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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蓝色水族馆(二十)   步非休 ...

  •   步非休将口袋里那张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纸拿出来,展开在众人面前。

      他在员工区看到的事、找到的资料,一件一件讲给他们听。

      十年前,蓝色水族馆S4深海管道发生未知污染泄露。水生物接触后快速变异,然后开始同化碰到的任何活物。

      馆长封锁了消息。他本来可以上报、疏散、止损,但他选择把所有知情人全部处理掉,包括正在工作的员工和未及时离开的游客。

      吴绝期听完,沉默了片刻,像在消化一顿很难咽下去的东西。然后他“嘶”了一声,说:“员工辛辛苦苦上了一天班,好不容易想回家休息,还被召回来当垫背的——老板是人吗?”

      旁边的付惊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小声说:“你这时候还替员工维权呢。”

      “我说真的啊,”吴绝期嘟囔,“我已经开始生气了。”

      步非休等他们消化完,才提起馆长的那通电话,以及电话里提出的交易。

      刘拄弦听完,心里“咯噔”一声。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表面上和其他人一样表示感兴趣。但他的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

      他想,如果馆长说的是真的——如果步非休选择接受交易,那沈情施怎么办?表演区后台的莫杉和齐意澜呢?

      他没有能力一个人把她们救出来。他很清楚这一点。和馆长交易是最稳妥的路,不用流血,不用死人,甚至可以全员平安通关。换作任何人,选这条路都无可指摘。

      刘拄弦的目光悄悄扫过周围的人。吴绝期先是眼睛亮了半秒,随即那点光亮被迟疑压了下去。他挠了挠后脑勺:“真的假的……该不会是诈我们的吧?哪有那么好的事。”

      付惊蝶小声接了一句:“如果他真想谈,为什么不在我们刚进来的时候谈?拖到现在,怎么看都像在拖延时间。”

      董游园点头,难得主动开口:“而且我们已经进了员工区,看到了那么多东西。他这时候来谈条件,更像是怕我们发现更多。”

      刘拄弦默默松了一口气。他没资格替别人做决定,但亲耳听到这些话,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往下落了落。

      步非休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手指漫不经心地在纸的边缘刮了一下,说:“如果我们和馆长做交易,沈情施怎么办?莫杉和齐意澜怎么办?还有这个水族馆里已经死掉的那些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停顿,好像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刘拄弦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步非休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微微弯着,是那种惯常的温和弧度,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茫然的情绪从刘拄弦胸口漫上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和步非休之间就是临时搭伙——利益一致就合作,风向不对就散伙。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万一哪天步非休决定放弃他,他也能理解,不怨谁。

      吴绝期一拍脑袋,脸上浮起一点心虚:“对哦,我们还答应过刘拄弦要帮他找人的。”

      几道目光同时投向刘拄弦。他一下子有些窘迫,干咳一声别开脸。

      步非休神色如常,把话头拉了回来:“所以就算馆长说的是真的,我们也不可能和他交易。”

      “可是……”刘拄弦终于开口,声音不太自然,“如果不走这条路,下一场表演恐怕会很难熬。你也听到了,馆长不打算让我们好过。”

      步非休抬了抬眼镜,镜片反光正好遮住了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不易察觉的冷意:“这是必然的。选了一部分,就要放弃另一部分。”

      他话锋一转,抬头看向墙上的广播喇叭:“下一场表演的时间提前了吧?我们该过去了。”

      吴绝期这才想起广播的事,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哎呦一声往前迈了半步:“对对对,刚才光顾着听你说,差点忘了。”

      刘拄弦默默地走在队伍后面,心情酸胀,一切的发展好像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去。

      出口方向涌满了人,三三两两往外挤,神情各异。步非休一行人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经过一个拐角时,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精准地扣住了步非休的左手手腕。

      步非休反应极快。被人抓住的瞬间他没有往回抽,而是顺着对方的力道转腕,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打算借力直接卸掉来人的关节。

      但他没来得及发力。一只手比他更快覆上了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片薄薄的雪落下来。

      步非休的手指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反击的动作慢了半拍。

      傅弥留的手指轻巧地一挑,将来人的手从他腕上剥离开。指法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暗处立刻传来一声吃痛的抽气。

      “是我!”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揉着发红的手背,一双绿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夜猫。

      舒姻缘吹了吹手指,看向傅弥留,语气委屈:“呀,手指都差点被你掰断了。”

      傅弥留没看他。他先转头看向步非休,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问:“你手疼吗?”

