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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丹心宗往事 “ ...

  •   “好了,现在只有咱们俩了,说吧,你到底为什么莫名其妙跑去丹心塔?”

      合欢宗主双臂抱胸,瞪着面前那个正试图眨眼卖萌混过去的央华,语气毫无商量余地:“你这招没用了。今天不给我说清楚,你别想出这个门。”

      央华眨巴了两下眼,又眨巴了两下,确认师尊确实不吃这套了,这才叹了口气,把举着做投降状的两只手放下来:“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嘛。”

      她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几分:“三师妹的伤,差一味药——九转丹心草。那东西现在市面上早绝版了,只有丹心宗还剩几株。刚好闯塔的奖励里就有,我就……出此下策了。”

      合欢宗主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那你好歹跟我商量一声啊!你知不知道塔灵多凶?你知不知道你在塔里面的时候我——”

      她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最后硬生生换成了另一个方向:“——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吓!”

      央华耳朵尖,早就把那个没说完的半句捡着了。她心头一软,面上却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过去拍了拍师尊的肩膀:“告诉你又没用嘛,你除了干着急还能干啥。”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央华赶紧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我是说——这不是怕您担心嘛!您看,现在大家都好好的,我这不是完完整整站在您面前了嘛!”

      “哼。”合欢宗主翻了个白眼,“你那伤怎么样了?”

      央华一挺腰板,下巴微扬:“那点微末工夫,还能把我怎么样?”

      合欢宗主盯着她看了两秒,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终于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滚回去歇着。”

      央华点头乖巧应是,转身朝门口走去。她步子迈得稳当,背脊挺得笔直,和方才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她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门框了——

      然后她感觉到力气从膝盖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抽,像是有人把脚下的地面抽走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倒下去的前一秒,她只来得及看见合欢宗主满脸惊慌地朝她冲过来。

      央华心里一凉:完了,没算好时间,药效撑不住了,这下宗主肯定又要担心了。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着嗓子喊:“九转丹心草!跟我放在三师妹房间里的那些药材一起煎!一日一次!”

      她感觉自己快要落地了,又拼命补了一句:“不要给我找丹心宗的医修!我房子里药柜最上层——黑色那个瓶子——一天一粒!!”

      最后,在视线彻底暗下去之前,她用这辈子最后的清醒意识喊出了最重要的一句:

      “一定别让丹心宗的医修知道了!!”

      然后她一头栽进了合欢宗主怀里。

      合欢宗主抱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还在皱着眉的脸,沉默了两秒。她用衣摆给央华擦了擦脸上的灰,小声骂了一句:
      “……你醒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她把央华往外挪了挪,让风从自己后背过,低头看了她一眼,开始絮絮叨叨:“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跟你师父一模一样……”

      说着说着,央华好像太冷了,蜷缩了一下,嘴里喃喃着什么。合欢宗主凑近去听,才分辨出她在喊:

      “师父……师父……”

      合欢宗主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紧。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沙:“……沈彦啊。你会不会怪我,没把她保护好?”

      央华没有回答。她听不见。她陷在一场很深的、很早以前的梦里。

      阴冷潮湿的地牢里,满地疯跑的老鼠。腐烂的木门缝隙中,一双双麻木的眼睛缩在黑暗里,连动都不敢动。所有人蜷缩在角落,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一片死寂中,铁链拖地的声音从甬道尽头传来。两个狱卒的身影被墙上火把拉得歪歪扭扭,铁链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那些方才还面无表情的囚犯瞬间变了脸色——有人往后缩,有人站起来又跌坐下去,空间太小,所有人都撞在一起,头破血流。

      只有一间牢房不同。

      角落里靠着墙,坐着一个小姑娘。七八岁,瘦得像根柴,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一只老鼠顺着她的脚背往上爬,尖嘴凑向她脚踝那道结痂的旧伤。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脚,把老鼠踩进了泥地里。

      高瘦狱卒停下来:“这回上头要什么样的?上回非要一个阳时阳历阳辰生的男娃,我上哪儿找去!”

