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阴刀》虞尾巴

24、伊静

　　巫唳说得没错，青铜古币有很多，偏偏她一眼就看出谢停掉下来的那枚，是她给戚行止的。

　　在手电筒无法照到的黑暗里，高挑的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漂亮的少年眉眼间似蓄着一汪春水，水波荡漾，温暖动人，他的状态比上次见面好了太多。

　　戚十清楚，成为容器带给身体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她知道戚行止背地做了些事情，挽回阴气带来的伤害，可她没想到会是这种。

　　戚行止嘴唇张合，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小七……”

　　“闭嘴。”

　　戚十冷冽的眼风扫过去：“我最后问你一遍，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为什么，我想活着，就这么简单。”

　　戚行止脸上的踌躇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无所谓的神情，他眼神漠然，以同样冷硬的态度回击：“这只是你情我愿的交易。”

　　“寻龙定脉近乎断代，戚夫人自己不想生，找了药人做交易，药人给她让男人生下孩子的秘药，她定期给洞里送物资。”

　　“我只是和她一样与药人做交易，定安局不也是一样？他们保药人在崇南山无事，作为交换他们要救下谢停。”

　　戚十反问：“怀梦全族的死，你没有做手脚？”

　　“为什么要把他们的死安我头上？”

　　戚行止神色无辜：“你觉得是我做的吗？你不信我？如果你对我没有半点信任，那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是在狡辩。”

　　他一步一步靠近，弯下腰，乌黑的睫毛颤动，过近的距离让戚十看见根根分明。

　　“大小姐，不是我做的。”

　　戚十不为所动，完全不被眼前的美色迷惑：“你发誓。”

　　他们这些人很少发誓，避谶，他们命格特殊，一旦下毒誓，真的会应验。

　　“好啊。”戚行止唇边荡起笑意：“如果是我做的，我就……”

　　话还没说完，戚十抬手捏住他的唇瓣：“行了，我信你。”

　　戚行止被捏成鸭子嘴也没生气，反而笑意盈盈地拉开她的手，反手握住：“真的不是我做的，是怀梦新上任的族长。”

　　“族长？”戚十不解：“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为了夺权，你知道像他们这种自诩天命在身，牛比轰轰的家族事最多了。”

　　戚行止微凉的手指不老实地往戚十指缝里钻，自打她恢复记忆后，他装都不装了。

　　“大小姐，我觉得你得赶紧过去了，再不过去的话，那位新族长要死了。”

　　戚十微愣，手掌不自主地摊开些，戚行止立马抓住机会，十指相扣：“不去救也行，她杀了这么多人，也该被人收拾了。”

　　“松开！”戚十瞪他一眼。

　　“找人让绷带怪人给你指路，他知道。”

　　看着戚十头也不回的背影，戚行止眼底的笑意消散，恢复一片淡漠，

　　黑暗中蹿出一道身影，裹着风声的拳头直砸他面门。

　　戚行止看都没看，抬手格挡：“犯病了？”

　　“当我面占我妹便宜？”戚景回想十指相扣的那幕，怒火中烧。

　　“你怎么知道那是你妹？”戚行止撇他一眼：“同样的身体，你怎么知道我握的不是占据戚十身体的那只怪物？”

　　“还有你太不小心了，竟弄混了谢停的古币，如果我今天没来，你打算自己站出来吗？还是你想和戚十来一场兄妹对峙？”

　　戚行止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扎进戚景的命门，他敢和戚十对峙吗？

　　看着那张和妹妹一模一样的脸说，怀梦一族的死有他当幕后推手，甚至他们的死也是他早计算好的。

　　他敢吗？他不敢。

　　戚景满腔怒火在迎面泼上一盆冷水，灭了个干净，他烦躁地抓了几把头发：“谢停的古币根本撑不住那么多怨气，只有你的可以，怎么偏偏在戚十来的时候掉下来。”

　　戚行止冷笑：“就算没掉下来，谢停天天戴着，戚十还发现不了？”