      步非休下意识摇头。

      付惊蝶皱了皱眉,盯着舒姻缘:“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吴绝期他们已经听到动静折返回来,围成半圈。舒姻缘身后,薛兰因和陈阿招也从暗处走了出来,薛兰因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局面。

      步非休这时才从刚才那阵冰凉的触感中回过神。他的脑子用零点几秒处理了“为什么傅弥留的手这么冷”这个问题,然后迅速切换到对外模式。

      他的脸微微冷下来,没理会舒姻缘的表演,伸手将傅弥留那只手握住,收进掌心。动作很自然,像顺手把一件忘记带走的东西拿回来。

      傅弥留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一颤。但他没有抽回去,安静地垂着眼睛,乖顺得像只被牵住耳朵的羊。

      步非休转向舒姻缘,镜片后的眼睛重新弯起来,语气温和而礼貌:“不好意思,刚才蚊子叮了一下,条件反射就想拍死。没想到是熟人——下手有点快了。”

      舒姻缘挑了挑眉,还没接话,旁边的薛兰因已经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实在抱歉,舒姻缘他这里有点问题。”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偶尔会发病,刚才就是典型的犯病行为。”

      事实上,事情发生前,舒姻缘蹲在墙角,看着人群里步非休他们朝这边走来的方向,对薛兰因和陈阿招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你看,我就说会碰到他们。”

      陈阿招不太确定地看着他:“首先,你这样真的不会被打?其次——你喜欢步非休?”

      舒姻缘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回去:“我还喜欢你呢。”

      陈阿招一阵恶寒,搓了搓手臂:“别这样。那你为什么……”

      舒姻缘漫不经心地蹲着,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看不见的圈,说:“我觉得他认识我要找的人。”

      陈阿招愣了:“谁?孟随远?”

      舒姻缘没接话。

      薛兰因皱着眉说:“你之前不是问过了吗?他已经说不认识了。”

      舒姻缘说:“直觉告诉我他绝对认识。而且我觉得这个副本不太对劲,我们应该遗漏了什么。说不定步非休知道。”

      陈阿招翻了个白眼。她翻白眼的幅度很大,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此人行为的不予置评。

      舒姻缘信誓旦旦地拍拍手站起来:“放心啦,你们在旁边看着就行。”

      然后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舒姻缘倒是一点不生气,笑眯眯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把话题轻巧地拨开:“行啦,我的错我的错。不过既然碰上了,聊两句?”

      他选的这个角落很刁钻。墙壁凹进去一块,头顶的灯恰好坏了一盏,光线暗得刚刚好。大批人往外涌的脚步声盖过了这里的对话声,几乎没人注意到墙角还站着几个人。

      步非休感觉到掌心里的那只手渐渐回了暖,才松开。他没有回头看傅弥留,直接对舒姻缘说:“正好,连带你刚才的举动,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舒姻缘苍绿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什么帮不帮忙的,这么生疏干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步非休没理会他语调里那点揶揄,开门见山:“你觉得主线任务是什么?”

      舒姻缘想了半秒:“收集七枚徽章,闭馆时间前离开水族馆。”

      “那是一句话,”步非休说,“但实际上是两件事。第一件,集齐七枚徽章。第二件,离开水族馆。问题在于所有人默认这两件事是因果关系——以为集齐了就能离开。”

      舒姻缘绿眼睛在暗处闪了一下,说:“这个角度我没考虑过。”

      旁边的薛兰因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

      步非休说:“我有一个可以直接离开水族馆的办法。毁掉这里。”

      陈阿招皱眉。她是个务实的人,不喜欢大词。“毁了这里?哪有那么简单。”

      “而且不止这一个办法。”薛兰因补充道,“如果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核’的评级就不会只是‘平和’了。”

      步非休温和地笑了笑。他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反正我目前只想到了这一个办法。你们能在剩下的时间里找到其他办法吗?时间不多了,而且‘核’在变得更糟糕。”

      舒姻缘忽然开口:“可以。你既然提了,就是已经有方案了。我答应了。”

      薛兰因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舒姻缘这时候倒正经起来了,背微微挺直,问:“你打算怎么做?”

