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溯》衍已竹

17、黑鸬鹚渡口 你没事就好

　　听见系统的话白思程愣住了。

　　“什么？”

　　「检测到宿主提问。回答：穿越者本身即是一种活体时间锚点。只要对方与宿主产生过足够强度的交互，系统即可定位其位置。」

　　白思程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燕怀峙是穿越者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正在检索数据库……检索完成。」

　　「目标：燕怀峙。」

　　「身份判定：穿越者。」

　　「穿越来源：未知。」

　　「穿越时间：未知。」

　　「与宿主关联强度：极高。」

　　白思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雾气，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震耳欲聋。

　　燕怀峙是穿越者。

　　那个从第一天起就满身秘密、从不肯多说自己半句的人，那个在“时间心跳”里死死撑着不肯倒下的人，那个给他买手链、给他买枣茶、在他睡着后一个人跑去面对危险的人——

　　是穿越者。

　　和他一样。

　　白思程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震惊？愤怒？困惑？还是某种他不敢承认的、隐秘的释然？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小面铺里，燕怀峙说“我也……不记得”时的表情。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茫然和孤独。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

　　原来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警告：检测到附近有多个时间武器信号。数量：四。距离：约0.8公里。方向：西北。」

　　系统的声音把他从愣神中拉回来。

　　白思程猛地抬头。

　　西北方向。0.8公里。

　　那是燕怀峙的方向。也是时间管理局的人的方向。

　　“操。”

　　他咬了咬牙，握紧了手里的枪，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

　　燕怀峙隐身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四个人。从脚步的轻重和节奏判断，都是训练有素的。他们的呼吸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靴子踩在碎石上的细微摩擦。

　　他们进入了地下室。

　　煤气灯的光亮起，照出四道穿着深灰色制服的身影。为首的那个人摘下了护目镜，露出一张年轻而冷漠的脸——三十出头，眉眼锋利，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地下室，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具被布盖住的尸体上。
　　他走过去，掀开布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死的。”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天气，“搜。那个姓燕的肯定还没跑远。”

　　另外三个人散开，开始翻找。

　　燕怀峙屏住呼吸，握紧了手里的拆信刀。他的位置在暗格旁边的阴影里，那四个人暂时还没有发现他，但搜过来是迟早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地下室，计算着最佳的出手时机和撤退路线。四个人，正面硬拼不明智，但偷袭的话——

　　他的视线忽然顿住了。

　　透过地下室那扇虚掩的门，他看见了外面通道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很遥远，但那光芒的颜色他认得——是时之砂特有的幽蓝。

　　但那里，不是他刚才下来的通道。

　　那是另一条路。他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他的目光在那道光芒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收回。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外面，那四个人还在翻找。其中一个人已经摸到了暗格附近，距离他不到五米。

　　燕怀峙握紧了拆信刀，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

　　“轰——！”

　　是爆炸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在地下通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震得整个地下室都在微微颤抖。

　　那四个人同时警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是那个方向！”为首的人低喝，“走！”

　　他们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通道尽头。

　　燕怀峙从阴影中走出来，盯着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芦苇荡更深处。

　　是那个他刚才看见幽蓝光芒的方向。

　　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

　　白思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触发那个爆炸的。

　　他只知道他正在朝着系统标注的方向跑，忽然脚下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然后就是一声巨响，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掀飞了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还在冒烟的浅坑里，浑身都在疼，但好像没有新添什么致命伤。

　　“操……”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那个被他踩中的东西——那是一块埋在地里的、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属装置，此刻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还在冒着诡异的蓝色火花。

　　时间武器的一种？还是某种触发式陷阱？

　　他来不及细想，系统的警告声就响了：

　　「警告：四名携带时间武器的单位正在快速接近。距离：约400米。预计到达时间：三分钟。」

　　白思程的心猛地一沉。

　　他被发现了。

　　他看了一眼系统的地图——代表燕怀峙的那个金色光点，还在1.5公里外，而且似乎在快速移动。

　　来不及了。他来不及跑到那里了。

　　白思程咬了咬牙，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要把那些人引开。

　　——
　　燕怀峙在地下通道里快速穿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那个爆炸的方向有问题。也许是时间管理局设下的陷阱，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必须去看看。