      矮壮狱卒压低声音:“这回简单。健康的女娃娃就行。五大家族李家的大小姐抓凶兽时脸上被挠了,来丹心宗求药。长老配了副新药,得找个人试。”

      “五大家族啊……”高瘦狱卒舔了舔嘴唇。

      “人家看门的都要练体期,咱这种天生没灵海的,下辈子都别想。”矮壮狱卒嗤了一声,拎着铁链朝角落那间牢房走去。他蹲下来,从木门缝隙往里看——

      那个小姑娘抬起头。火光漏进来,照亮小小的央华灰扑扑的脸——瘦得只剩骨架,颧骨凸着,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她看着蹲在门外的狱卒,那怨毒的目光似要把人刺穿。

      矮狱卒被那眼神吓得往后一退,随即暴怒:“瞪什么瞪,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了!”

      高个子拉住他:“行了,就她吧。”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小姑娘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那只被她踩死的老鼠,血肉和泥混成一团。她看了它一眼,像在确认它确实已经死了。

      然后她迈出了牢门。铁链重新落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咔嗒”一声,关上了。

      甬道尽头,另一扇门缓缓打开——金碧辉煌的寒铁石大门,门上刻着丹心宗的徽纹,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她眯了眯眼,光线太亮了。

      大殿正中坐着丹心宗的林长老,五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一身玄金袍服。他脸上挂着扬起到最大的笑,右手边坐着李家家主,华服中年人,指间一枚翠玉扳指,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李家主,您放心,令媛的伤肯定能治好。”林长老笑得谄媚,“沈彦已经传话来了,药已经调配好了。”

      李家主点了点头:“这沈彦,确实是个不错的医修,就是不怎么听我的话。”

      林长老眼珠子一转:“不听李家主的话,确实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这件事交给我。”

      李家主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换了话题:“你说这孩子,也是运气不好。我本来打算让她走个过场,回来给她安排个职位。结果那么多人里面,凶兽快死的时候就冲她来了。幸亏提前配了四个护卫——连个凶兽都挡不住,杀了真是便宜他们了。”

      他拧起眉头:“女孩子家家的,脸上划一道子,多难看。以后怎么嫁人?”

      林长老笑着应和:“李家主放心,我丹心宗的药,从不让人失望。”

      殿外传来通报:“林长老,试药的人带到了。”

      林长老朝下首弟子抬了抬下巴:“那把仿照凶兽爪子制成的钢爪拿上来,在这女娃脸上划一道——深一点,让李家主看清楚药效。”

      央华站在殿门边,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她没有抬头,眼睛盯着金溪石地面,把恨意藏起来。

      然后有人抓住她的后颈,把她往前推了一把。她的脸被掰过去,对着一只泛着冷光的钢爪——爪刃上抹着暗紫色的药液,黏稠的,在灯火下泛着异样的光。

      钢爪落下来了。

      “啊——————!!!”

      凄厉的叫喊在大殿里回响。那声音尖得不像人发出来的,在雕梁画栋的殿顶撞过来撞过去,碎成一地。李家主的眼皮跳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用这个动作把那声音隔在外面。林长老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笑了笑。

      央华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钢爪从她脸上移开的时候,整张脸已经不像脸了——从颧骨到下颌,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浸透领口,黏糊糊的,热热的,很快变得冰凉。她被拖到大殿中央,奄奄一息地跪着,头垂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林长老朝弟子使了个眼色,弟子端着一碗药走上前来。

      “试药吧。”林长老转向李家主,笑得春风和煦,“见效极快,您看——”

      弟子捏开央华的嘴,把药灌了进去。药汁混着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央华被呛得咳了一下,但她已经不由自主地吞咽了。苦,涩,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腥甜。她尝出来了。

      半晌,林长老凑近看了看她的脸,直起身,展颜一笑:“您看,已经开始愈合了。大小姐的伤,包在老夫身上。”

      李家主探头看了一眼——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已经收拢了,红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他松了口气,重新端起茶盏:“你很不错。”