      “深海长廊有一个隐藏的空间,里面有一个设备间。找到它,破坏掉。”步非休说。

      “听起来不像轻松的活。”舒姻缘盘算了一下时间,“这一来一回,恐怕赶不上下一场表演了。”

      “是的。”

      “到目前为止,好像还没有人敢不去看表演。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倒无所谓,可我还带着两个队友。”

      薛兰因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我能应付。”

      舒姻缘扭过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看不出来我在给我们争取利益?”

      薛兰因面无波澜:“哦,谢谢你啊。”

      步非休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毁掉设备间可能触发副本全部奖励,还不够?”

      舒姻缘无言地扶了扶额,终于放弃了讨价还价:“行,就这么定了。”

      “辛苦三位。”步非休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会尽量帮你们拖延时间。”

      拐角处的光线暗了又亮,外面的人潮声渐渐稀疏。三拨人就此分开,像三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面后又各自散开。

      通往表演区的路上,吴绝期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步哥,我们直接把员工区看到的都告诉他们,真的没问题?”

      “有什么不可以?”步非休脚步不停,“资料该拿的我都拿了。除了监控室那段录像,什么都没有。”

      吴绝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哦了一声。
      付惊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那他真的会按我们说的去做吗?”

      “会的。”步非休语气笃定,“他已经发现集齐七枚徽章不是真正的出口。我只是打了个信息差——他想通关,我告诉他一种方法。虽然是所有方法里最难的一种。”

      话落,他们已经走到表演区的入口。

      眼前的情景和之前完全不同。表演区里没有熄灯,惨白的照明灯把每一个座位都照得清清楚楚。

      座位空空荡荡,一个游客都没有,仿佛整个水族馆的“工作人员”集体蒸发了。

      但其余进入‘核’的人都到齐了。几十号人坐在偌大的场馆里,窃窃私语声压得很低,混在一起像老鼠啃木头的声音。

      经历过前几场表演的人都知道大声说话的代价,所以即使不安,也没人敢提高音量。

      主持人就站在舞台上。他没有等熄灯,没有闪亮登场,甚至连那套浮夸的开场白都省了。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杵在舞台正中央,灯光的唯一焦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不出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种阴沉到近乎狰狞的情绪。

      步非休踏进场馆的瞬间,一股视线像蛆一样贴了上来。

      他迎着那道视线望回去,正好对上台上的主持人。

      步非休勾了一下唇角,然后毫不犹豫地坐到了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其他人跟着落座,傅弥留坐在他左手边,吴绝期和董游园他们依次排开。

      场馆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随即重新流动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表演区的大门缓缓关闭,灯光灭掉,只留下主持人头顶那盏。

      主持人拿起麦克风,声音不像前几场那样激昂,反而压得很低,像喉咙里含着什么东西:“亲爱的游客朋友们,很抱歉临时调整了表演时间。”

      他顿了顿。“但是作为在座各位人生中最后一场演出,论谁都不会想迟到的吧?”

      话落,嘈杂声炸开。

      “什么意思?”

      “什么最后一场?”

      “他不是说集齐徽章就行吗——”

      主持人站在灯光下,歪了歪头,那个角度让没有五官的脸显得更加诡异。

      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遗憾,但遗憾底下是掩饰不住的亢奋:“本来不该这么快的……就让这最后一场表演,作为你们的死亡落幕吧。”

      话音未落,表演区的每一扇门同时打开。
      从门后涌出来一群穿深蓝工装的工作人员,提着清洁剂桶的清洁工,还有那些面无表情的游客——他们像被同一个开关激活的机器,齐刷刷朝座位区扑过来。

      有个反应快的玩家在主持人说完“死亡落幕”四个字的时候就跳了起来,抓起背包挡在身前。

      下一秒清洁剂的喷雾就擦着他的包面掠过,人造革表面立刻鼓起密密麻麻的焦泡。

      惨叫声从后排传来。有人被清洁剂喷了个正着,半边脸的血肉像蜡烛一样融化,露出底下白色的骨头。

      旁边的人尖叫着想跑,被一个工作人员拦腰抱住,两个人一起滚下了阶梯。

      步非休这边的情况也不乐观。

      他们没有武器,只能抄起座椅上的坐垫当盾牌。清洁剂的腐蚀性极强,坐垫挡不了几下就开始冒烟。

      吴绝期抡起一个塑料桶砸在一个清洁工头上,把人砸退了两步,但自己也被另一个方向喷来的清洁剂擦过小臂,袖子瞬间烧出一个洞,露出的皮肤红了一片。

      他甩了甩手,咬牙说,“这玩意儿比硫酸还狠!”

