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新港城(三) 两人走在灰 ...
-
两人走在灰暗的大街上,混迹在人群中一点都不起眼。
十九区的街道永远是这样,霓虹灯管破碎后残留的玻璃渣在脚下咯吱作响,空气中混杂着劣质合成燃料的气味和下水道反涌的潮气。步非休已经习惯了这种气味,就像习惯了头顶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傅弥留走在他旁边,步幅不大不小,刚好与他保持一致。这个细节步非休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所以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呢?”傅弥留侧过头看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滴不小心滴入污水的颜料,“我们要去哪里?”
步非休放慢脚步,让一对推着破旧推车的母子超过他们。
那辆推车上堆满了回收的电路板,小孩坐在最上面,脚上穿着明显大几号的鞋子。
看着孩子的年龄,母亲应该很快就要失去这个孩子了。步非休想着。
回过神来,步非休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准备去阈限区一趟。”声音低的确保只有傅弥留能听见,“不过直接去恐怕不行,阈限区作为新港城新区,不是那么容易进的。我们可以先去智谷区,接着从智谷区前往阈限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街对面墙上新贴的告示——又是委员会的通告,呼吁居民举报异常行为,奖励是三个月的食品配额。
“我总觉得我们突然进入‘核’没那么简单。”步非休继续说,视线从告示上收回,“阈限区或许可以找到一些往年陈旧的资料。那个地方鱼龙混杂,信息流通的渠道比芯域区多。”
傅弥留点头,表情认真:“我也觉得。”
这个反应有些过于平淡了。步非休想,要么傅弥留真的只是附和,要么他早就想到了这层,只是等着自己说出来。
“去智谷区最快就是坐列车。”步非休停顿了一下,“不过你的身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十九区的户籍在很多地方都是被限制的,特别是像智谷区这样的地方。
虽然名义上不存在歧视,但实际的系统限制、额外的审查、无处不在的“眼睛”监视——这些都让跨区流动变得异常麻烦。
傅弥留眨了下眼,那个动作有些俏皮,但配上他过分精致的面容,反而显得不太真实。
“不会有问题的。”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十九区的居民也是有资格去外面的。”
步非休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傅弥留既然这么说,应该有自己的办法。
他们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步非休靠在斑驳的墙面上,脑子里快速过着目前的信息。
如果直接去智谷区,人生地不熟,很容易被“眼睛”盯上。他需要一个向导,一个熟悉当地环境的人。
吴绝期。
这个名字从记忆中跳出来。那个刚成年的男大学生,在副本里表现得热情跳脱,好像提到过自己是智谷区人。
步非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他记得吴绝期说过的话,甚至记得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
步非休从口袋里取出通讯工具。这是一个老旧的型号,外壳上有些划痕,但运转良好。他没有犹豫太久,开始输入通行号。
按键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数字键上停留了一瞬。这个号码他背得很熟,却从来没想过它有什么特殊含义。
数字就是数字,就像他被分配到的姓名、年龄、住址一样,都是系统给予的标识。
通讯请求发送出去后,步非休同时打开车站的购票界面。最新的车次是十点二十分,从服务区发车,经停芯域区北站,终点智谷区中央枢纽。
他买了两张票,支付用的是账户里的信用金——这是他那个清闲工作积累下来的,虽然不多,但足够应付几次跨区行程。
刚完成支付,通讯工具震动起来。吴绝期回复了。
消息在小小的屏幕上展开:
“步哥,你终于加我啦!傅哥和你都没有来加我,我还以为是我表现太差,你们两个嫌弃我呢。”
步非休看着这条消息,可以想象出吴绝期说这话时可能的表情。年轻人的情绪总是这么直接,毫不掩饰。他思考了几秒,开始回复。
“没有,出了一些事情。”
发送后,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对面建筑上方的全息广告。
那是智谷区的宣传片,虚拟的烟花在穹顶下绽放,衣着光鲜的人影在画面中穿梭。广告下方滚动着新闻摘要:智谷区全息狂欢节今日开幕,预计吸引跨区游客数量创近年新高。
步非休脑中有什么东西快速划过。他低下头,继续输入:
“你们智谷区在举行全息狂欢节?”
