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蓝色水族馆（三） 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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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非休等人走向那五个空位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那些目光来自看台各处——有好奇的打量，有轻蔑的不屑，有慌张的恐惧，但更多的是漠不关心的冷漠。步非休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将那些表情收入眼底。
他们是最晚一批人。
他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坐下。傅弥留坐在他右边，然后是吴绝期、付惊蝶、董游园。
刚坐定，步非休就注意到了——周围这些人，全是刚才大厅和列车上的那一批。
那个手臂上有花卉纹身的男人坐在斜前方几排的位置，旁边是那两个女生。
戴兜帽的男人独自坐在角落，整个人缩在阴影里。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应该是从大厅出来的其他人。
没等任何人开口说话，全场的灯光突然暗了下去。
看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中央的巨大水缸还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当灯光重新亮起时，表演台上已经多了一个人。
没有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穿着亮片西装，手里握着一个话筒，脸上没有五官。
“热烈欢迎各位游客的到来！”
他的声音响起，热情，扁平，像录制好的音频在播放。
“著名美人鱼表演《海的女儿》第一幕即将登场！请大家先以热烈的掌声欢迎！”
话音刚落，他率先鼓起掌来。
掌声从看台各处响起——那些没有脸的NPC开始鼓掌，动作整齐划一，像无数台被同时启动的机器。
啪啪啪，啪啪啪，节奏完全一致。
步非休也抬起手，跟着鼓掌。
他进场前提醒过所有人，这个“核”的特点是咬文嚼字。守则里每一条都需要仔细琢磨，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触发规则。既然主持人说“请大家鼓掌”，那就鼓掌。
余光里，他看见吴绝期、董游园、付惊蝶都在鼓掌。傅弥留也抬着手，动作懒洋洋的。
但有些人却没有动作，隔着几个座位，一个中年男人没有动。
他皱着眉头，一脸警惕地看着台上，像是在判断这是不是陷阱。
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女人也没有动。她紧紧抓着座椅扶手，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有更远的地方，几个人也没有鼓掌。他们或许和那个中年男人想的一样，不能什么都听“核”的，不能轻易被牵着鼻子走。
主持人还在笑。
那种夸张的笑容一点没变，但他的声音变了。
“把扰乱表演纪律的观众带离场地。”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热情，那么扁平。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谁？什么纪律？
那几个人下意识站起来，想要辩解——
“我们没有扰乱纪律啊！”一个中年男人喊道。
主持人看向他，笑容不变。
“鼓掌是最起码的尊重哦。”
他的语气像在哄小孩。
那个中年男人的脸涨红了。他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群清洁工，穿着灰色的制服，没有脸，动作却快得惊人。他们冲上看台，一把抓住那几个站起来的玩家。
“放开我！”有人挣扎。
主持人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比了个“嘘”的手势。
“表演期间禁止大声喧哗哦。”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亲切，那么温柔。
那个挣扎的玩家突然僵住了。
他松开抓住自己脖子的手，开始剧烈地喘息。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向外凸出，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的脸上、脖子上，开始蔓延出蓝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某种脉络，从皮肤下面浮现出来，一直延伸到眼睛。
他的嘴张得很大，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咚。
整个安静的看台都听得清清楚楚。
其他几个被抓住的人瞬间停止了挣扎。他们浑身发抖，任由那些清洁工把他们拖走。没有人敢再说话，没有人敢再动。
那些清洁工的动作很快。他们把倒下的人抬起来，那具身体还在抽搐，蓝色的纹路还在蔓延——连同那几个活着的玩家一起，拖进了看台下方的阴影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彻底消失。
看台上一片死寂。
那些没有脸的游客依然端坐着，依然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的“脸”上依然是空白，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反应。
但剩下的人却不一样了。
付惊蝶紧紧抓住董游园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董游园的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死死忍住不出声。吴绝期喉结滚动了几下，用力咽了口唾沫。
步非休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侧头，正好对上一双灰色的眼睛。
是那个手臂上有花卉纹身的男人。他坐在斜前方几排的位置，此刻正侧着头看向步非休。
但只是一瞬。
很快他就转过头去，重新看向表演台。