      付惊蝶和董游园背靠背站着。董游园的外套已经被腐蚀得破破烂烂,他用衣服裹住手臂当护具,硬挡了一个清洁工的近身攻击。

      付惊蝶在他身后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个从地上捡的铁质指示牌,谁靠近就抡谁。

      傅弥留始终没有离开步非休身边超过三步。
      他的动作很安静。不像其他人那样需要嘶吼、碰撞、肾上腺素飙升的爆发。

      一个清洁工举着扳手冲过来,他侧身让过,一手扣住对方手腕,另一只手在对方肘关节上拍了一下,关节脱臼的闷响被周围的噪音盖住,清洁工闷哼一声,手臂软垂下去。

      步非休趁这个间隙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对旁边正在和一个工作人员角力的刘拄弦说:“你先去后台找莫杉她们,这边我们先顶着。”

      刘拄弦刚甩开一个清洁工,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然后他转身朝后台方向冲过去。

      但通往后台的路已经被堵死了。至少四个清洁工守在入口附近,手里都拿着大号清洁剂喷壶。刘拄弦从侧面试着突破,差点被喷中眼睛,狼狈地退了回来。

      他急得满头大汗,正在盘算要不要硬冲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棕褐色头发的身影从人群里窜出来。

      杜识名手里抓着一件不知道从谁身上扒下来的工装外套,在清洁剂喷过来的瞬间抖开衣服挡在前面。

      腐蚀液把布料烧得滋滋响,但他撑过了那几秒的喷压,用身体撞开一个清洁工,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下算我还了你们步非休在深海长廊的情!”他对刘拄弦喊,声音发紧,显然刚才那一下并不轻松。

      他把已经腐蚀得不成样子的衣服丢在地上,甩了甩被灼出红痕的手腕:“愣着干嘛,赶紧进去!”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

      后台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他掏出鼻子形状的道具追踪气味,凭记忆朝莫杉所在的房间跑。

      他跑到那扇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

      莫杉靠在墙边,那条被缝合的鱼尾拖在地上,鳞片干涩暗淡。

      她的身边躺着齐意澜——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和他们说过话的女人,此刻安静得像一尊蜡像,双手交叠放在胸口,面容恬静。

      莫杉看到门被推开,先是吃了一惊,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她缺水太久,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玻璃:“齐意澜……走了。情施姐也找不到了。抱歉,小弦,我没有做到我该做的。”

      刘拄弦的鼻子一酸。他想问“什么时候的事”,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摇了摇头。

      莫杉喘了口气,努力让声音接上:“在你们走后,马上就有人来这间房间了。他们说有人已经打算毁灭这里了,我就知道,是你们。”

      她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可能是笑:“我原以为你们不会再回来了。你走了以后,这里安静得像坟。”

      “我怎么会丢下你们不管。”刘拄弦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

      他小跑过去,在莫杉面前蹲下,声音哽咽,“如果大家都不在了,我一个人在外面还有什么意思。哪怕队伍只剩一个人,我也要带你们出去。”

      话音未落,墙壁上的缝隙里突然涌出大量银蓝色粘液。

      银蓝色的液体在十几秒内覆盖了四面墙壁,连门把手都被包裹住,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刘拄弦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变得严肃:“时间不多了,我们走!”

      莫杉沉重的人工鱼尾拖在地面上,根本难以移动。

      刘拄弦试着扶她站起来,但那鱼尾的重量和笨拙度超出了他的预想。莫杉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地面上的粘液越来越厚,踩上去有一种湿软的触感,像踩在什么活的东西上面。

      莫杉低头看了看自己沉重的鱼尾,又看了看那扇已经被粘液封住的门。她的表情平静得反常,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小弦。”她说,“你回来找我,让我挺意外的。”

      她缓缓展露出一个笑颜。在昏暗的房间里,那个笑容比任何灯光都亮。

      “走吧,趁着还能出去。”

      刘拄弦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门把手上越积越厚的银蓝色粘液,然后走过去,坐在了莫杉旁边的地板上。

      “那我也不走了。”

      莫杉猛地转头看他,眼里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你——”

      “紫杉姐,你不用说了。”他的声音平稳下来了,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平静,“如果不是为了再见到你们一面,我不会活到现在。在进后台之前,我就知道这一趟有去无回。”

      他笑了笑,说:“别劝我了,没用。”

      莫杉看了他很久,终究没再开口。

      银蓝色的粘液从墙角蔓延过来,爬过地板,爬过齐意澜的手背,爬过莫杉那条沉重的鱼尾。

      刘拄弦的意识开始模糊。周围的景象变得像浸在水里,所有的声音都遥远而不真切。

      在最后的时间里,他的脑子不受控制地翻出一段旧事。

      那是很久以前,一个“核”快结束的黄昏。

      沈情施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整理装备,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橙色。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终于憋不住了。

      “沈情施,你真的爱我吗?”

