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未至时》拾祭

19、搭档(十一) 红色……卒

　　Chapter 19

　　韩文骁在黑色的虚空中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然后倏地睁开眼睛——

　　咚，咚，咚。

　　厚重的脚步声由近及远，韩文骁低头，发现自己正匍匐在楼梯夹角。他大气不敢出，看着一个庞然大物的阴影笼罩下来，又渐渐远去。

　　……那是个怪物。韩文骁难以置信地盯着庞然大物的背影，一动不动，直到怪物离开视野。

　　——那是个体型庞大如山，通体皮肤溃烂的巨兽。怪物四肢畸形，粗壮又笨重，它的脊背上肉瘤丛生，扑面而来的丑陋感令人窒息。最让韩文骁恐惧的是它那两只浑浊的眼珠，时不时从面部转到后脑勺，及其猥/琐地左右窥探，吓得他连忙缩回楼梯的庇护后，不敢再看。

　　韩文骁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因为匍匐的姿势，他的双手趴在身前，左手手腕上系有一块系统产生的手表。表盘上，指针无声无息地走着，下一秒，秒针和分针一齐归于零点，时针顺势滑到“10”的位置——

　　叮咚。

　　一段广播铃声掐点响起。这不是系统播报淘汰时那种无所不在的环绕音效，而是属于这个副本游戏空间的商场广播。韩文骁听到“噗”的一声，接着，他意识到什么，伸长脖子一看，那个怪物已经在广播响起的同一时间消失了。

　　看着怪物消失的地方，韩文骁咽下一口唾沫。

　　——各位顾客大家好，欢迎来到白夜Mall。

　　广播来得很突然，女声毫无生气，令听者不寒而栗。

　　本次购物积分已下发至顾客账户，请各位按需使用。本商场营业时间为22:00-6:00，营业时间结束时会为大家结算当次积分余额，负分的顾客及余额数最大的顾客请在结算后到商场一楼中央舞台集合，其余顾客请勿于非营业时间在卖场逗留，感谢大家配合，祝各位购物愉快。

　　播报结束。

　　购物积分？

　　营业时间？

　　广播中信息量太大，韩文骁一时理不清头绪。

　　要是夏洸在就好了。韩文骁这般想道，但他随后又甩了甩头，不行，他不能总是那样依赖夏洸，那样只会成为夏洸的累赘。

　　他想要做能与夏洸并肩的……

　　韩文骁顿了一下，嗯对，是搭档。

　　脑子里都是芜杂的线头，韩文骁努力回忆着广播内容，他记得有提到一个中央舞台，位置在商场一楼。

　　那就先去看看这个舞台。

　　韩文骁默默给自己打气，然后从楼梯角爬出来。他摸了摸口袋，果不其然找到了自己的棋子。

　　但是棋面的内容让他吃了一惊。

　　红色……卒？

　　红方兵，黑方卒，那红色卒算什么？

　　还有，刚刚广播提到了购物积分。韩文骁把自己全身上下口袋都掏了个遍，衣服上能塞东西的褶子也没放过，可是并没有找到类似购物卡的东西。既然如此，他们的购物积分发放到哪里了？

　　韩文骁满头黑线。

　　接着，他似乎闻到些什么味道。韩文骁动了动鼻子，然后把手抬起来凑到鼻子前，双指捻在一起轻轻搓了一下——铁锈味，是血。

　　韩文骁很快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他闻了闻自己的棋子。果然，棋上有股血腥味，虽然不浓，但能闻到。

　　韩文骁额角沁出冷汗。他收好棋子，抬眼打量——白夜Mall的内貌便在眼前展开。

　　他目前处在三楼，商场一共五楼。走廊空无一人，一侧是玻璃栏板，向下就能看到一楼的中央舞台，另一侧橱窗林立，而那橱窗里的模特，赫然就是那一个个原本在商场四处晃荡的怪物！

　　韩文骁只觉悚然，那些怪物形态各异，属于人类的服饰穿在他们身上，显得十分诡异。有的怪物体型庞大，撑得衣服袖口勒住粗砺的皮肤，纽扣都崩落在地上。所有怪物的眼睛是纯白的，没有瞳孔，可他经过时却总觉得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分外黏腻。

　　联想到刚刚广播里提到的营业时间，以及十点准时消失的怪物，韩文骁再笨也知道，这些怪物对玩家只有单纯的恶意。倘若不是副本的所谓“营业时间”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让他们不得不待在橱窗里做模特，他们恐怕分分钟可以让玩家全部淘汰。

　　想到玩家……韩文骁不由得再次抬眼审视空荡的走廊，向下看去，二楼出现了一个身影，步履匆匆。在这个副本，“玩家”这一身份恐怕不是什么需要隐蔽的存在，韩文骁推测，这个商场里，除了怪物，其他活物都是玩家——如果怪物也算活物的话。

　　接下来，他需要找到夏洸。不论属于红方还是黑方，他的棋子等级都是最小的，谁都能吃他，单人行动很危险。韩文骁这样想着，又瞥了一眼二楼那个身影。

　　那人年级看上去不大，大抵是个新手，哆嗦得厉害，在身上摸出自己的棋子看完后一不小心没抓稳掉了，慌慌张张弯下腰想拾起来。

　　韩文骁眯起眼睛。那个新手旁边的橱窗里，有个怪物模特的衣角动了一下……

　　紧接着，韩文骁看见了夏洸。

　　只见夏洸从门店里出来，拉住那个新手的胳膊，新手一回头，夏洸便将自己的棋子贴在了他的脖颈上。韩文骁呆愣一秒，看到夏洸做出“吃子”的口型，他马上转身回楼梯间奔下楼去。

