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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遗落的发夹 第四十九章 ...

  •   第四十九章 遗落的发夹

      午休时间,偌大的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孩子们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六张铁质的高低床靠墙摆放着,不少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再也不会有人来睡。

      阳光透过高高的、装有铁栏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苍白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沈昭睡在靠窗那架床的下铺。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却不安地颤动着。

      她根本没睡着。

      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说话声。

      又一个小朋友被接走了,是睡在她对面铺的那个总是流口水的男孩,他被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牵着手,抱着一个新玩具熊,欢天喜地地走了,连头都没回。

      房间里又空了一个位置。

      沈昭心里酸酸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偷偷睁开一点眼睛缝,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铺,鼻尖一抽,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嘟囔:“我的爸爸妈妈……怎么还不来接我呀……”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浓浓的期盼。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不像平时保育员巡视时那种随意,而是带着一种带有目的性的节奏。

      脚步声在她们房间门口停顿了一下。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是院长阿姨。

      她身边站着的人让沈昭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是隔壁那个大女孩!

      大女孩今天穿了一件虽然旧但很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小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光彩和激动。

      她被院长阿姨牵着手,显然是要离开了。

      在跟着院长阿姨走过门口时,大女孩飞快地朝房间里探了探头,目光精准地找到了靠窗下铺的沈昭。

      她看见沈昭睁着眼睛,立刻咧开一个大大的、无比开心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她飞快地抬起没被牵住的那只手,朝着沈昭使劲摆了摆,又用手指了指外面,用口型无声地说:“我——走——啦!”

      那笑容和手势,明明在说着再见和喜悦,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沈昭的心口。

      沈昭猛地从床上爬坐起来,扒着冰冷的铁床栏,眼睁睁看着大女孩被院长阿姨牵着,身影消失在门缝后,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愣了一秒,立刻手忙脚乱地跪起来,扒着旁边那扇高高的窗户,努力踮起脚,把脸挤在冰凉的玻璃和铁栏之间,向外望去。

      她看见大女孩小小的身影,正牵着院长阿姨的手,一蹦一跳地朝着福利院的大门走去。那背影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充满了对门外新世界的无限向往和喜悦,完全没有一丝留恋和回头的意思。

      就在她们快要走出视线时,一个小小的东西从大女孩兴奋摆动的手臂间、从那件旧衣服的口袋里滑落出来,“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了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

      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的、颜色有些暗淡的发夹。

      沈昭认得它,那是只有表现特别好的孩子,才会偶尔被院长阿姨当作奖励发下来的“宝贝”。大女孩曾经非常珍惜它,很少舍得戴。

      沈昭的目光怔怔地落在那只被遗弃在地上的、孤零零的发夹上,又猛地抬起,追随着那个越来越远、即将消失在大门外的欢快背影。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垮了心里的堤坝。

      期待落空、被抛下的委屈的微小怨气,瞬间涌了上来。泪水毫无预兆地盈满了眼眶,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她猛地从窗边缩回来,重重地躺倒回床上,一把扯过那床带着霉味和消毒水味的硬邦邦的被子,严严实实地蒙住了自己的头,连整个脑袋都埋了进去。

      黑暗和憋闷瞬间包裹了她。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有小小的肩膀在被子下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被厚厚的棉絮吸收,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哭着哭着,疲惫和伤心最终将她拖入了不安的睡梦中。

      午休结束的刺耳铃声猛地将沈昭惊醒。她掀开被子,眼睛又红又肿。房间里其他孩子也陆续醒来,懵懂地揉着眼睛。

      沈昭愣愣地坐了几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飞快地爬下床,连鞋子都没穿好就趿拉着冲出了房间,跑到刚才大女孩掉落发夹的地方。

      那只小小的发夹果然还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点烫手。

      沈昭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握在手心,塑料的边缘硌着皮肤。

      她攥紧发夹,低着头,快步跑到后院围墙那个熟悉的角落,跑到大女孩堆的那个小小的土丘前。

      她蹲下身,用手指一点点刨开松软的泥土,挖出一个小坑,然后极其郑重地将那只小小的发夹放了进去。

      她盯着看了几秒,又小心翼翼地把泥土重新盖上去,仔细地拍实,重新堆成一个小丘的形状,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里面多了一个秘密。

      “我给你收好了……”她对着小土丘,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鼻音,小声地念叨,“等你回来看我们的时候……我就把它还给你……”

      说完,她盯着那堆小小的泥土,眼睛又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来。

      一种混合着失落、期盼和一点点自私的复杂情绪涌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对远去的大女孩说,又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丝倔强:

      “要是……要是你不回来看我……那这个发夹……就是我的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沈昭每天都会偷偷跑去围墙角落看一眼。

      那个小土丘静静待在那里,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她期待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承诺中的棉花糖和巧克力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希望一点点变成失望,最后发酵成一种被欺骗的委屈和愤怒。

      终于,在一个午后,她再次跑到那里,看着那个依旧原样的小土丘,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猛地冲上去,泄愤似的用脚狠狠踢散了那堆泥土。松软的土丘瞬间崩塌,扬起一小片灰尘。

      “骗子!”她对着散乱的泥土哽咽地骂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小狗!说好会回来的!拉过勾的!”

