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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生苦短 总要一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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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太师府。
夜凉如水,不过豆蔻年华的丫鬟们穿着飘逸云缕的衫服,从坠着铃兰瀑布下的石拱门鱼贯而入,踏着长着青苔的石板路进了花团锦簇的别致雅院。
领头的丫鬟年纪稍大些,垂眸颔首在门外低语两句,得了里面主子的准许,才领着丫鬟们屏息垂首入内。
两扇古色古香的雕花木门缓缓向两开,幽香扑鼻而来,踩着名贵的锦绣地毯,再朝里去,便见六开六合的秀黛屏风陈列,氤氲水汽扰扰飘飞,入临仙境。
宝石围嵌的玉葫芦形状浴池内,美人肤如凝脂骨如玉,真如入了王母瑶池,仙气飘飘迷人眼,指如削葱根,口如含珠丹,一张芙蓉面,玲珑脉脉不染纤尘。
姹紫嫣红的花瓣飘满了华美浴池,更显趴在池边的雪白背脊纤纤,一头青丝垂落,黑与白交缠在了一处。
丫鬟们手上的动作不停,手脚麻利地为凌幽美面。
一同泡在池子里的,还有窈娘。
“或许,幽娘该和彻质子保持点距离。”窈娘挪了挪腿,方便丫鬟加热水,想起今夜先送凌幽回来的,还是那位美名在外的彻质子,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太子殿下不日就要登门,到时候开始三书六礼那些个繁文缛节后,你可就是要成为太子妃了,总和外男走的太近,对幽娘你没有好处。”
“我要好处做甚?”凌幽不以为意,撑着脑袋惬意地望着她,“窈娘怎么也学起名教之流了,你从前可从来不说这些的,你忘记了我们在西境找临西王谋反证据的时候,要不是阿南,我们可没命回来。”
窈娘也说不上来,总觉得慕容彻盯着凌幽的眼神怪怪的,盯着凌幽的眼神很是灼热,就像是狼饿急了见到肉两眼发光的样子。
她也觉得自己这种形容很奇怪,但为了不惹事生非,还是觉得该远离他。
窈娘舔了舔唇,找理由:“现在幽娘已经长大了,长大了就不比小时候,自然要注意分寸。”她强调,“你将来可是要成为太子妃的。”
凌幽不耐:“太子妃太子妃,这三个字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窈娘挑眉:“慕容彻毕竟也是个男人,他次次救你于危难,你怎知他对你没有恋慕之心?”
“绝无可能。”凌幽斩钉截铁否认,款款说道,“你没同我们一同去过崇文馆求学,同窗皆知晓,彻质子恋慕的是宋穹宋大将军的长女,宋姰柔。”
........
平成三十六年,倚杖着生母乃是陈年去往鲜狄族以公主之仪和亲的凌氏女子,彻质子从红林山搬下入了邺都,住进了声名显赫、世代簪荫的太师府。
又倚杖着去岁祝太子慕容稷破前宋皇后与瑞太子巫蛊一案有功,太子慕容稷入宫求了老皇帝,所以特准许彻质子同其他贵人一起入崇文馆念书,只旬假之日同凌幽一齐回太师府。
他虽未系统学习过五经典故、玄学史学,但在山中时什么杂书都看,不至于大字不识一个,且后又勤学不怠,渐渐出类拔萃。
求学不难,难的是要在贵人遍地的崇文馆安然求存。
初入崇文馆,多见欺凌冷眼。
这个世道,不过是士族与皇族共享天下,来这念学的公子小姐们,背后多有倚杖,独慕容彻一人,一身清白两袖清风,别人身着绫罗绸缎,他独单衣一件,别人山珍海味玉食陈于前,他素菜小粥。
多的是狗仗人势的人,想要欺辱于他。
那时临西王所认姻亲之子慕容时丰尤见小人之风,临西地富民强,是一块沃土,临西来的质子自然不好欺负,恐他日若回了临西承袭王爵,大多都不敢硬碰硬。
慕容时丰平日里欺男霸女,身后跟了一群兴风作浪的乌合之众,在崇文馆风头一时无两,日常就喜欢找慕容彻的麻烦。
一日,慕容时丰从崇文馆内慕容彻的住处搜出了一幅美人图,画中的美人坐在花团正中央的秋千上,宽大的华袍萎顿迤逦垂地如花瓣卷卷,纤腰瘦骨婀娜多姿,一张若隐若现的莹莹侧容便叫人日思夜想。
“我还以为这小子真就两袖清风清心寡欲呢!平日里闲来不狎.妓纵.欲,也不饮酒作乐,学什么名教之流!”
“原来使其夜不能寐的另有其人啊!”大庭广众下,慕容时丰当着四面八方无数双眼睛,将画卷公布于众人前,一只手提高画卷,环视于众眼前,放声取笑道,“彻质子莫要小气嘛,且与我们这些俗人说说,彻质子梦中的神女是何许人也?可曾入你梦中来哈哈哈哈........”
窗沿前,有一小娥看向自家女郎,惊道:“女娘,这不是你嘛!”
这一声,如一粒石子被丢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千层浪花。
众人皆顺着小女娥的视线看去,只见窗边的女子,一头乌云秀发被高高盘起,一根紫玉宝石簪插入云间点缀,眉入两鬓,飞入远山,一双剪水眸如水波荡漾,红唇一点,很是娇艳。
可不是与美人图上的女子长得神韵通似。
.......