      他知道自己问得蠢。他相貌普通,能力也不出众,在队伍里他平平无奇。

      而沈情施和他之间的相处,更像是一种润物无声的陪伴。

      她教他辨认道具的用途,教他分析“核”的规则,在他做错事的时候不责备,只是告诉他下次可以怎么做得更好。

      这算爱情吗?他不知道。和他想象中的爱情不一样。

      沈情施听完他的问题,愣了半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

      他窘得想走,刚站起来就被她按住了肩膀。
      她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收起了笑,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她说了一番和问题好像无关的话:“如果你问我是否珍视你超过我的生命——是的。但我的生命早已不再属于我一个人。我会陪你成长,直到你不再需要问我这个问题。到那时候,你会明白我的意思。”

      当时的他听不懂。他觉得这句话太绕,太模糊,没有那三个字直接。

      但她给他的是更大、更重的东西——重到他当时根本接不住。

      直到失去她以后,他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银蓝色粘液漫过了他的膝盖。

      他感觉不到冷了。他只是觉得很安静。

      而在某个他已经无法触及的地方,沈情施在等他。

      走廊通往表演区的那段路,步非休走的时候和刘拄弦有过一段对话。

      当时隧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墙壁里隐约的水流声。步非休在前面走,刘拄弦落后半步。

      “你一个人能行?”步非休问,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确认,“需要我和你一起进去吗?”

      刘拄弦默了默,说:“步非休,这次进去,我可能出不来了。”

      步非休嗯了一声,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他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刘拄弦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道具,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了过去:“这次我一个人去就行。运气好的话,我把她们带出来。运气不好,半小时没动静,你们也不用等我。”

      他把道具塞进步非休手里,那些小物件还带着他的体温:“反正我以后也用不上了。就当临别礼物吧。”

      步非休接过道具,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了刘拄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种很浓的哀伤,像深不见底的水潭。

      步非休只是把那几样道具收好,点了点头。

      表演区内银蓝色的粘液从墙壁的裂缝中渗出,越来越多。

      门框上、座椅下、天花板的边角,到处都是那种不祥的蓝光。

      吴绝期挥开水桶砸退一个工作人员,回头看到了被封住的门,喘着粗气问:“步哥,刘拄弦还在里面,我们要不要去找他?”

      步非休正在躲开一个清洁工的扑击,脚步一顿。他站稳后推了推眼镜,平淡地说:“刘拄弦不会再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已经尽力帮他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周围的打斗声震耳欲聋,骨骼断裂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人的惨叫混在一起,热得每个人都在流汗。但步非休说完那句话的瞬间,几个人心里同时凉了一截。

      吴绝期闭了嘴。他很少在副本里沉默,但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舞台上,主持人踩着越来越厚的银蓝色粘液,走到墙壁旁边。

      然后,一个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似人非人,音色低沉,像是声带和墙壁的材质融合之后产生的共振。

      “怎么样?可以了吗?”

      主持人的声调立刻变得谄媚,腰也弯了下去:“馆长,这些人又能为我们的水族馆添砖加瓦了。”

      墙壁里的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吐出一句话。

      “蠢货。你没发现少人了吗?”

      主持人猛地直起腰,没有五官的脸转向台下。

      但满场都是混战,死了太多人,少了谁一眼看去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一开始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步非休那几个人身上,认定他们才是最大的威胁。

      看到他们准时出现在表演区,他就放心了——却忘了防其他玩家,忘了玩家之间也可以联手。

      主持人慌了。他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命令清洁工分队前往员工区。

      但他刚才那番对着墙壁说话的举动,台下不少人都看到了。

      一个正在和NPC游客搏斗的短发女人瞪大了眼睛:“什么鬼——墙壁会说话?!”

