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围墙边的野花 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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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围墙边的野花
梦里的水泥地总是湿漉漉、黏腻腻的，泛着一股洗不干净的腥气。
光线从高而小的窗户漏进来，被粗大的铁栏杆切割成一条条，无力地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她和另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小男孩，正蹲在走廊角落，用几块边缘磨损、颜色暗淡的旧积木堆叠着摇摇欲坠的城堡。
积木很少，玩法也单调，但他们却笑得开心，那是一种在贫瘠中寻找微光的、纯粹的快乐。
忽然，一个瘪了气的、表皮开裂的破旧皮球，被人从走廊另一端随意地踢了过来，滚到他们不远处，缓慢地转了两圈，停住了。
孩子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那皮球代表着更广阔的空间、更自由的奔跑、更喧闹的游戏。他们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丢下了手里视若珍宝的积木，摇摇晃晃地就要朝那个皮球奔去。
就在这时，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女孩身影挡住了些许光线。
她看起来大概七八岁，穿着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裙子，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谨慎和一丝……疲惫的严厉。
“喂，”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沙哑，“先把积木收好再去玩。”
沈昭和小男孩都愣住了，仰头看着她，大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不理解。玩具有了新的，旧的为什么还要收？
见他们不懂，大女孩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着急。
她蹲下来，更靠近他们，神秘兮兮地，甚至带着点恐吓的意味低声说：“你们知不知道这里的传说？”
两个小的齐齐摇头。
“他们说……这里晚上有穿白衣服的鬼，”大女孩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故意让声音变得飘忽，“专门抓那些玩了玩具不收拾好的小朋友！尤其是……不捡积木的！”
小小的沈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白衣服的鬼！她眼前仿佛闪过惨白的影子，吓得一个哆嗦，几乎是立刻转身，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块积木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向墙角的旧木箱，把积木一股脑塞了进去，好像慢一秒就会被看不见的手抓走。
做完这一切，她才心有余悸地喘着气，躲在大女孩身后，怯生生地看向走廊幽暗的深处。
而那个小男孩，只是愣愣地看了看害怕的沈昭，又看了看那个破皮球，显然，“鬼”的威慑力远不如眼前触手可及的玩具。他撇撇嘴，最终还是没能抵抗皮球的诱惑，迈开小短腿，咿咿呀呀地朝着皮球跑了过去。
“豆豆！你真的是！”
大女孩见状，无奈地跺了跺脚，那点故意装出来的恐怖表情瞬间垮掉，换上了一种近乎恨铁不成钢的嗔怪，“一点都不听话！你看看人家，”她指了指紧紧抓着她衣角的沈昭，“就那么乖，知道把玩具放回去。”
说完，她几步追上去，伸手捏住了豆豆软乎乎的脸颊，轻轻往外扯了扯。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种亲昵的责备。
豆豆被捏得嘟起了嘴，含糊地抗议着，却也没躲。
躲在后面的沈昭看着豆豆被捏变形的滑稽脸蛋，又看看大女孩那假装生气实则无奈的表情，刚刚的恐惧突然就被这熟悉的玩闹氛围冲散了。
她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在空旷潮湿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恐惧烟消云散。
她也从大女孩身后跑出来，欢快地加入他们，三个孩子，为了一个破旧的皮球，在阴暗的走廊里笨拙地追逐、笑闹起来。那笑声穿透了时光的层层迷雾，清晰地响在沈昭的耳畔，温暖却带着彻骨的酸楚。
追逐皮球的欢笑耗尽了他们本就稀薄的力气。
三个孩子并排躺在冰凉粗糙的水泥地上，胸口起伏，大口喘着气，望着头顶那一方被铁栏杆切割的天空。云很少，天是一种沉闷的灰蓝色。
安静了一会儿，大女孩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憧憬：“哎，你们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豆豆和沈昭同时摇了摇头。
他们的世界只有这高墙、铁窗、潮湿的走廊和永远不够分的饭菜。
大女孩侧过脸，看着他们懵懂的样子，笑了笑，又问：“那你们觉得，外面应该是什么样的？”