　　他眸色冷沉，戚十心细，他本不想露出那么多破绽在她面前，要不是身体实在撑不住也不会坐上轮椅让她看见。

　　现在他身体一天天好转，戚十有心往里挖，计划很快会败露。

　　“戚景，我们要找点东西转移她注意力了。”

　　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路，戚十走了一遍又一遍。

　　巴掌大的纸人挂在她耳朵上，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往前走往前走，等会有三个洞穴，走最中间的那个。”

　　戚十反复回想和戚行止的对话：“巫唳，你早就知道邢无错要去干什么对吗？”

　　耳边的声音突然换成巫唳低沉的嗓音：“我猜到了。”

　　戚十知道邢无错来崇南山有私事要处理，她不想管，更何况他临走时带走了擎苍，就是怕迷路，等着巫唳给指路。

　　“他要杀了怀梦的族长，我不会让他那么做。”

　　他平淡地陈述着，仿佛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

　　“定安局没有选择回春，而是选择怀梦来救谢停，是因为怀梦本身除了从小食用的草药自带的药性外，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任何部位都可以替换到他人身上。”

　　“没有排异、没有不适，完美的就像原装的器官。”

　　“定安局没有放弃谢停，他们早做好最坏的打算，谢停失控就将他送入崇南山，用怀梦的血换掉他全身的血液。虽然受损的寿命无法挽回，但他不再是容器。”

　　戚十明白了，她开口：“谢停的换血还没开始对吗？”

　　“没错，只有怀梦的族长能给他换，必须三年换一次，族长不能死。”

　　还来不及换血，怀梦一族几乎死光，不管邢无错是因为什么要杀怀梦的族长，现在必须要在谢停和族长之间做取舍。

　　戚十心中复杂，她过去能干什么呢？劝说邢无错不要杀族长？还是用武力制止他动手？

　　不管邢无错怎么选，她都没有立场干扰，可她无法看着谢停生的希望在眼前流失，也无法说出让邢无错停下的话。

　　巫唳没有开口说话，戚十知道她到了。

　　意外地，眼前没有出现你死我活的场景，邢无错静静地坐在地上，金色额发垂落眼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来了。”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举手伸了个懒腰：“等你们很久了。”

　　不远处坐着穿白裙的少女，白净清冷的面容很难看出她手上沾满族人的血。

　　她伸出手：“你好，我是伊静。”

　　伊静神色柔和，戚十和她握了握。

　　“你好，戚十。”

　　“我知道。”伊静抽回手：“你们想要我救谢停。”

　　“抱歉，我不能帮你们。”

　　一旁的邢无错面无异色，好像早就知道了。

　　戚十：“能问问原因吗？”

　　“我和别人做了交易，他们帮了我很大的忙。”伊静微笑：“所以无法再帮助你们了。”

　　戚十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能帮伊静的大忙除了灭族的事情，也没有别的了，她很快想到了戚行止。

　　她也知道，不管是直接问还是套话，戚行止嘴巴严得就像拿针缝过一样，半点东西问不出来。

　　“你要和我们离开吗？”

　　戚十问了一嘴，她不知道伊静还能去哪，不能见日光，族人也死绝，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黑暗的洞里有些可怜。

　　可她杀了那么多人，或许她有苦衷，或许是有其它原因，但定安局不会放她出来的，不稳定具有危险性，还造成大范围死伤的人大概率会被定安局处理。

　　伊静摇摇头：“我就不出去了，我想守着我的爱人。”

　　她指向一处地方，戚十才发现他们就在最开始跳洞的地方。

　　漂亮刺眼的阳光从洞口照射进来，伊静坐在黑暗中，目光柔和地看着阳光落地的那小片石块上。

　　“怀梦，昼隐夜生，见日光则枯萎。”

　　伊静眼中闪过一丝怨恨：“怀梦无法见日光不是因为药效尽失，是会死。”

