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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仙盟哗然 云 ...

  •   云海在脚下翻涌,厚如堆絮,一直铺展到天际线才被初升的旭日镀上熔金般的边缘。

      仙盟主殿覆天殿矗立于此。千年寒玉为骨,万载鎏金为皮,九条被拘束的庞大灵脉如活物般穿梭于殿基之下,吞吐着浩瀚灵力。这里是四大世家、十大宗门倾尽底蕴打造的最高权柄象征。

      时九在殿前云台单膝跪地:“行戒堂时九,奉命回禀!”

      悬天殿周身的符文骤然亮起,整座宫殿微微一震,无声上浮三寸,如同沉睡的巨神睁开了眼睛。

      一道清越温润、如玉石相叩又似清泉流响的声音,直接响在时九灵台,不疾不徐,令人闻之心静:“辛苦了,小九。起来回话吧。”

      时九心中一定,依言起身,但姿态依旧恭敬:“回家主,任务未成,时九有愧。合欢宗六人,未能带回。”

      “哦?”那声音并无半分责难,只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如同师长询问弟子课业中遇到的寻常难题,“据我所知,此行应无甚险阻。可是途中生了什么变数?”

      时九深吸一口气,字句清晰地回禀:“是。均安仙尊亲至,出手阻拦。他言……”他略微停顿,仿佛再次掂量那句话的分量,“‘放他们走,我自会去仙盟,给个交代。’”

      覆天殿周身的符文光芒,几不可查地流转慢了一瞬,似有清风拂过水面,荡开一丝微澜。

      那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和依旧,却多了一缕极淡的、引人深思的探寻之意:“均安仙尊向来不问俗务,此番竟亲自出面……他可有言明,是因何故?”

      几乎同时,覆天殿后方那本该庄严肃穆的内殿,正被一阵格格不入的怒骂充斥。

      “顾延给我发讯息,说他要来仙盟领罚?来,告诉我,他领哪门子的罚?谁敢罚他?”

      “我他娘的今天把话撂这儿!顾延那小子要是在你们行戒堂的地界掉半根头发丝,老子不把你们那破堂口连同地基一起掀翻了填海,老子就不配当这个剑宗宗主!”

      声音的主人——剑宗宗主,今日换了一身极其扎眼的翠绿色织锦长袍,上面用银线绣满了姿态各异的灵鹤(可惜绣工似乎有些抽象)。他骂到一半,忽然顿住,不知从哪摸出一面晶莹的小镜子,对着理了理自己因情绪激动而散落额前的几缕银发,确认形象无损后,才“啪”地收起镜子,转头继续输出:

      “真是活久见,胆子肥到天上去了!我们剑宗的首席,修真界扛鼎的均安仙尊,你们也敢让他领罚?嫌命长还是嫌日子太清净?!”

      他叉着腰,手指虚点,挨个“数落”:

      “就你,王家的!五年前西洲怨鬼窟爆发,上百九级怨鬼差点酿成大祸,是谁单枪匹马杀进去,一人一剑屠了一半,硬生生把窟口给堵上了?啊?!”

      “还有你,上官家!你们祖地那点破事,藏了千年的灵脉淤塞都快成死地了,是不是顾延那小子‘无意间’闯进去,‘顺手’给你们把灵脉挖通疏浚了?不然你们现在还有脸坐在这儿?!”

      寒玉殿堂一侧,被点名的上官家主脸上有些挂不住,韩家家主捋了捋胡须,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王家的怨鬼祸,顾延仙尊当时……确实收了一百灵石的酬劳。上官家祖地之事,说到底也是他擅闯在先,发现灵脉……也属巧合。”

      “放你娘的——咳!”剑宗宗主差点爆出更粗鄙的字眼,硬生生刹住,犀利的眼眸瞬间锁定了韩家家主,吓得对方一个激灵,“韩老头!我还没说你呢是吧?你们家……”

      “息怒,云衍宗主息怒!”韩家家主连忙拱手,胡须微颤,“我韩家绝无质疑仙尊功绩之意!”

      剑宗宗主正要再骂,就在这纷乱时刻,坐于首座的那人微微抬了抬手。

      他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青衫,料子看似寻常,实则暗蕴流云光华,随着动作泛起如水波纹。长发以一枚简单的白玉簪束起,几缕发丝柔和地垂在肩侧。面容温文清雅,眉目舒展,自带一股令人心折的澄澈气度,仿佛皎皎明月,朗朗清风。即便在此等争吵喧闹之中,他周身也萦绕着一种奇异的宁静氛围,不显山露水,却让人无法忽视。

      正是时家家主,亦为当今仙盟盟主,时清晏。

      “剑宗宗主,暂熄雷霆。” 时清晏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将所有嘈杂压下。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并未直接斥责任何一方,只是陈述道:“诸位稍安。方才行戒堂已传回消息,言明了事情原委。”

      他语调平稳,将“合欢宗擅闯秘境、行戒堂拿人受阻、顾延承诺交代”之事,三言两语交代清楚,声音如清泉漱石,不带丝毫火气,却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神色各异,关于顾延与合欢宗某弟子的传闻再次浮上心头。

      就在这窃窃私语酝酿之际,一道传音清晰回荡在每位大能耳畔,带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

      “禀告盟主,诸位长老,均安仙尊顾延,已于半刻前,孤身踏入仙盟刑殿。”

      “未持兵刃,未运灵力。”

      传音者声音微颤:“他周身不见半分剑气,元神自缚,修为内封……言——”

      “——此行,只为‘领罚’。”

      “轰!”