消息发出去后,傅弥留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但没有说话。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旧书和某种植物混合的味道。步非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通讯工具再次震动。
“是啊是啊!”吴绝期的回复后面跟了一串表情符号,“步哥你要过来玩吗?我带你们啊。狂欢节超好玩的,全息投影覆盖整个中央区,晚上还有灯光秀。”
步非休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
“有点好奇呢。我现在正打算过去,到时候傅弥留也会过来。会麻烦到你吗?”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
“不会不会,欢迎你们过来!”消息后面跟着好几个感叹号,“你们是几点钟的列车?”
步非休看了眼购票确认信息。
“新港时间10:20。”
“收到!”吴绝期回复,“智谷区你们两个不熟,初到可能会不习惯,到时候我来接你们。我在中央枢纽站等你们,那个站有点大,第一次来容易迷路。”
步非休想了想,输入: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吴绝期发来一个电子笑脸,“步哥你们路上小心,待会儿见!”
步非休收起通讯工具,对上傅弥留的目光。
“吴绝期?”傅弥留问。
“嗯。他说来接我们。”
傅弥留点点头,没有评价。这反应又有些过于平淡了,但步非休没时间细想。
他看了看天色——其实看不出什么,十九区的天空永远是一种灰蒙蒙的颜色,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走吧。”他说,“先去车站。”
两人转身往十九区深处走去。步非休走在前面,傅弥留跟在侧后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去车站需要先到服务区,而十九区本身没有任何公共交通。
没有列车站,没有正规的公交线路,甚至连共享交通工具的停放点都没有。
委员会的理由是“该区域基础设施不达标”,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十九区的人不值得投入资源。
最近的车站在服务区边缘,和十九区接壤,但行政上属于芯域区管辖。步非休本来考虑过从芯域区直接搭乘列车——十九区本身就与芯域区接壤,理论上走过去更近。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频繁在十九区和芯域区之间往返,太容易被盯上了。芯域区的监控密度是十九区的十倍不止,那里的“眼睛”无孔不入。相比之下,绕道服务区虽然远一些,但更安全。
走了大概十分钟,傅弥留突然开口。
“可是我们去列车站也要坐车。”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很轻,“十九区肯定是没有公共交通送我们过去的。”
步非休停下脚步。
傅弥留说得对。他刚才一直在考虑跨区流动的风险,却忽略了最基本的交通问题。
十九区没有公交,没有共享交通工具,甚至连空中飞车都不会来这里。从这里到服务区,步行至少需要四十分钟,而且沿途要经过几段治安很差的区域。
他沉默了几秒。
傅弥留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笑容一闪而过,步非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我家里有一辆小车。”傅弥留说,语气像在提议一件很平常的事,“要不开我那辆车过去?我家就在附近不远。”
步非休没有立刻回答。他下意识地开始分析这个提议的风险。
傅弥留的车——他对傅弥留了解多少?他们的关系建立在“核”里的合作和现实中的互相试探上,信任这个词太过奢侈。
傅弥留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又补了一句:“放心,那辆车登记过的,不是黑车。而且你实在担心,我也知道一条小路,虽然不能完全避开委员会和‘眼睛’,但是能避开大部分就是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步非休再拒绝就显得太刻意了。他点点头。
“好,麻烦你了。”
傅弥留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步非休跟上,两人钻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这是步非休第一次真正进入十九区的居民区深处。之前他来十九区换东西,走的都是几条固定的路线,那些路经过的都是相对“安全”的区域——换句话说,是委员会允许外人通行的地方。
而现在他们走的这些路,才是十九区真实的样子。
老旧的居民楼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这些楼明显是上个世纪的建筑风格,和芯域区那些光滑的玻璃幕墙建筑完全不同。深蓝色的玻璃窗反射着远处霓虹灯的光,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彩——像把彩虹泡进了脏水里。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管道,有些还滴着不明液体。步非休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像是化学制剂泄漏。傅弥留走在前面,步伐从容,仿佛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他们挤过一道又一道缝隙,最终停在一幢较矮的居民楼前。这栋楼比其他几栋更破旧,外墙的涂料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石。楼道的门早就坏了,黑洞洞的敞开着,里面传来不知什么机器的嗡嗡声。
“你等一下。”傅弥留说,“我去推车。”