　　这个可怕的谎言不知道传了多少代，只有历任族长知道，他们无一不选择隐瞒。

　　怀梦为了延续自身的药效，不允许和河对岸的人在一起。

　　伊静身为下一任族长，更是早早就被定下亲事，可她的爱人在河对岸。

　　两人隔着河遥遥相望，阿生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泅水过来，他浮出水面，昂首看她：“伊静，我们跑吧，去外面，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

　　怀梦为自身的血脉骄傲，毒药不能结合，是因为他们的孩子承受不住对冲的药效，五个月内必胎死腹中。

　　阿生和伊静早就厌烦了地下的生活，无尽的黑暗与潮湿，他们对自由的向往胜过血脉的骄傲。

　　伊静作为下一任族长，知道一条安全的路，那是给送物资的人留的。

　　两人商量好逃跑，什么也没带就踏上离开的路，没想到她和阿生的事情早就被族长发现了。

　　“伊静，我没戳穿你，是希望你能清醒和他断了，你竟然执迷不悟要和他私奔！我对你太失望了！”

　　两人跪在地上，阿生想反抗，直接被人拖了下去。

　　“你聪明有天赋，我对你寄予厚望，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老实等着嫁人吧，至于阿生河边处决，以儆效尤！”

　　伊静沉默地看着他，清亮的眼中满是倔强。

　　她被关在狭窄的石洞里，勉强容纳一个人的空间，躺也躺不下，站也站不直，就连坐着都要低头防止磕到脑袋。

　　本以为以后的路一眼望到头，从此做一个生育机器，监视、管控，一辈子不得自由。

　　偏偏有个人打破了这一切，听说有人来怀梦求医，他是跟随入洞的亲友，无意中发现了她。

　　“唉？你怎么被关起来了？”

　　那一刻伊静有了主意，她要再争一次。

　　她想尽办法找人延后了阿生的处决时间，一边和少年打好关系，时机成熟后，她拿着阿生的衣服和黑色头套，对闯进她人生的少年说道：“我想离开这里，你帮帮我好不好。”

　　“你穿着这身衣服替我吸引注意力，还有你的头发太显眼了要遮住，不然会露馅。”

　　少年看着递过来的男生衣服，明白了她想和另一个男生离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很快鼓起笑容，抬手搓了搓璀璨的金发：“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的，放心吧！”

　　“嗯！”伊静绽开笑，明媚动人。

　　她以为一切会好转，她和阿生能离开怀梦。

　　漂亮的阳光在洞口照射进来，这是伊静和阿生第一次看见阳光，比他们在脑海里幻想了无数次的阳光还要美。

　　关了好几天没有进食的阿生站起来，他捂着咕咕叫的肚子，身体虽然虚弱，精神却亢奋：“小静你先等等，我先上去。”

　　伊静知道阿生要去探路，他们只知道怀梦族见了日光后，体内药效全无，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其它后遗症不清楚，阿生不想让她赌。

　　阿生慢慢踱步到光束旁，伸出手指凑过去，在被阳光照到的瞬间，巨大的火焰在他指尖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速度之快，阿生连句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化成灰烬，消散得无影无踪。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伊静眼睁睁地看着爱人死在自己面前，死无全尸，大脑一片空白，像被冻住了一样。

　　她张着嘴，想尖叫、想哭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世界的时间在此刻静止，伊静成了一座雕塑。

　　她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洞外黄昏日落，光束消失，这里也成了一片黑暗。

　　伊静二次出逃再次被发现，这次族长带着人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他咧着嘴，眼神恶劣：“你竟然还活着？我告诉你逃不出去的，怀梦无法见日光，你这辈子都只能待在这里。”

　　“我没想到杀了那个阿生，你还要逃，怎么？看到日光又不走了？”

　　“你说什么？”伊静开口说话，嘶哑的声音如同粗粝的沙子，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族长俯视她，眼神轻蔑：“你和阿生分开逃我就抓不到了吗？他已经被我抓到丢下去沉河了，死得透透的。”

　　尖锐的耳鸣在耳边响起，伊静忽然看不见了，她闭上眼痛苦地捂住耳朵，死了……都死了……只有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