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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家 女主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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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刚过,天渐转凉,祁京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还留下了雨后清新的泥泞味儿,繁华的明安大街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雨天而变得比平时愈发热闹了起来,马车连绵不绝地先后而至,路上行人皆都匆忙而行,无一不低头走着,街边叫卖的小贩也由而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看了眼天,骂骂咧咧地收拾东西走了,还狠狠地跺了下脚,溅起了些许泥水,而过此路的人可又得遭殃了,虽躲避及时,可免不了的还是脏了半边衣料,为此,两人还差点儿打起来。
幸而后边儿有人劝阻,否则此处便更加堵塞拥挤。
“呼啦——”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有人掀开了车帘。
孟雨向外看了一眼,微微蹙了蹙眉。
他们已经在此处滞留许久了。
“杨妈妈,太尉府离此处还有多远?”她轻声开口,询问一旁的一名老妇。
那老妇也正兀自出神,冷不丁地被人叫了名,又问了话,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依旧愣着。
沉默一息后,孟雨再度开口:
“杨妈妈。”
杨妈妈打了个激灵,身子僵了僵,由而回过了神儿:
“二小姐,有何吩咐?”
“此处距离孟宅还有多远?”对于她的分神,孟雨也毫不在意,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杨妈妈眼神儿微微一动,不由得闪烁了几下,言辞含糊地道:
“这……估摸着也不远了,只要过了这条街,马上便会到。”
孟雨收回视线,放下车帘,起先并未回答她,也并未瞧她,见状,那老妇不由得舒了口气,抚了抚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被孟雨全然记到了眼里。
“噢,是这样啊。”
良久后,她才答了一句,点点头。
车内再度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一会儿后,他们还被堵在这里,杨妈妈却已撑着头,眼皮一跳一跳地打起了瞌睡。
车外的喧闹渐渐地小了下去,隐约传来行人的劝阻与叫骂,还有些不能入耳的污话也夹杂其中,但很快,这些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唉,这鬼天气……如今竟也搞得整个明安街这般……真是见鬼了!”
“可不是嘛,官府也不差人来管管……”
“管?你想怎么管?此刻那些官老爷怕是正躺家里睡着大觉呢!呵,就他们?哪儿有闲心来管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怕是下大雨的前一夜就巴巴地跑回家里去窝着了嘞!”
……
车外,有些人不由得说着。
车内,孟雨闭上了眼,睫毛微微颤了颤。
十六年了,她也终于回来了。
正想着,外面的车夫倏尔地道:
“二小姐,前边儿实在堵得没有办法了,车也过不了,我看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如你下车,然后走过去?”
似是觉得有些不妥,车外的人又补充了一句:
“反正这里离宅子那里也不远了,差不多一里左右的样子,你走个一刻钟大概就到了。到时候门口应该会有人。”
……
闻言,一旁打瞌睡的杨妈妈也精神了许多,撇了撇嘴,眸中精光一闪,咳嗽了一下,也说:
“是啊,二小姐,据我二人接到您已过去不少时辰了,想必府内此时也已等候多时,老爷和夫人……可是最注重时辰观念的,如若再这般耽误,只怕他二位……”
后面的话她未在说下去,顺而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意思不言而喻:
若是再不到,老爷和夫人该不悦了。
孟雨看了她一眼儿,眼神平静无波,可却让杨妈妈脸上的神色微微僵了僵,过后,她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
“二位说的是,是我考虑欠佳了。”
她顺带将责任也揽到了自个儿身上,杨妈妈心中一喜,差点儿没绷住地笑出声来。
这小灾星,没想到还挺有自知之明!