　　属于系统的广播声响了起来——黑方卒，淘汰。

　　韩文骁一步两阶跨下楼，推开二楼安全通道的防火门朝夏洸的位置赶去。

　　来到地方，夏洸已经不见了踪影。韩文骁有些着急，走进夏洸先前藏身的门店，压低声音：“五点？”

　　没有回应，韩文骁警惕地左右张望，继续往里走：“五点，你在吗？”经过那些模特时，那种黏腻的、被凝视的感觉简直叫人头皮发麻，韩文骁强压住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一间服装店，走到更衣室门口，韩文骁瞧见一个更衣间的帘子动了一下，便心下了然，迅速掀开帘子走进去。

　　确认看到夏洸的那刻，韩文骁吁出一口气，心里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夏洸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就被韩文骁一把抱住了。

　　韩文骁说不清这份执念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生根的，但凡与夏洸分开片刻，他心底就会凭空生出难以平息的不安，无从缓解。

　　夏洸轻轻笑了一下，拍拍韩文骁的背，带着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宠溺。

　　韩文骁松开他：“我有个问题。”

　　夏洸挑眉：“说。”

　　“这个副本没有隐藏我们的‘玩家’身份，相当于在一定程度上简化了‘吃子’的难度，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这恰恰说明，在这个副本里，吃子是有风险的。”

　　夏洸有些意外地看着韩文骁：“不错。”

　　韩文骁盯着夏洸的眼睛：“既然我的分析没错，那你方才吃子是不是太冒险了，夏医生？”

　　“因为我消费了。”夏洸皱了下眉，“结果积分余额变成了负数。”

　　韩文骁想到最开始广播女声的话，心里一惊：“余额是负数的玩家会被要求在非营业时间留下，可是非营业时间这些橱窗里的怪物就出来了，很危险！”

　　“对，所以我需要吃子。”

　　“吃子可以转移积分？”

　　“我也不确定，就算转移了我也无法得知对方积分是多少。”夏洸眉心锁紧了，“这些都需要再消费才能确定。”

　　韩文骁听得一头雾水：“等等，你是怎样消费的？”

　　夏洸拉开自己的外套，韩文骁这才看见夏洸里面穿的衬衣还挂着吊牌，想必是从这家服饰店里拿的。而夏洸自己原本里面穿的衣服已经脱下来扔在更衣室的凳子上。

　　“每家店的前台都有个卡槽，可以把棋子放进去，系统下发的积分记录在你的棋子里，刷商品吊牌就会扣除该商品的积分。”夏洸解释道，“原本我是考虑到先尽量少花积分，才挑了这件看上去算是店里比较便宜的衬衣，没想到还是花多了。”说罢，夏洸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类似发票的白色纸片，韩文骁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

　　初始积分：6

　　积分余额：-4

　　“如果原始积分这么少，那不消费岂不是更保险吗？”韩文骁有些着急，“不消费总不会变成负数。”如果吃子无法转移积分，夏洸岂不是在劫难逃了。

　　“既然这样设计，每个玩家的初始积分肯定是不一样的，消费虽然有跌成负数的风险，但是是目前已知的了解自己积分情况的唯一途径。”夏洸说，“别忘了广播说的，积分余额数最大的玩家也要留下。”

　　这个规矩无疑是在促进玩家为了减少余额而进行消费，并为此承担余额变负数的风险。诚然，或许有人足够幸运，初始积分小，因此不消费未必会成为清算时那个余额最大的玩家。但只要不消费，玩家便无从得知自己积分相关的任何情况，这样任凭天命的滋味恐怕比夏洸这样一消费就负数的体验更让人难以接受。

　　韩文骁问夏洸的棋子是什么，夏洸拿出来给他看，是红色的“車”。

　　“不是‘车’。”夏洸看着韩文骁，眼里有些许疑惑。

　　韩文骁也把自己的棋子拿出来给夏洸看：“我也不是‘兵’。”

　　两人手上的棋子，如出一辙，红色，却是黑子的身份。韩文骁喉结滑动：“那被你淘汰的那个人呢，你看到他的棋子了对吧？”

　　“就是黑色卒，很正常。”

　　韩文骁沉思：“既然如此，那就说明我们确实属于红方。可棋上的字究竟是怎么回事，系统bug吗？”

　　夏洸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有头绪。

　　韩文骁看了一眼手表，马上零点了。这里的时间流逝显然比现实世界快，但他们无法确定时间流逝是规律的速度还是……想到这，韩文骁觉出些寒意，如果时间越过越快怎么办？那他们的时间可能不太充裕了。

　　“夏医生，接下来怎么办？”韩文骁问，“只能去消费了是吗？”

　　“看来是这样，但得谨慎些挑选。”夏洸说，“小额积分的商品无疑是最有优势的，既可以在消费时确认自己的积分，又不容易一次消费就负数。因此这种商品的数量一定有限，否则会有人多次消费来精确控制降低自己的余额，我们需要尽快找到这样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