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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港城(一) 新港城的夜 ...

  •   新港城的夜,从来不是真正的夜。

      霓虹像亿万根发光的针,把天幕扎出无数个窟窿,漏下猩红、幽蓝、惨绿的光。

      摩天楼疯了似的往上蹿,钢筋水泥的骨架裹着全息广告,在玻璃幕墙上洇开一片片流动的冷光。

      空中悬浮轻轨无声滑过,车厢里影影绰绰的人脸一闪而逝;地面上的飞车首尾相连,汇成光的河流,喧嚣着涌向未知的远方。

      这座城像块浸满科幻迷梦的黑海绵,把夜色攥得发烫。

      三行血色大字悬浮在最高的那栋建筑顶端,字迹大得足以让整个城市的人抬头可见——

      联系即隔离
      循环即和谐
      秩序即庇护

      步非休站在自己那间位于芯域区的单身公寓里,闭了闭眼睛。

      “核”里所有的一切,都像退潮般从意识里缓缓褪去。他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他抬手朝虚空中一点。

      视网膜上,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界面浮现出来,“等待领取”的字样轻轻一闪,变成了“领取成功”。

      界面简洁得近乎吝啬——除了一个孤零零的背包图标,什么信息都没有。没有退出按钮,没有客服入口,仿佛这个系统只是某个庞大程序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被遗忘的角落。

      他点开背包。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块碎片,图标上标注着:【虚假的暖阳碎片】。

      步非休点击碎片,一行说明文字跳了出来——

      【虚假的暖阳碎片】用处:照亮一切黑暗三分钟,冷却时间五小时。点击即可取出。

      他挑了挑眉,心念一动,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下一秒,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散发着柔和橙黄色光芒的碎片,真的出现在他摊开的掌心。

      步非休的瞳孔微微收缩。

      能在现实中取出?他还以为这些东西只能在“核”里使用。

      那橙黄色的光芒温柔而均匀,与副本里那虚假的“阳光”如出一辙,此刻却安静地躺在他手里,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沉默的信物。

      他凝视了几秒,将碎片收回系统背包,走向桌前。

      抬手一挥,巨大的光屏在空气中展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数字静静地闪烁着——8:32。

      和他进入副本的时间一模一样。

      分秒不差。

      步非休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许久。

      副本里经历了那么漫长的时间,现实里却连一秒钟都没有流逝。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升起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仿佛自己的生命被硬生生切下了一块,却无处安放。

      他甩了甩头,点开全民通知。

      光屏上,铺天盖地的新闻标题争先恐后地涌来——

      【重磅!意志架构公司疑似研发新型神经接入技术,或将彻底改变“优化”流程。】

      【Messiah颁布最新反乌托邦法:即日起,未经授权的跨区停留超过十五分钟,将以“无目的罪”论处。】

      【新港城智谷区举行全息狂欢节,这将是新一轮的科技盛宴。】

      【快轨区发生集体抗议事件,参与者已被统一送往“再教育中心”接受“优化”。】

      步非休的目光从这些标题上匆匆掠过,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这些新闻每天都在上演,换了标题,换了人名,换了区域,但内核永远不变——所有人都必须被“优化”成社会需要的零件。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阳光工程”。

      跳出来的全是无关内容——某个小区的阳光房改造工程、某家公司的光伏发电项目……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

      他换了个关键词:“千禧年”。

      搜索结果要么是垃圾广告,要么是404错误页面。

      再换其他的……

      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

      步非休的眉头越蹙越紧,心底那股烦躁感逐渐升腾起来。

      他冥冥中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偏离轨道,自己的人生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却无法阻止,也无法看清那只手的方向。

      他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做出了决定。

      有个地方,或许能给他答案。

      步非休推开家门,走进芯域区的夜色——不,是“早晨”。

      光屏上明明白白显示着上午八点多,但窗外,整个世界漆黑如墨。

      太阳仿佛从未存在过,或者早已被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彻底吞噬。

      照亮这片天地的,是铺天盖地的霓虹——它们太亮了,亮到刺眼,亮到能在这虚假的“黑夜”里,勾勒出摩天楼锋利的轮廓,照亮飞车疾驰的流线,映出地面上行色匆匆的人影。

      芯域区与十九区接壤。从地图上看,它们只隔了几条街。

      但此刻,步非休站在芯域区的边缘,望着不远处那片截然不同的天地,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自嘲的弧度。

      芯域区这边,高楼林立,光污染亮如白昼,空中飞车穿梭如织,街道两旁是全息广告和24小时营业的商店。

      人群和机器人混在一起,步履匆匆,嘈杂声响彻云霄——虽然嘈杂,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安静”,没有人交谈,没有人驻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麻木的、恰到好处的表情。

      街上时不时走过整齐划一的队伍——是委员会的巡逻队,统一着装,步伐一致,像同一台机器批量生产的零件。

      他们的头顶,悬浮着无数个小型悬浮球体,那些被称为“眼睛”的监控设备,无声无息地穿梭在人群里,捕捉着每一张脸、每一个动作、每一丝可能“违规”的蛛丝马迹。

      步非休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像是芯域区里最普通的一个居民。

      然后,他拐进了一条小巷。

      去十九区不犯法。

      但一个住在芯域区的人,一个和十九区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不去走人来人往的正门,反而偷偷摸摸钻进这种偏僻小巷——

      被委员会发现,被“眼睛”拍到,绝对会被以“无目的罪”逮捕,然后送去“优化”。

      步非休踩过几个浅浅的水洼,脚底传来微微的湿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没有太阳,哪里来的雨?