步非休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他身后，付惊蝶终于忍不住，用气声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那声音太小了，小得像呼吸。但步非休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热情洋溢，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纪律整顿”从未发生过。
“女士们先生们，不要因为一个小插曲打扰我们观看表演的兴致哦~”
他夸张地摆了摆手，“在观看表演前，请认真遵守以下纪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表演期间不得随意更换座位。”
第二根手指。
“第二，表演期间不得大声喧哗，请保持安静。”
他把那根手指竖在嘴唇前，比了个“嘘”的样子。那个动作本该是俏皮的，但配上他没有五官的脸，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点，除特殊情况外，表演期间不得与演员进行互动。否则——”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更深了。
“后果自负。”
他收起手指，目光扫过整个看台。
“好了，祝大家观赏愉快~”
没有人说话。
无论是那些没有脸的游客，还是进入“核”的人，全都安静得像一具具尸体。
主持人满意地点点头。他后退一步，然后消失了。
就像他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征兆。
下一秒，动感的八音盒乐曲响了起来。
那音乐很奇怪。明明是欢快的旋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像是什么老旧的音乐盒在播放，每个音符都带着轻微的金属颤音，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面前巨大的水缸里，突然出现了七个身影。
她们从水底升起来，带起巨大的水花。那些水花在半空中散开，被灯光照耀着，像无数颗碎钻洒落。
漂亮的鱼尾在灯光和水花的潋滟下闪闪发光。
每一片鳞片都泛着细碎的蓝色荧光，随着她们游动的动作，在水里拖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痕。
鱼群从四面八方游过来，环绕着她们，像活的背景板。
她们开始跳舞。
七个美人鱼，七条发光的鱼尾，七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她们游动的轨迹完全一致，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摆尾，都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镜面一般，精准得可怕。
她们游到观众面前。
朝着众人微笑。
吴绝期倒吸一口凉气。他猛地看向步非休，眉毛挑得老高，眼睛瞪得滚圆，整张脸上写满了“哥们你看到了吗”。
步非休微微颔首。
稍安勿躁。
吴绝期读懂了那个眼神，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们居然有五官，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
但那些五官像是被固定住了，永远保持着同一个表情：甜美的微笑，恰到好处的弧度，温柔的眼神。
无论她们怎么游动，怎么转身，那个表情都纹丝不动。
旁白声响起，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带着一点点的回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蔚蓝的大海深处，住着一位美丽的小美人鱼。她是海王最年幼的女儿，从小听着祖母讲述海面上的故事长大……”
表演继续进行。
小人鱼在珊瑚丛中穿梭，和鱼群嬉戏。她的动作轻盈优美，鱼尾摆动间，蓝色的荧光一路洒落。
一只体型较大的美人鱼出现了——应该是祖母。她的鱼尾是银色的，鳞片更大，游动的姿态也更为缓慢。
旁白讲述着祖母如何给小人鱼讲述人类世界的故事，讲述那个世界有多么美好，阳光有多么温暖，花朵有多么芬芳。
但观众听到的——
祖母美人鱼发出的只是一些单调的音节。
啊啊，哦哦，呜呜。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内容。只是声音，单纯的声音。
但小人鱼听得很认真。她仰着头，用那双永远微笑的眼睛看着祖母，偶尔点点头，偶尔摆摆尾。
然后祖母伸出手，慈爱地抚摸小人鱼的头发。
那动作一开始是温柔的。一下，两下，三下。
但渐渐地，变了。
变得粗鲁起来。
祖母的手指插入小人鱼的头发，用力太大，把她的头都扯得往后仰。小人鱼依然保持着微笑，没有任何反抗。
祖母的手移到她的脸上，掰开她的嘴，往里看。
祖母的手移到她的眼睛上，翻开她的眼皮，往里看。
祖母的手移到她的腹部，用力按压，一下，一下，又一下。
步非休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祖母在讲故事，这是在检查。
那些动作，掰开嘴看喉咙，翻开眼皮看瞳孔，按压腹部——标准的体检流程。
他在育儿部经历过无数次。每次都是这样，被摆布，被检查，被记录。
小人鱼依然微笑着。
“祖母告诉小人鱼，当她年满十五岁时，就可以游到海面上，亲眼看看人类的世界……”
旁白还在继续。
祖母终于松开了手。她最后看了小人鱼一眼，然后摆动着银色的鱼尾，缓缓游走了。
其他美人鱼也纷纷退场。
水缸里只剩下小人鱼一条鱼。
灯光暗下来，然后又亮起。水缸的另一边，缓缓升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艘船的残骸，假的，一看就是道具。但残骸旁边躺着一个雕像。
小人鱼游过去，围绕那个雕像转圈。她的动作很轻盈，鱼尾摆动间，蓝色的荧光在雕像周围画出一圈圈光晕。
“那一天，小美人鱼终于游到了海面上。她看见一艘大船，船上有一位英俊的王子。她对他一见钟情……”
旁白的声音温柔而梦幻。
但步非休盯着那个雕像，心里升起一股诡异的感觉。
那个雕像太逼真了。
五官精致，眉眼分明，皮肤是石膏的白，但那种白更像是尸体的白。
他躺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胸前，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太远了。他们坐在最后几排，看不清细节。