      她旁边一个被咬掉半只耳朵的男玩家也顾不得疼了,声音发颤:“什么墙壁,谁在说话?那里面有人?!”

      台上的慌乱和台下的惊恐交织在一起,场面短暂地凝滞了半秒。

      步非休在这一瞬间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那次在走廊偷听主持人和另一个人说话,明明是两个声音,出来的却只有一个人。

      主持人在迷宫般的后台走廊里能那么快锁定他们的位置。那通电话来得太巧——对方不仅知道他是谁,还知道他在哪。

      因为整个水族馆就是馆长的身体。他们早就是一体了。

      清洁工开始听从主持人的指令,分出一部分朝场馆出口移动。

      步非休眼神一凛,转头对傅弥留他们说:“拖住他们!”

      董游园用缠在外套的手臂挡开一个清洁工,喘着粗气喊:“舒姻缘他们究竟还要多久——”

      主持人急得在舞台上跳脚,嘶吼着命令更多人突围。

      但那几个年轻人像发了疯一样死守在通道口,硬是把清洁工的分流堵住了。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场馆剧烈一震,天花板的灯罩哗啦啦碎了一片,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所有人都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打斗都停了一瞬。

      紧接着是连续的爆破声,一声接一声,从深海长廊的方向传来。

      沉闷的爆炸隔着厚厚的墙壁变成了低沉的轰鸣,脚下的地面剧烈晃动,墙上那些银蓝色的粘液像受惊的水母一样疯狂收缩。

      一时间地动山摇。

      玩家的眼角膜上同时弹出提示。一只Q版电子虫的形象浮现在视网膜上,像素风格的小翅膀扑扇着,步非休的脑海深处响起那个熟悉的机械音——

      【叮!恭喜玩家步非休完成副本“蓝色水族馆”主线任务:收集7枚徽章离开水族馆!】

      【达成结局:Happy ending(好结局)——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存在这样的地方了。】

      【曾有00.00%的人和你做了同样的选择。】

      【恭喜你成为第一批达成该结局之人!】

      【鉴于您参与度较高,恭喜您获得副本部分奖励:芯核×10,海豚水晶球×1、强力清洁剂×1】

      【获得来自“刘拄弦”转让的道具:芯核×50,铜金怀表×1、百变礼物盒×1】

      【副本正在崩坏,所有玩家立即返回现实世界。请做好准备。】

      爆炸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天花板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延伸,银蓝色粘液从裂缝里滴下来,失去了之前在墙壁上那种诡异的生命力,只是普通地往下滴,像一栋老房子在下雨。

      步非休在意识模糊的边缘环顾四周。

      吴绝期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念叨着“总算结束了”。

      董游园和付惊蝶靠在一起,两个人的衣服几乎被腐蚀得衣不蔽体,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红痕和灼伤。

      周围的其他玩家一脸蒙圈。有人还在举着武器,有人保持着躲闪的姿势僵在原地,显然完全没搞清楚怎么就通关了。

      一个褐色的脑袋穿过人群飞快地跑过来。

      杜识名停在步非休面前,没头没尾地开口:“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得亲口跟你说声对不起。我和那些人不一样,我有同理心,这次不说我可能会惦记一辈子。”

      他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说完又补了一句:“通行号387446464,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帮忙。我不一定能帮上,但——总之先欠着。”

      步非休安静地听着。旁边的吴绝期张着嘴看着他,表情介于“这人是谁来着”和“他说话好快”之间。

      然后不等步非休回应,他又哒哒哒地跑了。

      远处的座位区,叶楠靠在栏杆上,用仅剩的那只手抹掉脸上的蓝色血渍,眼神晦暗朝步非休的方向看了一眼。

      舞台上,主持人跪坐在那里。爆炸的火光透过穹顶玻璃投射下来,把他没有五官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银蓝色粘液从每一条裂缝里流出来,像是这个建筑正在流血。他的清洁工们失去了指令,一个个停在原地,像断了线的木偶。

      他慢慢转向台下,将那张空白的脸对准了步非休。

      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不用说了。

      步非休感觉身体在下坠。倒地之前,有人接住了他。

      那个怀抱的温度微凉,和刚才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一样。

      傅弥留的呼吸打在他的发顶,很轻,像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

      步非休闭上眼睛之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不是爆炸,不是电子虫的提示音,不是谁的喊叫。

      是傅弥留的心跳。

      咚。咚。咚。

      比正常心率快了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蓝色水族馆(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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