      只有油污和废水,才会留在这里。

      他踏出巷口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十九区。

      这里和芯域区只隔了几条街,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油污浸透了破败的沥青路,在霓虹灯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彩光。

      墙面上,涂鸦一层叠着一层,把原本的墙皮撕成五颜六色的破布。

      旧空调外机像肿瘤一样挂在每一扇窗户外面,锈迹斑斑,有些已经彻底停止运转,只剩下空壳在风里轻轻摇晃。废品堆里,一个生锈的机器人蜷缩着,缺了一条胳膊,眼睛部位的两颗红灯早已熄灭,像是某种被遗弃的、死去的神明。

      褪色的红标语贴在灰扑扑的墙上,字迹斑驳,依稀能认出“团结”、“奋斗”之类的旧日词汇。风卷着机油味和垃圾的腐臭,从巷子深处呼啸而来。

      这个区域像一口被科技嚼剩的口香糖,黏着未来的残片,却早已被遗忘。

      一块老旧的牌子上写着字——这就是十九区。

      步非休扯了扯唇角,继续往里走。

      这里果然和芯域区不一样。委员会的巡逻队少了一大半,“眼睛”几乎绝迹。偶尔有一两个悬浮球体飘过,也像是敷衍了事,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他七拐八拐,终于在一排破败的店铺前停下脚步。

      一块几乎要掉下来的招牌挂在门楣上,用褪色的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通吃零件。

      步非休站在门口,垂着眼睫,做了几个深呼吸。

      再抬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此刻,他的目光放空,微微涣散,嘴唇轻轻张开,面部肌肉松弛到几乎看不出任何表情,动作僵硬而自然。

      他推开门。

      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随即迅速被门外浓稠的黑夜吞噬,仿佛从未响起过。

      步非休的脚步顿了一顿。

      根据他这么多年的经验,他挑的这个时间段店里应该没有客人才对。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

      店里光线昏暗,几盏老旧的日光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发出惨白的光。货架上堆满了各种看不出用途的零件、芯片、线路板,有些蒙着厚厚的灰,有些像是刚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还带着新鲜的油渍。

      柜台前,站着一个高挑的人影。

      除了这个人,店里确实没有别人。

      步非休迈进去的脚步微微迟疑了半秒。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立刻退出去。店里只有一个顾客,他这时候进来,太显眼。万一被记住,万一被举报——

      可是如果他此刻转身离开,更显可疑。

      十九区没有“路过看看”这回事。

      步非休脸上神色不变,脚步不停,咬咬牙,走了进去。

      就在他踏入店门的那一刻,柜台前的人正好转过身,朝他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步非休心里一惊。

      蓝色的眼睛。

      黑色的长发。

      不是傅弥留又是谁?

      他怎么在这里?!步非休脑子里瞬间炸开无数个问号。

      “核”结束时他还信誓旦旦地想,出了副本两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这话还没过去一个小时,就被现实狠狠打脸。

      芯域区和十九区虽然接壤,但两个区域加起来几千万人,这都能碰上?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随即迅速恢复那副面无表情的麻木神态,目不斜视地走向柜台,站在傅弥留旁边半步远的地方,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人,甚至没看见他。

      傅弥留看了他一眼,也立刻收回目光,重新面向柜台,仿佛他们从未在副本里并肩作战,从未一起经历生死。

      但步非休知道。

      傅弥留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很轻,很淡,若有若无,却始终没有移开。

      像是有话要说。

      又像是在等什么。

      没过多久,店主从里间走了出来。

      步非休抬眼看去,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一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男人——头发蓬乱如杂草,灰白相间,一缕一缕黏在额前。皮肤上的褶皱像老树的根,盘踞在他脸上、脖子上、手背上,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重量和苦难的痕迹。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麻木,没有焦距,像两口枯井。他看向傅弥留和步非休,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们,看着身后某堵灰败的墙,或者更远处某个早已消失的东西。嘴唇苍白干裂,紧紧抿着,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走到傅弥留面前,面无表情,沙哑的嗓音发出单调的音节:

      “要什么?”

      步非休听到傅弥留开口,语调和他一样冰冷,没有起伏:

      “换东西。”

      傅弥留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步非休的目光落在那个东西上,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是芯核。

      副本奖励里承诺给他们的芯核。

      (步非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却依旧一片麻木。他要拿芯核换东西?在十九区这种地方?

      芯核的珍贵程度,那是可以在管理局兑换成高额信用金。

      可是傅弥留却要把它押在这种破破烂烂的“通吃零件”店里?