豆豆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挥舞着小胳膊：“外面肯定有好多好多玩具！比积木多，比皮球也多！还有……还有好大好大的滑滑梯，还有草坪！可以在上面随便踢足球，不用怕球滚到沟里！”他越说越兴奋，好像已经看到了那片梦幻般的草地。
沈昭眨巴着眼睛，小声地接上：“外面……应该有好多好吃的。有五颜六色的棉花糖，像云一样，还有巧克力，甜甜的，咬下去会化掉……”她咽了口口水，仿佛已经尝到了那从未真切体验过的甜味。
大女孩听着他们稚气的想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他们两个的小脑袋：“你们两个小傻瓜，就知道吃和玩。”
她的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与她年龄不符的怜惜。
笑过之后，她的目光重新飘向那片狭小的天空，声音变得轻而悠远，像在诉说一个秘密的愿望：
“我觉得啊……外面一定有我的爸爸妈妈在等我。他们肯定找了我好久好久。也一定有我将来的家人，正在为我准备一个新房间……”
她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向往：“是一个人住的那种哦。不用像现在这样，晚上睡觉，十几个人的呼吸声挤在一起，又热又吵，还会被别人的梦话吓醒。”
豆豆和沈昭听得入了神。
爸爸妈妈？属于自己的房间？这些概念对他们来说遥远得像天上的星星，却又因为大女孩的描述而散发出诱人的光芒。
“那……那我也希望外面有等我回家的爸爸妈妈！”豆豆急切地说，仿佛说慢了，这个愿望就会飞走。
“我也是！”沈昭也小声而坚定地附和。
“我希望我的房间是蓝色的！”豆豆开始规划，小手比划着，“像天空那种蓝！里面要堆满玩具，从地上一直堆到天花板！”
沈昭想了想，眼神亮亮的：“那我希望是粉色的。里面要有……一张书桌，可以放我的东西；还要有一个大大的衣柜，装好多漂亮裙子；最重要的，要有一张软软的床，躺在上面像躺在云朵里！”她甚至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像已经陷进了那柔软的云朵里。
大女孩看着他们兴奋的小脸，眼睛也弯了起来。
她突然坐起身，提议道：“哎，要不然，我们把我们想要的房间画下来吧！”
沈昭的小脸垮了一下：“可是……我们没有笔，也没有纸啊。”
大女孩神秘地笑了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我知道有个地方有‘画笔’和‘纸’！跟我来！”
她拉起两个小的，做贼似的踮着脚，沿着墙根，悄悄溜到福利院后方一段偏僻的围墙下。
围墙很高，是用粗糙的水泥砖砌成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
大女孩熟练地走到一个角落，小心翼翼地抠下来三块略微松动的砖块，递给他们一人一块。
砖面粗糙，带着泥土的气息。
“看，这就是我们的‘纸’！”她又从墙角捡起几块边缘尖锐的小石块，分给他们，“这个，就是我们的‘画笔’！”
她率先示范，用石块的尖角在自己那块砖上用力刻画起来。石屑簌簌落下，很快，一个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是小床的图案出现在了砖面上。
“就像这样！画你们想要的房间里的东西！”她把自己的“画作”展示给两个看呆的小孩。
太神奇了！粗糙的砖块变成了画板，坚硬的石头变成了画笔！
豆豆和沈昭立刻兴奋起来，学着样子，撅着小屁股，认真地在自己那块砖上刻画起来。豆豆先画了一个四个轮子的小车，沈昭则小心翼翼地刻画着一张带抽屉的书桌。
角落里只剩下石块刮擦砖面的沙沙声，以及孩子们偶尔压抑不住的、满足的轻笑。
他们乐此不疲，沉浸在创造自己小天地的快乐里，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身处的阴暗。
过了不知多久，院子里隐约传来叫喊声，像是在集合点名。
“快！快藏起来！”大女孩立刻警觉，催促着他们。
她帮着豆豆和沈昭把他们画了画的砖块小心翼翼地塞回原来的位置，只不过，是把画了画的那一面朝里，光秃粗糙的外表朝向外面。这样，从外面看，这三块砖和围墙其他部分别无二致，完美地隐藏了他们的秘密。
塞好砖块，大女孩又迅速用脚拨拉墙角的松土，堆起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丘作为记号。“好了，下次我们还来画！”她压低声音说，一手拉起一个，匆匆忙忙地朝着集合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三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只留下那段沉默的围墙，和里面藏着的、三个孩子用石头刻下的，关于家和未来的，最初也是最卑微的梦想。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勉强透过云层，给灰扑扑的院子投下些许稀薄的光晕。
小沈昭正蹲在一小片枯黄的杂草丛里，低着头，小手认真地拨拉着，寻找着那些偶尔从缝隙里顽强钻出来的、叫不出名字的极小野花。它们颜色暗淡，花瓣孱弱，却是这片灰暗天地里难得的鲜活色彩。
她专注极了，连身后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个身影都没察觉。
突然，一双手猛地从后面轻轻抱住她，同时一个故意拖长的、搞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哇——！”
小沈昭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几朵可怜的小花差点掉在地上。
她惊魂未定地回过头，看见是大女孩，正咧着嘴，笑得一脸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吓死我啦！”沈昭撅起小嘴抱怨，但眼里并没有真正的害怕，反而有点开心。
