份无谓的牵扯。

　　她自以为这个话题可以就此打住了，正想再说点别的，却听见顾知周冷不丁地又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酸溜溜的，每个字都像是泡在陈年老醋里：

　　“你还挺关心他。”

　　那语气里的酸味，浓得几乎能弥漫到整个蓝雪花福利院。

　　顾知周说完那句酸溜溜的话，也不等沈昭反应，转身就大步朝前走去，留下一个明显带着不爽的背影。

　　他径直走到一个正对着掉了轮子的玩具车发愁的小男孩面前，蹲下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虽然仔细听还是有点硬邦邦）：“轮子掉了？哥哥帮你看看。”

　　沈昭看着他这别扭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知道这醋坛子是彻底打翻了。她抬脚正准备跟过去哄他，衣角却被一只小手紧紧拉住。

　　她低头，对上小莉写满不安和愧疚的大眼睛。小女孩声音小小的，都快哭出来了：“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惹那个哥哥生气了？”

　　沈昭的心一下子软了。她立刻蹲下来，视线与小莉齐平，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没有没有，小莉没有说错话，别怕。”

　　她悄悄指了指不远处正“专心致志”研究玩具车、实则耳朵可能竖得老高的顾知周，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小秘密的语气对小莉说：“是那个大哥哥他自己小心眼，乱吃飞醋，不关我们小莉的事哦。”

　　小莉似懂非懂地眨眨眼，但看沈昭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脸上的紧张神色缓和了不少。她想了想，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小手在口袋里摸索起来，语气变得认真又带着点讨好：“姐姐你别生气，我……我送你个礼物吧！”

　　沈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逗笑了，柔声道：“好呀，是什么礼物呀？姐姐看看。”

　　只见小莉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摊开手掌，递到沈昭面前。

　　那是一枚小小的、塑料的、颜色有些暗淡的发夹。样式很旧，边缘甚至有点细微的磨损，但擦得很干净。

　　在看到那枚发夹的一瞬间，沈昭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呆立在原地。

　　一股强烈至极的熟悉感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这发夹……

　　这发夹的样子……！

　　分明就是她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里，那个离开的大女孩从口袋掉落、被她捡起来、又偷偷埋进土堆里的那一枚！

　　梦里那种混合着失落、委屈、期盼的复杂情绪，以及泥土冰凉湿润的触感，仿佛穿越了时空，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她怔怔地看着小莉掌心那枚静静躺着的旧发夹，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院子里其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