      太不值了。

      但转念一想,步非休又冷静下来。

      芯核是从“核”里拿出来的东西。来路不明。如果拿去正规交易所,被系统一查,被“眼睛”一盯,万一追查到来源——到时候就不是“兑换信用金”的问题了,是“被捕”的问题。

      在十九区换,虽然亏,但安全。

      店主从傅弥留手里接过芯核,凑近眼前看了几秒,然后放进旁边一个布满油污的机器里。

      机器亮起红灯,发出“嗡嗡”的低鸣。

      几秒后,“检验通过”的提示音响起,机器把芯核吐了出来。

      店主表情不变,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150信用金。”

      步非休看到傅弥留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犹豫和纠结。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能不能再多一点?”傅弥留问。

      店主依旧漠不关心,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抱歉,不能。但您可以再考虑一下。”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傅弥留,落在步非休身上。

      “要什么?”

      步非休直视着店主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地说:

      “我要‘通吃零件’。”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分明看到店主眼中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情绪。

      像是某种更深沉的、难以名状的东西。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店主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副没有感情的调子,但不知为何,步非休觉得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跟我来。”

      说完,他又转向傅弥留,客气地点了点头:

      “请稍等。”

      步非休正要迈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到傅弥留身上。

      傅弥留也正看着他。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澈却冰冷,此刻正静静地、专注地凝视着他。

      只是看着他,仿佛在等一个答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想看着他。

      步非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冲动。

      鬼使神差的,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举动。

      “店主。”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加上这个,你多给他50信用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小小的芯片——那是他自己之前留在口袋里的,虽然价值远不如芯核,但也能换一笔信用金。

      他把芯片放在柜台上,眼睛却始终没有看傅弥留,而是死死盯着柜台后面那台老旧的电视机。

      电视机里,整个屏幕被一个西装革履的主持人占据。他声情并茂地演讲着,唾沫横飞,语气激昂:

      “……在Messiah的伟大领导下,新港城的发展日新月异!芯域区芯片产量再创新高,智谷区AI研发突破历史记录……这是Messiah的胜利,是新港城人民的胜利!”

      画面一转,主持人脸色陡然变得阴鸷,语气里充满了愤怒和唾弃:

      “然而!总有一些人,妄图破坏我们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他们勾结外部势力,散布谣言,煽动骚乱,是新港城最恶毒的害虫。”

      屏幕上,两张照片被放大,占据整个画面。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王随,男性,原快轨区人。”
      “李乐意,女性,原智谷区人。”

      主持人的声音愈发尖锐,几乎是在嘶吼:

      “这两个人,就是背叛新港城的叛徒!是毁灭我们幸福的破坏者,委员会正在全力追捕他们。如有发现,立刻举报。窝藏不报者,同罪论处!”

      那两张脸在屏幕上定格,死灰般的眼睛直直盯着镜头。

      步非休的心猛地一紧。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穿透了这间破旧的小店,正死死地、阴森地盯着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店主的声音陡然在他耳边炸响。

      刚才那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店主,此刻像变了个人。他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对着电视屏幕凄厉地大喊:

      “该死的叛徒!该死的叛徒!”

      那声音凄厉而疯狂,充满了真实的、毫无保留的恨意。

      步非休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他感觉背后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傅弥留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侧,和他并肩而立。那双天蓝色的眼睛此刻也死死盯着屏幕,嘴唇紧紧抿着,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他微微侧过头,极轻极轻地朝步非休点了点头。

      然后,步非休听到傅弥留开口了。

      声音和他一样冰冷,一样平静,一样充满了“义愤填膺”——

      “叛徒。”

      步非休几乎是本能地跟上。

      他的眼睛也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两张陌生的脸,他的嘴唇也紧紧抿着,他的声音也充满了“愤怒”和“唾弃”:

      “叛徒!!”

      他喊着,心里却升腾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这两个人,他根本不认识。他们做过什么,他们为什么被追捕,他们是不是真的“叛徒”——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必须骂。必须比任何人都骂得响亮,骂得愤怒。

      就在他喊出“叛徒”两个字的那一瞬间,屏幕上那两道仿佛穿透一切的、阴森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缓缓收了回去。

      主持人很快插播了下一条新闻,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激昂与饱满。

      店主也立刻停下了嘴巴,喘着粗气,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重新变回那具空洞麻木的躯壳。他转过头,看了步非休和傅弥留一眼。

      那一眼里,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像是感激。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同病相怜的悲悯。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恢复了沙哑平板,却比之前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都跟我过来吧。”

      他转身,朝里间走去。

      步非休站在原地,小口小口地吐着气,不敢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服,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傅弥留。

      傅弥留也正看着他。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再没有了“核”里的云淡风轻,也没有了方才的冰冷配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警惕,又像是审视,还像是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默契地同时移开目光,一前一后,跟着店主走进了里间。

      身后,电视机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激昂而饱满,像一台永不疲倦的宣传机器。

      而那三行血色的大字,依旧悬浮在城市上空,静静地俯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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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新港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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