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挥之不去。
灯光开始闪烁。
红的光，蓝的光，白的光，交替闪烁，模拟风暴。
旁白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突然，海上掀起了巨大的风暴！大船被打翻，王子掉进了海里！”
那个雕像——假人模特，开始晃动。
它从残骸上滚下来，掉入水中。
噗通，水花四溅。
小人鱼奋力游过去。她的动作很急，鱼尾拼命摆动，终于在那具雕像即将沉入水底之前抓住了它。她把它托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岸边游去。
岸边是几块泡沫板，涂成了沙滩的颜色。
她把雕像推上去。
但在托举的过程中，雕像的一只手臂脱落了。
那只手臂从假人的肩膀上滑下来，无声地沉向水底。
手臂沉下去，沉下去，沉入那片幽蓝色的深水中。
步非休的目光追随着那只手臂，看着它慢慢下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看见了手臂的截面。
和真的人一样的石膏截面里有骨头形状的东西。
步非休的呼吸顿了一瞬。
小人鱼把雕像推到岸边后，趴在泡沫板上，久久地凝视着它。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它的脸，那个动作本该是温柔的，但配上她脸上那个永远不变的微笑，只让人觉得怪异。
“小美人鱼爱上了王子，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换取一个人类的灵魂……”
旁白在继续。
其他美人鱼游了过来。她们围住小人鱼，拉起她的手。
小人鱼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雕像，然后转过头，跟着她们一起向观众挥手致意。
但就在她挥手的瞬间，步非休看见了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纹身。
太远了，看不清是什么。一道浅浅的痕迹，和其他光滑的皮肤不一样。
八音盒的乐曲开始卡壳。
像是缺少润滑的生锈机械，偶尔发出刺耳的停顿。
但那些停顿太细微了，转瞬就消失在背景音乐里。如果不是步非休一直在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他的余光扫过整个看台。
绝大多数人都在认真观看——那些一看就是经历过几次“核”的做梦者表情凝重，目光紧盯着水缸里的每一个细节；那些初来乍到的做梦者虽然恐惧，但也知道这是获取信息的关键时刻，不敢放松。
当然也有人例外。
傅弥留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表演上。
他坐在步非休旁边，一手撑着下颚，姿态慵懒。他的目光确实看着水缸的方向，但那目光是涣散的，明显在走神。
另一只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着。
哒。哒。哒。
那节奏和八音盒的乐曲完全不合拍。
步非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水缸。
小人鱼和她的姐姐们已经游远了。她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深蓝色的水光里。
八音盒的乐曲戛然而止。
表演结束了。
灯光亮起时，主持人不知何时又站在了舞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感谢如此精彩生动的美人鱼表演！”
他鼓起掌来。啪啪啪，啪啪啪。
那些没有脸的游客也鼓起掌来。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
“即使没有看到表演的观众也不要灰心哦~”主持人笑着说，“接下来还有两场表演在等着你们！分别是下午两点半和三点半，欢迎大家准时到场~”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好了，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请大家井然有序地退场，继续畅游我们的海洋风光吧！”
舞台上的灯光突然大亮。
刺眼的白光直直地照向看台，照进每一个人的眼睛里。步非休下意识眯起眼，用手挡了一下。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当他的视力恢复时，主持人已经消失了。
就像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那些没有脸的游客已经开始有序退场。他们站起来，排成队，一个接一个地向外走，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的士兵。
做梦者们跟在后面。
步非休站起身，随着人流往外走。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场馆——
观众席很大，目测有二十多排，全是透明的塑料凳，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看台的形状是半圆形的，围绕着中央的水缸。水缸巨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里面是一大片的蓝色。
灯光从水底打上来，在水面形成流动的光斑。那些光斑映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不断变幻，像活的生物在游动。
整个空间被笼罩在这种流动的蓝光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像是梦里的场景——既美丽，又诡异，既让人向往，又让人想逃。
步非休的目光继续搜索。
没有看到后台的入口。
但肯定有，那些美人鱼演员不可能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一定有一个后台，一个幕后休息区，一个不在地图上显示的空间。
他的目光落在水缸两侧的墙壁上。那些墙壁是深蓝色的，镶嵌着装饰性的贝壳和海星。看起来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门的痕迹。
步非休没有时间细看。人流已经推着他走出了场馆。