她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不显,又咳了咳,故作担忧地道:
“这如何使得?二小姐您乃千金之躯,奴婢可是奉了老爷和夫人之命将你接回去,但如若让人见着是您自个儿回去的,奴婢……可不好交差啊。”
“无妨,”孟雨的声音不大,可在车内却显得掷地有声,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我走便是,回去我便与父亲、母亲大人分说,此乃我一人做主,怪不得你们。”
“那……二小姐多加小心。”杨妈妈道,还故作垂泪了一番,抹了抹眼角。
“嗯。”孟雨应了一声,而后起身,掀开了车帘,下了车。
杨妈妈巴不得她早些走,然后自己独享一辆马车,反正老爷夫人的气儿也撒不到她这里来,到时候只要自己说些好话,比如“此车乃孟家私产,为防有心之人欲图不轨,奴婢恪守本心,监守于此”云云,那样的话,老爷和夫人也必会对她轻拿轻放,将她的事儿不痛不痒地揭过了。
正美美地想着,车帘倏尔又被人掀开。
杨妈妈不耐烦地望去,发现是孟雨———她还没走。
“二小姐还有何事?”杨妈妈有些不耐烦地挤出一个笑容,问道。
孟雨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微笑,莞尔道:
“杨妈妈,您不下来吗?”
???
下来?
她为何要下来?莫不是她在叫她这把老骨头一起走?
“二小姐,您别说笑了,”杨妈妈皮笑肉不笑地道:“不是您自己说的可以走回去吗?”
孟雨:“我可没说是我‘自己’走回去,我说的是‘我走便是’,再说,我也并未多言要让您留在这里啊?”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杨妈妈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二小姐,请……恕奴婢年岁大,身子不好,走不得太远。”她还想挣扎一下。
“不远的呢,车夫方才不是说了吗?一里左右,只需一刻钟便可到孟府。”孟雨也不肯退让,继续道。
……
杨妈妈有一瞬的失语,却还是不愿下车,甚至扯开嗓子问门口的车夫:
“顺子,是不是还有差不多一里路到尚书府?”
顺子是车夫的名字。
尚书府就是孟家,孟雨的父亲是当朝礼部尚书。
门口的车夫回答:“是的呢杨妈妈,拐过前面那条弯儿便可以出明安街嘞,然后不远处就是咱老爷家的宅子了。”
……
杨妈妈没想到车夫如此实诚,竟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脸色也不由得白了白。
得,更加尴尬了。
她本想欺孟雨初来乍到,对祁京甚不熟悉由此让她下车,自己好独享马车,可没想到算盘会落空。
就在此时,前面的马车动了动,而后向前走了些距离,留出一块空地来,杨妈妈心念一动,心说快些上前,好摆脱孟雨的纠缠,却不料孟雨直接手一伸,不由分说地攀住了车窗。
!
杨妈妈吓得不轻,此时车夫恰好回头,见着孟雨的动作亦是大惊失色:
“二小姐,你做什么?!”
孟雨微微转头,攀住车窗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淡淡地道:
“我在请杨妈妈下来呢。”
她的语气天真,又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听起来是那么的纯良。
“杨妈妈,”她倏尔一转头,正好对上老人家闪烁不定的眼神,“正因身子虚,故而才得多走走,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嗯?”
看样子,如果杨妈妈不答应,她是准备一直拉着车窗不走了。
而且,她这样拉着,前边儿的车夫也走不了。
“哎哟,杨妈妈啊,您还是快些下来吧,再这样下去后面的人该催我了!”车夫忽地开口,语气间有些怨怼,也不知是向着谁。
孟雨也赞同地点了点头,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杨妈妈。
杨妈妈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稳了下来,而后她道:
“二小姐,您这样让奴婢也很难做啊,还是莫要再为难奴婢才是。”
说罢,她便伸手,准备去扳开孟雨拿在车窗上的手。
孟雨眨了眨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收回了手,杨妈妈抓了个空,心里暗暗恨了恨,可旋即孟雨又攀了上来,还将她的两只手给严严实实地压在了下面。
杨妈妈瞪大眼睛,对眼前的这一幕感到难以置信,旋即便是惊怒交加,她、她竟敢这般没有规矩?!
她想抽出双手,可不知为何,孟雨看着是纤瘦了点儿,可双臂的力量却好似比她还要大,无论如何她也无法从她手底脱身,噢不,是“脱手”了。
而孟雨好似要故意与她作对,感受到她的挣扎后不仅没松开,还故意往下压了压,俏皮地眨了眨眼。
“杨妈妈,您手怎么了?莫非是卡住了?”孟雨大声地问。
……
杨妈妈的脸此时已涨得通红,死死瞪着孟雨。
“来来来,不着急,我帮您。”她还再次提高了嗓音。
车夫有些着急,却又不想下车查看,只得又催促了几句,孟雨则回应:
“杨妈妈的手好像卡住了,我帮她弄弄。”
“你……你怎可这样?!”杨妈妈终于说出了话,怒气冲冲的。
“杨妈妈,我怎么了?弄疼你了?算了,我轻点儿。”孟雨促狭地看着她,然后又往下狠狠地一压。
“啊!”杨妈妈惊呼一声,皮肤接触到冰凉的车窗沿,不由得颤了颤,一种压力油然而生,还带来了些许疼痛。
“前面的车在干嘛!一直大喊大叫、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要走就快走!不走就滚开!”