他走进楼道,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步非休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
这栋楼前面有一个很小的空地,堆满了杂物——破旧的家具、生锈的零件、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广告牌。角落里有一根歪斜的柱子,上面挂着一块牌子。
步非休本来只是随意一瞥,但视线触到那块牌子时,却莫名地停住了。
他朝那根柱子走过去。
牌子是金属的,上面有红色的漆字,但大部分被灰尘覆盖。
步非休站在牌子前,盯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看了很久。灰尘太厚,他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但他就是无法移开视线。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用指尖去擦那块牌子上的灰尘。灰尘很厚,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红色的字迹。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第一个字露出来了。
永。
第二个字。
兴。
他的手停在半空。
永兴小区。
4单元。
步非休盯着这几个字,感觉自己像是突然坠入了什么很深的地方。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有些疼,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一股巨大的悲伤从不知名的地方涌上来,淹没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他不是那种容易情绪波动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他习惯控制自己的一切——表情、语气、动作、情绪。
但此刻,那些控制全都失效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巨大的悲伤,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不记得失去的是什么。
他站在那块牌子前,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怎么了?”
傅弥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步非休猛地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看见傅弥留站在他身后,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霓虹灯的光。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带着疑惑,但没有追问的意思。
步非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你一直都住在这里?”
傅弥留愣了一下,目光越过步非休的肩膀,看了一眼那块牌子。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嗯。”他说,声音含糊,“大部分时间吧。”
步非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刚才那种情绪从哪里来,不知道那块牌子为什么会让他有那种反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那个问题。
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累。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只是觉得这块牌子有点熟悉。你车在哪里?我们走吧。”
傅弥留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步非休以为他会追问。换作任何人,看到刚才那一幕都会追问的。
一个正常人不会站在一块破牌子前发呆那么久,不会擦去上面的灰尘后像被雷劈了一样愣住,不会用那种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问出莫名其妙的问题。
但傅弥留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朝不远处指了指。
“在那里。我们走吧。”
步非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那是一辆车。
准确地说,是一个勉强可以被称为“车”的东西。两个轮子,一个简陋的驾驶座,后面是一个很小的货斗。车身锈迹斑斑,漆皮大片脱落,露出来的金属上还有几处凹痕。
这玩意儿步非休只在历史影像里见过——那种早就被淘汰的老式电动两轮车,他都不知道现在居然还有人能开。
刚才那股巨大的悲伤感,被这个荒谬的画面冲淡了不少。
这车不会半路散架吧?
步非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他的表情大概出卖了他的想法。傅弥留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弯起那个很浅的弧度。
“不会散架的。”他说,语气笃定,“我出去总是开这个。我们走吧。”
步非休没再说什么,跟着傅弥留走到那辆车旁边。傅弥留跨上驾驶座,步非休坐在后面的货斗边缘——说是货斗,其实只是加了两块铁板,勉强能坐人。他一只手抓住车身的框架,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抓好。”傅弥留回头看了他一眼,“可能会有点颠。”
车启动了。
出乎意料的是,这辆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车,运行起来居然相当平稳。