　　通道越来越深，越来越暗。他点燃了煤气灯，借着微弱的光往前走。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有一道微弱的光芒。

　　不是煤气灯的光，也不是时之砂的幽蓝，而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柔和的暖黄色光芒。

　　光芒的来源，是一个镶嵌在石壁上的、巴掌大小的圆形装置。装置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中央有一个凹槽——那形状，和他怀里那块第七块表一模一样。

　　燕怀峙盯着那个装置，心跳忽然加速。

　　他没有把第七块表放进去。他不知道放进去会发生什么。但现在不是探索这个的时候。

　　他必须找到白思程。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黑暗中，那个圆形装置的中央，凹槽深处，忽然亮起了一颗极其微弱的、金色的光点。

　　那光点闪烁了一下，又熄灭了。
　　——

　　白思程在芦苇荡里狂奔。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他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能感觉到他们正在包抄。

　　他的左腿已经完全麻木了，每跑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警告：宿主失血过多，体力即将耗尽。建议立即寻找掩体躲避。」

　　“闭嘴……”他喘着气，“我知道……”

　　「检测到宿主固执程度：极高。系统建议无效。」

　　白思程差点被这话气笑。这破系统，还会吐槽？

　　“你他妈……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正在检索可用功能……检索完成。」

　　「基础功能「时间观测」可以查看过去十二小时内指定区域的时间残留。是否使用？」

　　白思程愣了一下。

　　时间残留？那是什么？

　　他来不及多想，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咬了咬牙，说：“用！”

　　「正在启动时间观测……」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而是直接投射在他脑海里的画面。那是这片芦苇荡过去几个小时的影像，像电影一样快速回放。

　　他看见了燕怀峙——凌晨时分，从另一个方向摸进了芦苇荡，动作轻得像一头猎豹。

　　他看见了那四个制服男——他们在芦苇荡里搜索，好几次差点发现燕怀峙的踪迹。

　　他看见了——

　　一个隐蔽的、通往地下的入口。就在他左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观测完成。消耗能量：1%。剩余能量：99%。」

　　白思程来不及细想那个“能量”是什么，他朝着那个入口的方向冲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他看见了。一块被芦苇掩盖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石板。

　　他扑过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掀开了石板。

　　然后他滚了进去。

　　石板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光。

　　黑暗笼罩了他。

　　他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很近，很近，近到几乎就在他耳边。那些人停住了，似乎在搜索什么。

　　他的心脏狂跳，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脚步声停了几秒，然后，渐渐远去。

　　他们没有发现入口。

　　白思程瘫软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透了他的衣服，左腿的疼痛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只有一阵阵的眩晕提醒他，他还活着。

　　他活下来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快要睡着了，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宿主状态：极度虚弱。建议立即休息。距离天亮还有约四小时。」

　　白思程没有力气回答。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个金色的光点还在闪烁——代表燕怀峙的光点。

　　他还在。

　　他还活着。

　　那就好。

　　——

　　燕怀峙站在芦苇荡边缘，看着远方微微发白的天际。

　　他找了一整夜。

　　没有找到白思程。

　　他回到磨坊，确认那四个人已经撤了。他回到地下室，把钟叔的身体安顿好。他翻遍了周围所有的芦苇荡，所有的通道，所有的角落。

　　没有白思程。

　　他站在晨风里，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是浓重的青黑。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他想起那张他留下的纸条。

　　「等我回来。」

　　他现在回来了。

　　但那个人，不在。

　　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什么。

　　燕怀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朝着芦苇荡深处走去。

　　他会找到他的。

　　不管多久。

　　不管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