终于,后面的马车忍不住了,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小爷我看你们就是欠打,娘们儿唧唧的,磨蹭什么呢!没看到前面车走了吗?!”
“快点儿滚啊!”
……
车夫顺子也忍不住了,开始赶人了:
“哎,杨妈妈您就跟着下去吧,再这样下去咱们都走不了了,老爷和夫人可还等着呢。”
杨妈妈没想到会被孟雨一个小丫头给摆了一道,可无奈,面对双重压力之下,她还是选择了妥协,下了车。
“顺子大哥,那这车就交给你了啊。”孟雨朝车夫轻轻招了招手,有些欢快地说道。
杨妈妈在旁边愤恨地盯了孟雨一眼,孟雨笑容可掬地回望她,二人视线在空中相撞,擦出了激烈的火花。
“杨妈妈,我这也是为了您好,”孟雨莞尔一笑,也顺势将杨妈妈拉到了一边,“您想想啊,您是奉了父亲、母亲大人的命令来接我的,如果让他们知道半途把我丢下,自己回去了,那多不好啊。”
像是早就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她又补充道:“虽说他二老可能是性格宽厚之人,但不管再怎么说您也不可蹬鼻子上脸,欺负他们好说话才是,不过若是让他们瞧见你是护送着我回去的,那性质,可能就不一样了啊。”
她这话说起来还有些意有所指,杨妈妈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抱着胸不说话,只微微点头,一副倒了大霉的样子。
不过她也没再反对。
见状,孟雨忙道:“有劳杨妈妈了。”旋即便率先向前走去。
杨妈妈慢吞吞地跟上。
孟雨唇角微勾,心中早已有了思量。
渐渐的,杨妈妈发现了不对劲儿。
方才孟雨将她拉过来的时候她还未曾注意,走着走着,她便发现此处甚窄,人又多,推推搡搡的,空气中还有着未曾挥发的汗味儿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地上还有着不少的泥水。
杨妈妈嫌弃地捂住口鼻,四下打量,真心不明白孟雨为何会选择此处而行。
可很快,她便明白这是为何了。
好不容易走到一处看着较为开阔的路口,可此处却也是最挤的,人挤人,急死人,真是好生难受。
孟雨也停了下来,等待着其余人先行,期间,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目光不由得向斜上方看了一眼,虽然中间被一辆马车给挡住了,但旋即,她还是淡笑了一瞬,那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杨妈妈没有多想,此时的她只想快些离开这里,于是便加快了步伐,不由分说地就拨开了人群,人群给她给推得一踉跄,纷纷掉头准备出言指责,还有的已经打算开骂,可杨妈妈不管不顾,狠狠地瞪了他们,眼睛睁得跟铜铃似的,那样子,跟泼妇倒是没太大区别,被她这么一瞪,有些人觉着心头火更大,想要开骂,可杨妈妈却跟个泥鳅儿一样滑到了前边儿,可有些人却被吓了一跳,再加上此刻的情形,便不敢再多言。
杨妈妈志得意满地昂着头,快步来到了最前边儿,她连孟雨都不管了,二话不说便要冲出去。
就在这一瞬间,马叫声由远及近传来,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辆马车便如风一般飞速而过,溅起大片泥水,一点不落地溅到了最前边儿的杨妈妈身上。
……
杨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孟雨差点儿没笑出声来,她自幼习武,饶是喧闹拥挤的街市也难以阻隔她过人的听力,早在刚才,她便已经听见了马蹄声。
杨妈妈身材高大,此处口子又小,所以刚才身处最前边儿的她便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空隙,而后面的人得以幸免。
她早就算到了杨妈妈是这个性格,故意等着坑她呢。
得,阴差阳错,她还做了件好事。
“啊,杨妈妈,您没事吧?”孟雨的声音回荡在杨妈妈耳畔。
杨妈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让开道路,站到了一旁,孟雨紧随其后,而后出来的人接连向杨妈妈投去了“感激”和不屑一顾的目光,还有人嗤了一声。