出口外是一条宽阔的走廊。那些没有脸的游客已经散开了，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做梦者们也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有的站在走廊上低声交谈，有的快步朝某个方向走去，有的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抽泣声，咒骂声，低低的讨论声，混在一起。
步非休没有停步。他带着众人走到走廊一侧，靠墙站定。
憋了一个小时的吴绝期终于可以开口了。
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震惊掩都掩不住，“步哥你们看见了吗？那些美人鱼有脸！有脸啊！我还以为这个‘核’里所有人物都是那种没脸的，结果突然冒出来一堆有脸的，还长得那么漂亮，虽然那个笑容有点瘆人吧——”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还有那个动作，什么祖母讲故事，正常人哪里会这样。”
他又喘了口气，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还有那个雕像，太逼真了，真的太逼真了，我还以为是个真人呢。结果突然手臂掉了，吓我一跳。”
步非休点点头，语气平稳：“看见了。”
付惊蝶在旁边小声插话：“那个……我觉得最吓人的是那个主持人。他说‘后果自负’的时候，那个笑容……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浑身发冷。”
董游园点头附和：“还有那些被拖走的人。那个反抗的人，他的脖子，那些蓝色的纹路……他是不是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答案太明显了。
付惊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步非休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步先生，您觉得这个水族馆是不是在做什么……不好的事？”
她的用词很小心，但意思很清楚。
步非休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有这个可能。”他说，“但信息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线索。”
他顿了顿，正要继续说下去——
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某个方向投来的、若有若无的注视。
步非休下意识地看向傅弥留。
傅弥留没有看他。他正微微侧着头，目光越过步非休的肩膀，看向他身后某处。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步非休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
是那个穿白色纳米纤维短袖的男人。
他站在几米外，旁边是那两个女生。
当步非休回头时，他对上了那目光，然后——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
他迈步走了过来。
那两个女生跟在他身后。
吴绝期注意到动静，闭上了嘴。董游园和付惊蝶也安静下来，下意识往步非休身边靠了靠。
那个男人在步非休面前站定。
明明是很普通的打扮。但那双眼睛不普通——
灰色的。
像可可西里的荒原，像某种空旷的、苍凉的、没有边际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也是空旷的，看不出任何温度。
步非休扶了扶眼镜，脸上的笑容不变。
“这位先生有什么事吗？”
那个男人也不废话，直接开口：
“抱歉打扰到各位了。但我想我这里有一个交易，您或许会感兴趣。”
他伸出手，先指了指自己。
“我叫舒姻缘。”
然后指向旁边的短发女生。那个女生穿着简约风的衣服，气质干练，表情冷淡。她斜睨了步非休一眼，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是薛兰因。”
又指向另一个女生。丸子头，一身黑，看起来更亲和一些。她朝步非休伸出手。
“陈絮果。”
步非休伸手与她回握。那只手很稳，力度适中。
舒姻缘笑了笑：“至于我们三个人，我想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出我们是队友。”
步非休点点头，也礼貌地介绍了自己这边的人。
介绍到傅弥留时，傅弥留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那双蓝色的眼睛掠过舒姻缘，又很快移开，看不出任何情绪。
寒暄完毕，步非休把话题拉回正轨。
“为什么找我做这笔交易？”他问，语气温和，“据我所知，这个‘核’的参与者好像不止我们吧？”
舒姻缘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他叹了口气，那叹气也是带着笑意的。
“既然要做交易，那么我们也先出示我们的诚意。”
他示意薛兰因。
薛兰因往前站了一步，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她的气质一样，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废话。
“我想步先生的架势，应该也不是第一次进入‘核’。那么我就简单讲了。”
她顿了顿。
“首先，刚刚你在表演上应该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就算没发现，也应该感觉到了。说实话，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还有脸的‘核’人物存在。”
步非休点点头，没有插话。
“步先生知道锚点上很早的一个关于‘核’里人物的解读吗？”
虽然步非休根本不知道这个词语，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装知道。
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很多‘核’中的人物从一开始是有脸的。”她说，“因为他们仍然被记得。但后来，遗忘使他们失去了脸。”
步非休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