      “哈哈哈哈哈。”林长老抚须大笑,“我自然是要确保大小姐万无一失的。”

      殿内笑声融融。央华跪在大殿中央,血还在滴。她低着头,已经尝出来了这药里面有什么:当归,茴香,车集子,木蝴蝶,建曲……她把每一个名字刻进脑子里。

      林长老端详着她的脸,新肉长好,疤褪了大半,只余几道浅淡的痕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拧开盖子,清香四溢,满脸谄笑地捧向李家主:“九还丹,能增加修为,专门给李家主您备的。”

      央华跪在殿中央,低着头。听见“九还丹”三个字,她的指尖颤了一下。她记得那个名字。很久以前,她吃过这种丹药,吃完之后痛不欲生了三天。后来她慢慢学会了认药,才知道是因为自己前几天试药试了车集子。

      车集子和松香,单独用都没事,但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血液里,遇血即生剧毒。

      现在她的血里还有车集子残留,那瓶九还丹里有松香。

      一瞬间,央华眼里恨意涌现。

      林长老双手捧着白瓷瓶递向李家主,李家主伸手来接,指尖已经碰到瓶身——

      央华动了,她直直扑向那只白瓷瓶,一把夺过来,紧紧攥在掌心,跌坐在地上,护着瓶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家主的手还伸在半空。林长老的脸迅速涨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一声:“你干什么?!还回来!”

      央华没有动。林长老跨步上前,脸色铁青,声音压得极低:“你拿那东西没用!给我还回来!”

      央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平静地、死死地盯着他。

      “这可是五品丹药!”林长老的声音已经压不住火气了,“你敢糟蹋了,我剥了你的皮!”

      央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掌心的白瓷瓶。她拧开盖子,那股清香涌出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没有犹豫,抬起手,把整瓶药液倒在了自己脸上。

      林长老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药液接触新肉的瞬间,央华感觉整张脸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了进去——已经愈合的伤口重新开裂、溃烂、翻卷,比以前更疼,更烈。

      她没有叫。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攥着空药瓶的手指嵌进瓶身。白瓷瓶在她手里“咔嚓”一声裂了。她松开手,瓷片落在地上。

      然后她站了起来。浓烈的白烟从她溃烂的伤口上蒸腾而起,裹着车集子的涩味和松香的清冽,在大殿里迅速蔓延。林长老离她最近,白烟钻入眼睛口鼻,他猛地捂住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李家主还没来得及反应,喉咙里泛上来一股腥甜,他猛地抓住脖子,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两个弟子早已倒在地上,一个蜷缩成虾米,另一个捂着脸来回翻滚。

      只有央华还在站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把掉在地上的钢爪,弯腰捡起来。冷铁握在掌心,爪刃上还残留着她方才的血迹。她攥紧它,转过身。

      林长老在地上挣扎着,嘶声喊:“你、你——你怎么知道松香和车集子一起是毒药!”

      央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那张脸和她一样,正在以同样的速度溃烂。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怎么不知道。这东西,在我身上用了不下数十遍。”

      她把钢爪穿进他的心口。林长老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张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下,两下,三下。直到他躺在地上,胸口十几个窟窿,已经认不出人形。血从他身下洇开,在金溪石地面上铺成暗沉的一大片。央华松开手,钢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朝李家主走去。李家主瘫在椅子上,浑身抽搐,喉咙里嘶嘶地冒着气音。他看着央华走过来,瞳孔缩紧,嘴唇哆嗦:“我……我可是李家的家主,你敢杀我——”

      她把钢爪插进他的头颅,李家主的嘴张了张,整个人软了下去,从椅子上滑落,瘫在地上,和那摊血混在一起。

      殿内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央华松开钢爪,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满地的血泊里,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水花。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

      她一步一步走向寒铁石大门,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没有停下来。门在她身后合拢,沉重地闷响了一声。

      殿顶的吊灯还在亮着,照着一串断断续续的、沾着血的脚印。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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