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未至时》拾祭

17、搭档(九) 小日子过得

　　Chapter 17

　　可能是地段比较偏的缘故，尽管刚刚傍晚，跨江大桥上车流已然稀疏。桥的两端都有打手，韩文骁停下脚步，把夏洸拉到身边。

　　韩文骁的手里还提着从市场买来的肉菜，他原本准备今晚给夏洸炒几个菜，现在看来是做不成了。毕竟三级副本通关失败已成事实，今天下午的时候韩文骁说要出门，夏洸还有些许犹豫，但考虑到该来的躲不掉，不如按部就班、随机应变，于是夏洸答应下来，还和他一起出了门。

　　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大花臂晃着手中的铁棍走近，身后还跟着三个打手，一副势必要把他们带走的模样。

　　夜风从江面卷上来，韩文骁退到桥边，把夏洸往自己身后掖了掖。他低声对他说：“夏医生，这里跟你没关系，他们都是冲我来的，一会儿我想办法拖住他们，你赶快走。”

　　夏洸没说话，用手攥紧了他的袖子。

　　大花臂把铁棍在手里掂了掂，目光从韩文骁脸上滑到夏洸攥着袖子的那只手上，咧了咧嘴：“哟，护着呢？韩文骁，你小子还不上钱就算了，小日子过得很滋润嘛。”

　　说完他抄着铁棍走上前。韩文骁不退反进，铁棍抡下来的时候他侧身避开，用胳膊夹住棍身，反手一拧。大花臂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手腕被别得生疼，铁棍脱了手，哐当滚到桥面上。

　　经历过上一个副本，虽然身体机能无法与副本里相提并论，但战斗时的感觉还没有完全丢失。韩文骁拧动手腕，仿佛手里还握着那弓弩，接着他挥起拳头，照着大花臂面门直去。

　　混战爆发了，几个人拳脚相向。对方人多势众，韩文骁心有余而力不足，很快落了被动。一个打手从背后箍住他的脖子，他肘击对方肋下，闷响过后那人松了手，却又立刻被另一个人踹中膝弯。

　　他踉跄半步稳住重心，余光见夏洸还没有离开，心急如焚，哑着嗓子吼了一声：“走啊！”可夏洸像被钉在原地，非但没动，目光还锁定了不远处滚落的那根铁棍。

　　夏洸动了。他趁乱捡起大花臂的铁棍，握在手里，迎面正好一个打手朝他扑来，夏洸来不及多想，横棍一挡，冲击震得他虎口发麻。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敢还手，夏洸趁着这间隙，棍身一翻顶住对方胸口，用力一推，把人搡了个趔趄。

　　旁边又有人逼近，他抡起铁棍横扫出去，风声呼呼，逼得那人退了两步。但夏洸毕竟没打过架，手臂发僵，呼吸已经乱了。他攥着棍子的手没松，目光越过打手的肩头——

　　他又抡棍子砸向一个要攻击韩文骁的打手。那人吃痛回身要抓他，夏洸后退两步，大花臂看过来，撇下韩文骁扑上前，一把抓住铁棍一端往回拽。

　　夏洸用力抓住另一端不松手，两个人较着劲。大花臂块头大，猛地向一侧一扯，夏洸被那股力道带得往侧面冲了两步，脚底绊了一下，撞上桥栏杆——不及腰高的铁栏磕在他身上，他一只手还抓着铁棍，另一只手慌忙去抓栏杆，但大花臂还攥着铁棍那头没撒手，又使劲推了一下。

　　夏洸被这猛力一掀，整个人彻底翻过了栏杆。

　　不远处的韩文骁错愕地扭过头，看到这一幕。

　　“夏洸！”

　　韩文骁甩开打手，又结结实实挨了几拳，他不要命地扑过去，五指张开伸向夏洸。

　　夏洸努力伸手，想要够到他。

　　韩文骁的腰腹重重撞在护栏上，他的指尖擦过了夏洸的指尖。在那一刻，他看到夏洸睁着眼睛，黑亮亮的，倒映着桥上的路灯。

　　和他韩文骁面目狰狞的脸。

　　然后他眼看着夏洸的身体下坠，最终坠入江水，被浪潮吞没。

　　——“夏洸！”

　　韩文骁趴在栏杆上，上半身全部探出桥外，双目赤红。

　　“夏洸！！！”

　　大花臂脸色变了，和旁边几个人对眼色。

　　事情闹大了，万一真出了人命，他们可兜不住。

　　“带他走！快！”

　　三个人扑上去，韩文骁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回身就是一拳砸在打手鼻梁上，血当场溅出来。但双拳难敌六手，他的胳膊已经伤得抬不起来，大腿也挨了不知道几脚，最后，他膝弯一软，被人从背后锁住喉咙。

　　他挣扎着，手掌在地面上蹭出一道道血痕，他嘴里发不出声音，只能做出“夏洸”形状的口型，眼角淌出一串泪水。

　　韩文骁最后被塞进了一辆汽车的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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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年皮革的气味在车厢里挥之不去，还有烟味、脚臭味，以及……

　　血腥味。

　　猛然一个颠簸，肩胛撞上车门，伤口撕裂的瞬间，韩文骁被疼痛唤回意识。

　　“操。”一个男的应该是撞到了头，嘶声骂道，“会不会开车！”

　　司机回骂：“你会你来！”

　　“……”