      殿内殿外,无论是肉眼可见的云衍宗主、各家家主,还是那些隐于符文光晕之后、意志笼罩此地的仙盟真正长老们,所有的争论、算计、愤怒,都在这一刹那,被这短短几句话带来的、近乎荒谬的震撼冲击得七零八落。

      自缚元神?封镇修为?领罚?

      那个十六年来剑挑四方、孤高绝伦、连仙盟调令都时常置之不理的均安仙尊顾延?谁能罚他?谁敢罚他!

      殿堂之内,落针可闻。只有寒玉地面下星河般流转的银芒,依旧无声闪烁,映照着众人脸上凝固的错愕。

      剑宗宗主那身骚包的翠绿锦袍僵在那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词穷。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覆天殿深处那片最浓郁的灵光,那双总是闪烁着不靠谱光芒的淡金色眼眸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戏谑,沉淀下一种极其复杂、近乎锐利的幽光。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顾延……你疯了吗?就算要救人,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了啊,你知不知道六十道摄魂鞭就算是你,也承受不住啊!”

      在一片震惊的寂静中,时清晏端坐于上,神情依旧平和,只是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幽微的光影掠过,似在快速推演着无穷因果。他并未露出惊容,只是那抚平袖口褶皱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旋即,他抬眼,目光清澈而沉静地望向虚空某处,仿佛穿透殿宇,看见了仙盟刑殿中的景象,也看见了此事背后更复杂的脉络。

      “开启‘九幽镜’,映照刑殿全程。”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决断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位掌权者的识海,“烦请四大世家家主、十大宗门掌教,以神识降临此殿。”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尚且沉浸在震惊中的众人,语气平和却重若千钧:

      “均安仙尊既以如此姿态亲赴刑殿,此事便非寻常缉拿或处罚可比。”

      “其中深意,关乎仙盟法度,亦关乎……仙尊清誉。”

      “诸君,” 他轻轻吐出最后两个字,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定下了庄严的基调:

      “共议。”

      仙盟会议的结果,以时清晏温和而决断的声音为定论,化作无形的敕令,瞬间穿透空间,降临至那幽暗深埋的仙盟刑殿。

      几乎是“共议”二字落下的同时,刑殿穹顶之上,那些原本只是映照着幽冥火光的古老石砖,骤然亮起。一道道冰冷、精密、毫无感情的银色纹路浮现、交织,最终在殿顶中央汇聚,凝成一面巨大、虚幻、宛如深渊之眼的镜面——九幽镜。

      镜面缓缓旋转,漠然地映照出下方刑殿的全景,也将其中那道孤绝的身影,毫无保留地投射至覆天殿中,呈现在所有降临此地的神识面前,纤毫毕现。

      刑殿之内。

      幽冥火的光芒似乎被那面高悬的镜子吸走了温度,只剩下更纯粹的、冰冷的照明功能。空气粘稠得如同实质,充斥着法阵运转时低沉的嗡鸣,以及更深处、仿佛从地脉传来的、永无止境的痛苦哀嚎回响。

      顾延就站在刑殿中央,那座以“镇魂石”砌成、刻满暗红色古老刑罚符文的刑台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只是此刻,衣袍上所有灵性的微光都已彻底熄灭,朴素得像最凡俗的布料。却命剑不在身边,被他亲手封存于殿外。他周身再无一丝剑气或威压外泄,甚至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唯有背脊似剑,不折分毫。

      剑宗宗主的神识裹挟着雷霆之怒轰然降临:“顾延!现在!立刻跟我回剑宗!此事是合欢宗的事,你无缘无故掺和什么!”

      顾延并未抬眼,声线平稳似古井无波:“宗主,此行我也在,理应由我承担,再则,他们几个小辈,担不起这么大的错!”

      “你——”宗主神识震颤,“那是一百二十记摄魂鞭!鞭鞭蚀魂!纵是你,硬受此刑也必伤及根本,动摇道基!值得吗?!”

      “我知道。”顾延抬眸,眼底映着刑殿幽暗的火光,却异常清晰,“正因知道鞭落魂伤的滋味,知道道基动摇的苦楚……才更不能让他们来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事实:

      “他们去万兽秘境,是为救人,了结恩怨,求一个心安。或许手段欠妥,或许越了界限,但初衷非恶,罪不至此。”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虚空,仿佛穿透石壁,看见了那些年轻而无措的面孔,“六十鞭,太重了。重到会碾碎他们往后所有的路。”

      刑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幽冥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宗主的神识沉默了许久,那份焦躁的怒意仿佛被这平实却沉重的话语一点点压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复杂至极的叹息:

      “……顾延,这世上该救之人何其多,艰难求存、横遭厄运之人更如恒河沙数。你今日救得下这几个,明日呢?往后呢?难道每一个你都要管,每一个你都要救?哪怕……与你素不相识?”

      顾延阖目一瞬。

      再睁眼时,眸底清明如洗,深处却似有幽微的火光在静默燃烧:

      “是。”

      “宗主,”他缓缓开口道,“我受此方天地灵气滋养,蒙此界万道规则成全,方有今日修为。这身血肉,这道神魂,皆是此界所赐。”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坚定异常:

      “既受恩泽,自当回报。我顾延无能,无钢筋铁骨,无擎天伟力……”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又在下一刻稳稳升起,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但也想用这三尺薄命,尽此一身微力,为此界三十万万人,求一片清平,守一寸安乐。”

      剑宗宗主的神识久久未散,亦未再传来言语。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罢了。”

      “这本就是你的剑道。”

      神识开始缓缓消散,余音在刑殿石壁间低回,带着罕见的温和与沉重:

      “顾延!既然选了……就站稳了!”

      顾延重新垂眸,将所有外露的心绪一丝不苟地敛入一片深寂的玄色之中。他独自立在刑台上,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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