电机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傅弥留开车的方式也很熟练,在小巷里灵活穿梭,避开那些堆积如山的杂物和不明水坑。
步非休坐在后面,看着傅弥留的背影。
从这个角度看,傅弥留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线条干净利落,发尾在后颈处微微翘起。风吹起他的头发,有几缕飘到步非休眼前,带着那股淡淡的、旧书和植物混合的气味。
和傅弥留说的一样,他们一路上没碰见多少委员会的人和“眼睛”。偶尔经过几个巡逻点,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监控球也只是随意扫过,没有停下来仔细检查。
傅弥留走的那些“小路”确实有效——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各种建筑的夹缝、废弃的通道、年久失修的管道井。这些地方不在常规监控范围内,成了十九区居民进出区域的秘密通道。
约莫二十分钟后,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他们从一条狭窄的巷道驶出,进入一片相对宽敞的区域。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建筑,通体由金属和玻璃构成,在夜色中闪烁着冷白色的光。建筑的正面有几个巨大的全息字——新港城第六服务区交通枢纽。
车站到了。
傅弥留把车停在指定区域——那是一个专门停放非机动车辆的场地,里面稀稀拉拉停着几辆和傅弥留那辆差不多的老旧交通工具。步非休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
他们并肩走向车站入口。
服务区的车站和十九区完全是两个世界。入口处的地面是抛光过的合成石材,能倒映出人影。
头顶是整齐排列的照明带,散发着不刺眼的柔和白光。两侧的墙壁上是滚动的全息广告,用甜美的声音播报着各种商品和服务的优惠信息。
人来人往。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穿行,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在闸机前排起长队,全息投影的引导员漂浮在半空,用多种语言重复着列车时刻信息。
这里的人穿着比十九区干净得多,表情也更从容——不是真正的从容,而是那种不需要为生存发愁的、被系统保护着的从容。
傅弥留去停车的空隙,步非休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监控摄像头,扫过那些悬浮在半空的“眼睛”——拳头大小的银色球体,缓慢地巡视着,任何异常都逃不过它们的扫描。
五分钟后,傅弥留回来了。两人一起走向进站闸机。
步非休取出通行证,放在感应区。闸机上方的全息投影立刻亮起,显示出他的信息:
姓名:步非休
性别:男
年龄:28岁
出生日期:新港历86年1月1日
通行号:6472792
户籍:新港城芯域区边缘带4户
全息投影上的字闪烁了一下,然后显示出四个字:验证通过。
闸门打开,步非休通过。
他转过身,看见傅弥留站在另一台闸机前。但傅弥留没有刷通行证,而是对着感应区抬起头——人脸识别。
闸机的全息投影闪烁了几秒,然后显示出信息:
姓名:傅弥留
性别:男
年龄:29岁
出生日期:新港历85年12月31日
通行号:3864548
户籍:新港城十九区永兴小区20户
验证通过。
步非休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些信息,然后移开视线。但他的脑子里已经自动记下了那些数字——29岁,只比他大不到一岁。十二月三十一日出生,和他的出生日期一月一日紧挨着。
户籍显示永兴小区。就是刚才那栋楼。二十户。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傅弥留走过来时,自然地转身走向扶梯。
扶梯很长,向下延伸,通往地下的列车站台。站在扶梯上,可以看见整个车站的剖面——一层又一层的空间交错重叠,透明的观光电梯上下穿梭,连接着不同的站台和功能区。
站台很开阔,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管横亘在空中。四周都是透明的强化玻璃,可以看见外面的夜景——远处的霓虹灯海,近处交错的高架轨道。头顶是一排排倒挂的座椅,供候车的乘客使用。全息显示屏每隔十米就有一个,滚动播放着列车到站信息和各种宣传片。
步非休和傅弥留找到对应的候车区,在一排倒挂的座椅上坐下来。他们的列车还有八分钟到站。
周围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乘客。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在打瞌睡,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凑在一起看同一块屏幕,还有一个穿着考究的女人在通讯工具上快速打字,眉头紧锁。
步非休的目光扫过他们,然后落在站台外的夜景上。
远处,智谷区的方向,全息狂欢节的灯光已经开始预热。那里的天空被染成不断变幻的颜色,偶尔有巨大的虚拟形象升起来,又缓缓消散。
八分钟后,一列银白色的列车无声地滑入站台。
车门打开,步非休和傅弥留走进去。
车厢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座椅是浅灰色的软垫,排列成面对面的形式。地面铺着深蓝色的地毯,上面印着新港城交通系统的标志。每节车厢的尽头都有全息显示屏,播放着新闻和广告。车厢顶部是一长条柔和的灯带,灯光经过特殊设计,不会让人感到刺眼。
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节车厢的人很少,加上他们两个,一共只有五个乘客。
步非休注意到这个情况,但没太在意。新闻上说智谷区在举办全息狂欢节,按理说应该有大量跨区客流才对。不过最近委员会出台了新的跨区流动政策,对审核要求更严格了,人少也正常。
列车启动很平稳,几乎没有感觉,窗外的站台就开始后退。
速度逐渐加快。