“所以画上的女子是宋穹大将军之女?”窈娘也不由得皱眉,替慕容彻打抱不平道,“七尺男儿,怎能受此羞辱?”
“阿南当日并不言语,默默无声,慕容时丰及其党羽自觉无趣,便夺走了那幅画毁了,可惜当时我与太子哥哥都不在,不然定要让慕容时丰好看!”飘飘绒毛般的湿气柔和了凌幽的眉眼,想起当日,也觉得慕容彻真是受了诸多委屈。
“那时他并没有否认画像上的女子就是宋姰柔,崇文馆内人人知晓,彻质子苦恋宋家女多年,为其一路过关斩将,官拜车骑将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正大光明赢取美人的芳心。”
思及此,凌幽都有些苦恼起来:“可惜世家女子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娶得的,只等将来太子哥哥为他赐王侯之位,待那时再看了。”
贵庶不通婚,即便有了高官显赫之位,也不一定能娶得世家女,更何况慕容彻还是一个异族质子,难怪他情路多坎坷了,前路在何方都不一定呢。
“等等。”窈娘打断她,“临西王慕容启不是膝下没有子嗣吗,慕容时丰为什么又会是临西质子?”
凌幽解释道:“只是一个义子而已。”
窈娘:“那临西叛乱被平定后,他去哪了?”
凌幽答:“那时他还在邺都呢,战事一起,就被宋穹大将军杀了祭旗,以壮军威。”
质子的命运如此,一旦有叛乱,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质子。就算是现在的慕容彻,再高的官职,一旦鲜狄族来犯,他也逃不开,更何况表面光鲜亮丽,实则老皇帝一直在防备着他呢。
命运多舛,情路不顺,这就是他的宿命。
*
小福子端着汤药进屋来的时候,慕容彻虚虚靠着书案睡着了,两片羽毛般的眼睫轻飘飘地垂着,睡得清浅,似乎下一秒就会睁开眼醒来。
慕容彻又梦到了凌幽。
还是那美好得像做梦一样的山洞,他与她相依为命,天地辽阔,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再无外事外务打扰。
雨幕缭缭,青烟袅袅,林间空气清甜,空谷幽幽传响。
灵魂仿佛已然脱壳,缓缓才能魂归正位,艰难地动了动眼珠,眸子一动,就感受到胸膛前柔软的温度,铺满的青丝幽香扑鼻,以及一个黑漆漆的头顶。
慕容彻伸手,轻柔地拨开她挡面的乌发,窥见了凌幽恬静累极的睡颜,恐惊扰了神女,指尖爱怜至极。
爱她幼年于林间翩然起舞,无忧无悲;爱她青丝满头,如云雾扰扰;爱她睡颜恬静绝代风华,神采如初不改分毫。
手臂间,她的呼吸如小兽,蓬勃充满生机。
他们又一次度过生死难关,福祸相依。
慕容彻想要起身,可动一下,胸口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痛。
临西王的声音犹然在耳边:
“看来孤猜的没错,你真的对一个士族女子动了真心?”
“欲成就大业!必先断七情斩六欲。”
“如果你动不了手,孤来替你!”
“孤愿意成为你的磨刀石!”
当临西王那一剑挥向悬崖边的凌幽时,从小到大的本能仍然驱使着他飞奔向她,挡在她的面前,保护她的安危。
山洞里,火光猎猎,照在两人身上暖绒绒的。
慕容彻抬眸看向身边的女子,那是他从小到大都暗藏于心中不能言说的梦想,后来这个梦想带领他一步一步走向更高处,也一次又一次助长了他的野心。
第一次见面还在红林山,他犹不知她身份的尊贵,可第二次见面,他如梦中人被一巴掌拍醒,她居然是未来的太子妃,尊贵的凌氏女。
他们之间的身份,云泥之别。
他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越与慕容稷兄弟相称,内心熊熊燃烧的霸业之心一日更比一日,越来越压抑不住。
他只是区区一个异族来的质子罢了,慕容稷已对他深信不疑,她也对他恩重如山,而她和慕容稷更是天作之合门当户对。
——凌幽和慕容稷是那么相配。
.......只要安安分分辅佐慕容稷荣登大宝,他的未来指日可待,必将显贵于人前,坐到他这辈子本该最高的位置。王侯之位,已是多少庶民的梦寐以求。
他之前总是如此劝说自己。
火光悠悠,不知人心中事,野鸡汤味道飘香,充盈满整个山洞,安宁又平静。
慕容彻突然问道:“阿幽,如果我有一个一直藏在心底、不便说出口的梦想,可努努力、踮踮脚就能够到,但又会被天下人口诛笔伐,我还应该去实现吗?”
他的面容很是平静,语气轻柔,似乎只是在与她闲话日常,双眼如深潭般静幽幽直视她的眼,莫名锐利逼人,就像是一只手扼住了她这个人。
“我还应该为了私欲去得到吗?”
哪怕是为偷,为窃,为抢。
凌幽将汤碗放下,正色安慰道:“应该。”
她看着,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一瞬间,苍白的脸色阻挡不了他青玉般的面容有了光辉与神采,更显丰神俊朗。
她勾唇一笑,更显风华绝代,困境残景也难掩姝色:“生而在世,阿南也为人,自然会有喜怒哀乐,有了喜怒哀乐,自然会有爱恨嗔痴,名教之流困顿人心,礼岂为我辈设也?口诛笔伐又如何,梦之所求只有一次。”
“人生苦短,总要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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