“记得？”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陈絮果插话进来。她的声音比薛兰因柔和一些，但语气同样认真。
“不清楚。锚点上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稀里糊涂的话。也有另一种说法——他们因为失去了记忆，才忘记了自我。”
董游园和付惊蝶对视一眼，眼里的惊讶难以抑制。他们显然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因为被记得，因为遗忘而失去脸。
吴绝期挠了挠头，罕见地没有吭声。他的眉头皱着，明显在消化这个信息。
傅弥留若有所思。他的目光落在某处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兰因继续说下去，没有给太多时间让他们消化。
“我们踩点了地图的每个地方，刚好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她打开手中的地图，摊开展示给步非休看。
“从深海长廊到这里，距离不对。”
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两个点之间。
“按照地图上的比例尺，这段距离应该是三百米左右。但我们实际走下来，差不多有五百米。多出来的两百米——”
她抬起头，看着步非休。
“那里应该有另一个空间。”
话点到即止。
她收起了地图，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步非休看着她，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是诚意。但显然不是全部的诚意。他们保留了最关键的部分，那个空间的入口在哪里，里面有什么，要怎么进去。
步非休没有立刻答应。
“我可能还要再做考虑。”
舒姻缘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微妙的逼迫。
“希望步先生能立刻给我一个准确的回答。”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毕竟如果你不做的话，我们只好找别人了。”
他顿了顿，装出一副遗憾的样子。
“这个‘核’里的做梦者，还是不少的。”
步非休笑了笑，那笑容和舒姻缘的笑容一样温和，一样无害。
“舒先生也没有承诺线索只会卖给我们一个队伍。”
舒姻缘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吧好吧。”他摆了摆手，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要不你们几个人再讨论一下？”
步非休点点头。他转身，带着众人稍微走远了几步。
“你们怎么想？”
他问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在征求意见。
吴绝期第一个开口。
“我觉得和他做生意也不吃亏。”他说，语速很快，“虽然他有可能一份线索卖给多个人，但反正这个‘核’没有自相残杀的机制，卖给其他人倒也无所谓。多了解一下线索总是好的。”
步非休点点头，看向董游园和付惊蝶。
两个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我们听你的。”
步非休又看向最后一个人。
傅弥留站在那里，离他们稍微远了一点点。他靠在墙上，姿态慵懒，那双蓝色的眼睛正看着步非休。
“你怎么想？”
傅弥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的是——
你明明已经有决定了。
你问我们，只是想知道我们的想法。但如果我们的想法和你的决定不一样，你会怎么办？是说服我们，还是放弃自己的判断？
你不会放弃的。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该怎么做。你需要的信息，你需要达成的目的，你心里都有数。你问我们，只是让我们觉得参与了决策，只是让我们更愿意跟着你走。
傅弥留垂下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抬起头，对上步非休的目光。
“可以做。”
步非休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回舒姻缘面前。
舒姻缘正和两个女生说着什么，见他过来，挑了挑眉。
“那么，舒先生所指的交易是？”
舒姻缘笑了。他知道这就是步非休接受提议了。
“美人鱼表演一共有三场。”他说，“每场间隔一个半小时。到时候所有参与者，无论是谁，都会回到表演场馆里来。”
他顿了顿。
“表演结束后，我们可以交换有用的信息。”
他伸出手，做出一个握手的姿势。
“合作共赢。”
步非休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住。
“只是信息交换？”他问。
舒姻缘眨眨眼：“只是信息交换。”
步非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舒姻缘收回手，摆了摆手，笑得有些痞。
“那么，一个半小时后再见。”
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在经过傅弥留身边时，他的肩膀似有似无地擦过傅弥留的肩膀。
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傅弥留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舒姻缘一眼，只是站在原地，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反应。
舒姻缘已经走远了。
他的两个女生跟在他身后，很快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步非休看着那个背影，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依然无害。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其他人。
“走吧。”他说，“先去收集下一枚徽章。”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蓝色水族馆（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