      骂完,她看着被自己踢得乱七八糟的土堆,又愣住了。

      里面那只小小的发夹露了出来,沾满了泥土,显得更加破旧可怜。

      她盯着发夹看了几秒,忽然又蹲下身,用手小心翼翼地把泥土重新拢起来,仔细地堆成一个小丘,把发夹重新深深埋在最底下,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破碎的承诺也一起埋藏起来。

      她用手背用力抹掉眼角渗出的泪水,吸了吸鼻子,把那份酸涩和委屈硬生生憋了回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回到宿舍,她发现房间里又空了两张床。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寂寥。

      她心里空落落的,想去找豆豆。她记得豆豆好像被分到隔壁的教室活动了。

      她独自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脚步声被无限放大。就在快要走到隔壁教室时,一阵从未听过的、清脆而优雅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叮叮咚咚的,像夏天雨滴落在铁皮屋顶,又像故事里仙女晃动水晶铃铛。那声音是从走廊尽头那间总是锁着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沈昭被这奇妙的声音吸引住了,忘了要去找豆豆,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悄悄走到了那个房间门口。

      门果然开了一条缝。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眼睛凑近门缝。

      房间里,一架黑色的、线条流畅的大东西立在那里。

      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和背带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小男孩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琴凳上。他的手指在那些黑白相间的键子上灵活地跳动,那些好听的声音就是这样流淌出来的。

      他的衣服那么新,那么合身,和沈昭身上宽大发旧的统一服装完全不同。

      他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沈昭看得入了迷,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

      直到一双擦得锃亮的、尖头的红色皮鞋突兀地闯入她低垂的视线里。

      沈昭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正对上院长阿姨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冷漠的脸。

      “你在这里干什么?”院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沈瑟缩的威严。

      沈昭像受惊的小兔子,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下意识地躲到了旁边粗大的柱子后面,心脏怦怦直跳,大气都不敢出。

      她躲在柱子后,偷偷看到院长阿姨脸上瞬间堆起了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殷勤的温柔笑容,推开琴房门,声音也变得又轻又软:“小少爷,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家了。”

      琴声戛然而止。

      里面的小男孩淡淡地“嗯”了一声,从琴凳上跳下来,举止间带着一种自然的矜贵。他很自然地把手递给院长阿姨。

      沈昭看着他们牵着手从琴房里走出来,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连忙把整个身子都缩在柱子后面,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

      等脚步声远了些,她才敢慢慢探出半个脑袋,望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个小男孩始终没有回头。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沈昭犹豫了一下,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她蹑手蹑脚地溜到琴房门口。

      门果然还没锁。

      她像做贼一样溜了进去,第一次离这个大东西这么近。

      它乌黑发亮的表面映出她有些慌张的小脸。她学着刚才男孩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伸出短短的手指,用力按了一下其中一个白色的键。

      “当!”一个突兀、响亮的声音猛地响起,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吓人。沈昭自己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被人发现。

      但很快,好奇心又占了上风。她歪着头,疑惑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键子,不明白刚才那个男孩是怎么把这些单个的、有点吓人的声音,拼凑成那么连贯又好听的曲子的。

      她犹豫着,想再试试别的键。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清亮又带着点冷淡的男孩声音:

      “你压着我谱子了。”

      沈昭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向门口——竟然是刚才那个应该已经走了的小男孩!他去而复返,此刻正站在门口,眼睛不是看她,而是死死盯着她跪坐的琴凳。

      她的膝盖下面,正好压着几张散落的、印满了黑色小蝌蚪的纸。

      沈昭脸一红,手忙脚乱地从琴凳上爬下来,像做了天大的错事一样,手足无措地站在钢琴旁边,低着头,眼睛却忍不住害怕地瞟向门外,寻找那双可怕的红色尖头鞋。

      男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走进来,语气平淡地说:“她去开车了。”

      听到这话,沈昭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了一点,但依旧很窘迫。

      她看着男孩小心地把那几张被她膝盖压出了褶皱的谱子抽出来,小声嗫嚅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男孩没回应她的道歉,甚至没抬头,只是专注地用手试图抚平谱子上的褶皱,语气听不出情绪:“刚才你躲在柱子后面干什么?”