泥水将杨妈妈大半个身体都淹了一遍,头发也湿漉漉的,瞧着就跟泥坑里出来的一般,狼狈极了。
杨妈妈看着一脸无辜的孟雨,差点儿破口大骂,是她,一定是她这个小灾星,如果不是她,她又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
不过为了颜面,她还是忍住了,正欲又走,却发现孟雨的眼神儿似是若有若无地瞧了眼天上……
意识到不对,她也朝天上瞧去,却发现她看的不是天上,而是她们站的地儿靠后的二楼。
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一盆水便从天而降,将杨妈妈整个人浇了个透心凉。
……
“咳咳,咳。”杨妈妈被水一呛,连带着整个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偏偏那始作俑者跟没听见似的,双眼无神,拄着一根拐杖晃晃悠悠地进屋了,一看就是双目失明、耳听无声之人。
……
杨妈妈再也忍不住了,惊叫道:
“啊———”
周围的行人被她的声音给吸引,纷纷皱眉,旋即统一地捂上了自己的耳朵。
发泄完过后,杨妈妈也觉着有些不妥,老脸一红,旋即便要离开这里。
可还没走多远,孟雨便又往旁边一瞟,然后,旁边一名挑着扁担,担着两筐菜的老妇踩中了泥水,脚下一滑,扁担从她身上飞了出去,连带着筐里的菜一起掉了出来,杨妈妈正兀自走着,冷不丁被一根扁担击中头,“哎哟”了一下,跌倒在地。
“哎哟,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那老妇忙来致歉,扶起了杨妈妈。
孟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内心是止不住的雀跃。
杨妈妈:“……”
她还就不信邪了!
她站定身,摆了摆手:
“无事,你走吧。”
围观的路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便都啧啧嘴,走了。
杨妈妈把心一横,“视死如归”地再度迈出了步伐。
……
历经几番波折,她们终于到了尚书府,孟家。
杨妈妈已经累得不想再说话了,方才对孟雨的傲气烟消云散,孟雨紧随其后,见着她这幅模样,心中不由得啧舌。
啧啧啧,这就是报应呐。
而此时的杨妈妈就跟个乞丐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恶臭,狼狈不堪,就算是有认识她的站在她面前恐怕都难以认出。
最令杨妈妈绝望的是,尚书府门前并未有人站着等候,连门房都没有一个,府门紧闭,严严实实的,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啧,不知道的还以为府里遭了贼呢。
孟雨这样想。
还不等她上前,杨妈妈便飞扑了上去,开始重重地敲门:
“开门!开门呐!”
她歇斯底里地大喊着。
良久,当杨妈妈以为不会有人开门的时候,里面的人回应了:
“是杨妈妈吗?”
听见这个声音,杨妈妈忙道:“是我是我,快开门让我进去!”
可门依旧未开。
紧接着,里面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实在对不住,杨妈妈,夫人有令,得是您,二小姐和马车及车夫一块儿回来才肯开门。”
“还有,李妈妈交代了,让您也别在府外大喊大叫了,老爷和夫人等人此刻正在自个儿休息,还是莫要扰了他们才是,也给尚书府留点脸面,否则让人传出去,说老爷堂堂礼部尚书,却养出某些不知礼数的下人来……”
话说到这里,里面的人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的便消失了。
……
杨妈妈彻底愣住了。
“什么意思?!李英那个死不要脸的老东西竟敢关我?!还不告诉老爷和夫人?!我告诉你们,我可是老爷和夫人亲自委派出来的!你们这些看人下菜的玩意儿!耽误了我给他们复命你们担待得起吗?!”
杨妈妈开始砸门。
可里面却传来说笑声。
杨妈妈气得浑身发抖,不顾过路人异样的目光继续用力地敲门、大喊。
孟雨靠着墙,抱着胸,唇角微微上扬。
仗着她年纪小,自诩经验丰厚的老妈妈也会栽跟头啊。
看来,人被逼急了,可是什么颜面都不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