步非休看向窗外。列车在高架上飞驰,下方是新港城的夜景——层层叠叠的建筑,密密麻麻的灯光,交错纵横的管道和高架。远处有巨大的全息广告在变换内容,声音被隔绝在窗外,只有不断变化的色彩投射进来。
车窗玻璃上实时显示着列车信息:
当前速度:500公里/时
下一站:智谷区中央枢纽
预计到达时间:5分钟后
提示:前方将经过小雨路段。
果然,几秒钟后,细密的雨丝开始打在车窗上。雨滴在高速下被拉成细长的线条,在暗夜里被各色灯光照耀着,像无数流星划过。
景色飞速流逝。唯一不变的是天空中那三条规,无论列车开到哪里,它们都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三道永恒的枷锁。
步非休看着窗外的雨丝,灯光在他黑色的仿佛宇宙般幽深的眼睛里流转,竟然也焕发出一种光彩。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放空,但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各种念头——阈限区的入口,可能获得的信息,吴绝期能提供的帮助,以及坐在他身边的这个人。
车窗玻璃反射着车厢内部的景象。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傅弥留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玻璃的倒影里,正定定地看着他。
步非休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们在玻璃中对视——傅弥留的视线平静而专注,像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步非休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他在那一瞬间判断着那个眼神的含义。好奇?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还是步非休先挪开了眼睛。
他移开目光,开始打量车厢内部的其他细节。那三个乘客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任何异常。
车厢尽头的全息显示屏在播放新闻——画面里是委员会发言人在宣布某条新政策,下面滚动的字幕是各种数字和术语。
“刚刚你问我是不是一直住在永兴小区。”
傅弥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语调轻松,像在聊天气。
“我说‘是的’。”他顿了顿,“那么你呢?你一直住在芯域区?”
步非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傅弥留,发现对方正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蓝色的眼睛也看着窗外。那张侧脸的线条很好看,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
步非休没有急着开口。他的脑子里快速闪过很多画面——他被分配的那个房子,那些平淡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日子,那个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的空间。
他想起了自己从记事起的生活。
父母在他出生时就去世了——这是档案上写的。他一直由政府的专门育儿部抚养长大,生活在一个充满监控的世界。做什么、讲什么,都有严格的限制。他上了一个普通的大学,学的是普通的专业,被分配了一个普通的清闲工作。然后,因为那个工作,他被分配了一套芯域区边缘带的房子。
就这么一直平淡地生活下去。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事情。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开始感到厌烦。他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子的。他开始怀疑,开始观察,开始在那些看似正常的新闻里寻找不对劲的地方。电视机里经常出现一些反叛人物的报道——他们的脸被打上马赛克,他们的罪行被反复播报,他们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依法处置”。
他每次看到那些报道,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
是别的什么。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但他不敢露出任何情绪。怨恨、怀疑、或者更多的什么——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继续扮演着那个普通的、被分配了普通工作的普通人。
每天按时上下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行为。
然后有一天,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一个叫“核”的地方。一个扭曲的、以千禧年代为背景的副本。
他心里有一块角落告诉他,这一切没那么简单。
所以现在他坐在这里,去往智谷区,然后从那里前往阈限区,去寻找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真相。
思索了那么多,时间才过去十几秒。
步非休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
“是。”他说,“我一直住在芯域区。”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自然,没有任何破绽。
傅弥留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到像一阵风飘过,步非休差点没听见。
“要想这么久吗?”傅弥留说,声音还是那么轻。
步非休转过头:“什么?”