      沈昭心里一惊。

      他看见她了?!

      她顿时更加慌乱,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没见过这个……”她指了指巨大的钢琴,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自己的无知而感到窘迫。

      男孩这时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抚平了一些的谱子重新放在钢琴谱架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这是钢琴。”

      说完,他转过身,随意地在琴键上按了几个音。

      这一次,不是单个的音符,而是几个连贯、悦耳的音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小段和谐的旋律。

      沈昭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刚才的害怕和窘迫暂时被抛到脑后,眼睛里闪着惊奇的光,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好厉害……”

      男孩听到这句小小的、发自内心的赞叹,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衣服、眼睛却亮得出奇的小女孩,忽然问:

      “想学吗?”

      沈昭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想!她当然想!那些好听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但她立刻又想起了什么,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目光再次担忧地望向门外。

      男孩似乎看透了她的顾虑,语气云淡风轻,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不急。她走之前接了个电话,应该还要一会儿。”

      沈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对钢琴和音乐的好奇压倒了对院长阿姨的恐惧,她轻轻点了点头。

      男孩示意她过来。

      沈昭有些拘谨地走到琴凳边,男孩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沈昭小心翼翼地坐上去,感觉凳子光滑冰凉。

      门外的阳光恰好倾斜着照进琴房,在黑白琴键上跳跃,也勾勒出男孩清晰的侧脸轮廓。

      他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指,捏住沈昭略显粗糙的小手,帮她摆出一个略显僵硬的手势。“手指要这样,像握住一个球。”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不耐烦。

      沈昭愣愣地看着自己被摆弄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男孩松开手,开始用自己的手指点着琴键,一个音一个音地告诉她:“这是Do,这是Re,这是Mi……”他的手指移动到哪里,沈昭的目光就跟到哪里,但听着听着,她的视线却不自觉地慢慢上移,落在了男孩的脸上。

      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专注地看着琴键,瞳孔的颜色在光线下显得很浅,像墨黑色的宝石。

      沈昭觉得好看极了,看得有些出神。

      忽然,那双好看的眼睛转了过来,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走神的视线。

      “看哪儿?”男孩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沈昭瞬间慌了神,“还学吗?”

      沈昭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回头,紧紧盯着眼前的黑白琴键,心脏砰砰乱跳,脸颊发烫,慌忙用力点头:“学!学的!”

      男孩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教。

      沈昭努力集中精神听着记着,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悄悄偏移,飞快地瞟一眼男孩认真的侧脸,又立刻像做贼心虚一样缩回来,假装全神贯注地在看琴键。

      这种偷偷的、小小的窥探,和指尖下偶尔能按出的、不成调却依旧让她惊喜的音符混杂在一起,让她心里涌起一种陌生而饱满的情绪,酸酸甜甜的,像是偷吃了一颗藏在角落里的、快要化掉的糖。

      她很开心,甚至感觉到一种奢侈的幸福,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久一点,再久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远处隐约传来了院长阿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小少爷?小少爷您在哪呢?”

      幸福的气泡瞬间被戳破。

      沈瑟猛地从那种微醺的状态中惊醒,一丝恐惧迅速爬上心头,但同时涌起的还有强烈的不舍。

      她几乎是跳下了琴凳,站在一边,对着依旧坐着的男孩小声催促:“你…你该走了。院长阿姨在找你了。”

      男孩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从容地拿下琴架上的谱子,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被沈昭压皱和刚才翻看过的边角,然后才站起身,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他朝着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就在他一只脚快要踏出琴房门的时候,沈昭看着他的背影,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地问了一句:“你…你以后还会来吗?”

      男孩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过头,阳光照不到他的正面,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承诺的回答:“不知道。”

      说完,他便径直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沈昭的心随着那声“不知道”轻轻沉了一下,但又很快提了起来。她蹑手蹑脚地溜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走廊里。

      院长阿姨正好迎了上来,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小少爷,您刚刚跑哪儿去了?我找好半天。”

      男孩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逗了只猫。”

      “猫?”院长阿姨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似乎还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了一下,“我们院子里还有猫吗?”

      “嗯,”男孩的声音渐行渐远,依旧淡淡的,听不出真假,“一只小野猫。”

      沈昭躲在门后,听着他们的对话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到走廊里彻底恢复了寂静。

      她慢慢缩回身子,背靠着冰冷的琴房门板,心里反复回味着那句“小野猫”,不知道是该为这短暂的相遇感到开心,还是该为那句“不知道”和“小野猫”感到一点点难过。

      琴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那个男孩的干净气息,和阳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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