　　两人一人一句地叫喊着，旁边有人劝，有人扯着嗓子加入骂战。

　　浑身都疼得难受，但韩文骁此刻顾不上这些。他没有睁眼，咬紧后槽牙，将被捆住的手腕悄悄挪动。

　　风刮在车窗上呼啦啦地响，薄薄的玻璃不堪重负。车座上有坚硬的东西恰好抵着韩文骁的腰了，韩文骁摸索到那物，是个破烂的金属物什，具体也不知道是什么，应该是被随意丢弃在这的……

　　等到手腕的绳结终于被磨断，韩文骁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前面几乎晕过去了，但韩文骁一直强撑着口气留意环境，他估摸着这会儿车才开出去不到两公里。

　　不能再拖了，他必须回去找夏洸——

　　一个急弯，韩文骁从座位上突然起身！

　　在大花臂等人震惊的目光中，韩文骁挥出手肘猛砸车窗玻璃。只听“哗”地一声，质量堪忧的玻璃应声而碎，他借着身体的力量用肩膀撞击，一举从窗框上翻了出去。

　　柏油路面粗粝，旁边是一个小山坡，韩文骁翻滚几周掉了下去，旧伤叠新伤，疼得他眼前发黑。

　　“我去！那家伙哪去了？”

　　韩文骁听到大花臂他们把车停下了，不一会儿手电筒的光从小山坡上照下来，打在他咫尺的草丛上。韩文骁屏住呼吸。

　　手电筒光又晃悠了一圈，最后熄了。许是一时却找不到韩文骁的身影。他们知道今天事惹大了，不敢再耽搁。很快韩文骁就听到他们匆匆返回、驾车离开的动静。

　　韩文骁蜷在地上喘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

　　他的身上没有一处不疼。膝盖几乎不能承重了，左手臂垂在身侧抬不起来。他边走边爬，一步一步往桥的方向挪。

　　他沿着桥的下游艰难前行，路很崎岖，他满脸是血水和泪水，用手机手电筒照亮嶙峋的石滩和及人高的芦苇，走了不知多久。

　　“夏医生……”韩文骁嘴唇颤抖，自顾自说着，“……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江滩的路很不好走，他摔了一跤，额头磕在地上，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夜晚的江风又湿又冷，从水面上吹过来，钻进他的衣服里，皮肤上像是刀子在刮。

　　终于，他的膝盖撑不住了，令他跪倒在石滩上。他右手撑地，就在他几乎要脱力趴下去的时候——

　　“呜……嗷呜……”

　　浑不似狼的狗叫传过来，让韩文骁顿了脚步：“韩得乐？”

　　——“呜……嗷呜……汪汪汪！”

　　芦苇丛晃动两下，紧接着，韩得乐出现了，继续发出它的冒牌狼嚎，扑腾着奔过来。

　　“韩得乐！”韩文骁激动得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韩文骁本想抱它，哪知这家伙在他腿上蹭了蹭就算意思过了，根本没打算跟他亲热，用脑袋照着他的腿和屁股又顶又拱，嘴里还“呜呜”叫着，好像很迫切要做什么。

　　“韩得乐……”韩文骁手刚碰到狗脑袋，韩得乐又扭开，“怎么了？”

　　见韩文骁半天不动，韩得乐张嘴咬住他的裤脚，要拽他走。

　　韩文骁这才明白过来，他顾不上全身的剧痛，手脚并用地从石滩上爬起来，跟上韩得乐。

　　一人一狗，一脚深一脚浅，在月光下的江滩疾行，韩得乐的小短腿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终于，随着扒开最后一簇遮挡视线的芦苇，韩文骁看见不远的水边，有一个人躺在浅水里。

　　是夏洸！

　　韩文骁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瞬，紧接着又剧烈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胸腔发疼。他踉跄着冲进浅水里。

　　——“夏医生！”

　　他跪倒在水中，把夏洸捞起来。夏洸浑身都湿透了，衣服紧贴着皮肤，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韩文骁发着抖，伸出手指去探夏洸的鼻息。

　　他另一只手用力掐自己大腿，努力平静下来，指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温热而微弱的呼吸。

　　夏洸还活着。

　　这一瞬间，韩文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夏洸嘴唇已经发紫了，皮肤冰凉，胸廓的起伏微不可察。

　　韩文骁心里一沉，再耗下去，失温会夺走他的性命。

　　“夏医生……夏洸你醒醒……”

　　他一手托住夏洸的后颈，另一只手在湿漉漉的衣兜里胡乱摸索，掏出屏幕沾满泥水的手机。他哆嗦着划开屏幕，120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挂掉电话，他把夏洸抱在怀里，尽量用自己尚且带着温度的身体裹住对方。

　　失血加上长时间的奔波，一阵阵眩晕反复冲击着他的意识。视线开始层层发黑，耳边江水的声音也越来越遥远。

　　他死死咬着牙想要撑到救护车赶来，可浑身的力气正在飞速抽离。怀中夏洸的重量压在身上，他终于撑不住了，抱着人歪倒在冰冷的滩涂上。

　　神智将泯。韩文骁不合时宜地想到，在这附近的医院不是夏洸上班的那家，至少他俩这幅样子出现撞上熟人的概率不大，暂时不会给夏洸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算是一天下来，为数不多的一桩好事。

　　韩得乐围着他们一圈一圈转，嗓子里发出难过的“呜呜”声。

　　韩文骁的意识彻底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