大女孩笑嘻嘻地松开她，绕到她面前蹲下，好奇地问：“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干嘛呢？找蚂蚁搬家吗？”
沈昭摇摇头，献宝似的摊开手心，里面躺着几朵被她攥得有点蔫了的白色和淡紫色的小野花，花瓣边缘还带着泥土。
“我在找小花。”她稚声稚气地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里那捧微不足道却无比珍视的“礼物”递向大女孩，“送给你。”
大女孩愣了一下，看着沈昭那双清澈又带着点期盼的眼睛，脸上的嬉笑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极其柔软而真实的笑容。她接过那几朵小小的、几乎谈不上美丽的花，放在鼻尖像模像样地闻了闻，虽然并没有什么香味。
“真好看！谢谢你！”她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沈昭细软的头发，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近乎温柔的暖意。
沈昭因为她的喜欢而开心地笑了，露出小小的牙齿。
大女孩看着她的笑容，自己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去，染上了一层复杂的神色，有幸福，也有明显的不舍。
她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以后……我可能不能经常和你还有豆豆一起玩了。”
正低头想继续找更漂亮的花的沈昭顿住了，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为什么？”
大女孩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向往，还有一丝离别的伤感：“因为……我的新爸爸妈妈要来接我啦！”
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光，“我马上就要有自己的爸爸妈妈，有自己的家了！就像我们上次说的那样，会有我一个人的房间！”
沈昭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刚才的开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闷闷地“哦”了一声，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杂草丛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一根枯草，不再看大女孩。
小小的背影写满了失落。
大女孩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一软。
她放下小花，伸手把沈昭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不过没关系呀！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我保证！”
她试图让语气变得轻快，“等我出去了，我就给你们带外面那种五颜六色、像云一样的棉花糖！还有甜甜的巧克力！豆豆不是想吃吗？你也想吃，对不对？”
听到这话，沈昭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失落被惊喜驱散了一大半，亮起了希冀的光：“真的吗？你真的会回来看我们？还带棉花糖和巧克力？”
“当然是真的！”大女孩用力点头，为了增加可信度，她伸出右手的小拇指，郑重其事地说，“不信我们拉勾！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沈昭立刻破涕为笑，也伸出自己短短的小拇指，急切地勾住大女孩的。
两个小女孩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轻轻地摇晃着，用稚嫩的声音齐声念起那古老的、代表绝对承诺的童谣：“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狗！”
念完童谣，沈昭脸上最后一点阴霾也一扫而空，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童谣的魔力对她来说是绝对的。
大女孩看着她纯真的笑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有点酸酸的。
她捏了捏沈昭的小鼻子：“这下放心了吧！”她顿了顿，很认真地看着沈昭的眼睛说，“昭昭，你以后也一定会有很爱很爱你的新爸爸妈妈来接你的！到时候，你去了漂亮的新家，有了自己的粉色房间，也千万不要忘了我哦！”
沈昭用力地点头，声音清脆而肯定：“好！我不会忘记你的！我们拉过勾了！”
阳光似乎在这一刻明亮了些许，洒在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小女孩身上，一个即将走向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新生活，一个仍留在这片灰暗之中，但彼此的承诺和那几朵微不足道的小野花，却为这个平凡的午后镀上了一层短暂而温暖的金边。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围墙边的野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