傅弥留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
“没什么。”
他的头还微微低着,但很快又抬起来,脸上换了个表情——好奇、无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随意。
“你和那个店主怎么认识的?”他问,又补充道,“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算了。”
步非休看着他。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什么秘密。但步非休还是在开口前顿了一秒——不是因为他在考虑要不要说,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对傅弥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从第一眼见到这个人开始,他就觉得熟悉。不是那种“好像在哪儿见过”的熟悉,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熟悉。像是认识了很久,像是可以放松,像是这个人不会害他。
这种感觉在他的记忆和情感里很陌生。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无论是在育儿部那些年,还是在被分配了房子之后,他一直是紧绷着的。
睡觉的时候紧绷,吃饭的时候紧绷,工作的时候紧绷。总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他——可能是真的“眼睛”,也可能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他分不清。
但他确实很久没有过“可以放松”的感觉了。
步非休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放低了声音。
“芯域区和十九区接壤。”他说,确保只有傅弥留能听见,“我有时候会去十九区换一些东西。但一般一家店都只去一次,第二天就会换另一家。”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
“有一次我去十九区的时候,刚好进了那家店。走的时候,我和那个店主对视了一眼。第六感告诉我,他和我可能是同样的人。”
傅弥留听得很认真,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于是下一次我再来的时候,那个店主就给了我一本他们家的商品介绍,然后送我出门。”步非休说,“我想着又不是餐厅,根本不需要商品介绍。于是我感觉不对劲。回到家的时候,我打开了那本书,看完书里的一些东西之后,我们两个就通过暗语认识了。”
其实也不算是认识。步非休在心里补充。他们两个彼此之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住址、爱好。他们甚至说过的话都不超过十句。但有些关系不需要那些东西——只需要一个眼神,一本被伪装成商品介绍的暗号书,和一些心照不宣的理解。
他把书里到底写了什么东西模糊了。主要是怕无人监听的地方,也有“眼睛”在听。
傅弥留听完,若有所思。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
列车飞驰,雨丝还在窗外划过。车厢尽头的全息显示屏换了内容,开始播报智谷区全息狂欢节的宣传片——虚拟的烟花绽放又消散,衣着光鲜的人影在画面里欢笑。
步非休看着那些画面,突然开口。
“为什么不离开十九区?”
他看向傅弥留。
“试着去其他地方工作?”他补充道。
傅弥留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有些意味不明的笑。
“因为我要等一个人。”他说,“他可能会回来。”
步非休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车厢里的灯光落在傅弥留脸上,在他的眼睛里投下细碎的光点。那双蓝色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有些空,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步非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委婉地告诉他事实。
“十九区如果不是特殊情况,很少人会回到十九区。”
他说得很轻,尽量不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种残忍的提醒。
傅弥留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我会一直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步非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的心脏好像被人揉捏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陌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理解傅弥留的做法——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把自己困在十九区那个地方。这不符合任何理性的判断,不符合任何利益的计算。
但他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他只是看着傅弥留,看着那双平静的蓝眼睛,看着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
傅弥留也没有再说话。
氛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列车继续飞驰,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远处的夜景越来越密集,建筑越来越高,灯光越来越亮——智谷区快到了。
“智谷区中央枢纽。到了。”
冰冷的广播女声响起,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步非休站起身,傅弥留也跟着站起来。他们走到车门前,等待开门。
车门缓缓打开。
步非休迈出车厢,然后停住了。
外面不是智谷区中央枢纽那个他查过资料的明亮站台。
眼前是一片深蓝色。
地面是深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水波一样的纹路。墙壁也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各种海洋生物——海草、珊瑚、鱼群。
天花板上的投影仪向地面投射水波纹的光影,那些光影缓缓流动,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是真的在水下。
远处是几道机器闸门,上面装饰着贝壳和海星。
闸门上方有一行大字,用可爱的字体写着:
“蓝色水族馆欢迎您!”
字的两边装饰着海草和珊瑚,角落里还有几条卡通鱼在游动。
墙壁上贴着大幅的宣传图——一个巨大的水族箱,里面游动着色彩斑斓的鱼;一群游客站在玻璃前,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一个穿着潜水服的工作人员在给鱼喂食。
这完全是一个水族馆的入口。
但这不是智谷区。至少不是他们应该到达的那个智谷区。
步非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微妙的违和感——空间微微扭曲,时间感变得模糊,现实和虚幻的界限开始消融。
傅弥留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
身后,列车的车门已经关闭,无声地滑走了。
他们又一次进入了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