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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黑鸬鹚渡口 赌坊 ...

  •   接下来的两天,是暴风雨前压抑的宁静。
      白思程的膝盖伤口在钟叔不知从哪翻出的、气味刺鼻但效果奇佳的草药膏敷贴下,愈合速度快得惊人,疼痛基本消失,只留下一道粉色的新疤。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地下室,反复研读燕怀峙默写下来的、关于便携校准器的图纸和钟叔提供的有限笔记,试图理解那些复杂齿轮传动的逻辑。
      虽然多半是徒劳,但至少让他在等待中不那么焦躁。
      燕怀峙则像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他几乎不休不眠,利用地下室里现成的工具和材料,对照图纸,开始动手制作校准器的框架。
      切割金属的锐响、锉刀打磨的沙沙声、小型车床的嗡鸣,在寂静的地下室里规律地回响。
      他的手指稳定而精准,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和疑虑都倾注到手中的零件上。
      钟叔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坐在一旁,抽着他那味道浓烈的手卷烟,偶尔在燕怀峙遇到特别精细或关键的步骤时,才开口指点一两句,往往一针见血。
      他似乎对燕怀峙的手艺并不意外,眼神里有时会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欣慰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白思程曾试图和钟叔攀谈,想了解更多关于燕父、关于时间管理局、关于这个世界的“常识”。
      但老人总是言简意赅,或者用烟雾模糊了回答。
      他只是反复提醒:“知道得越多,有时候死得越快。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拿到‘时之砂’,活下去。”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燕怀峙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便携校准器的金属骨架已经基本成型,精巧复杂,泛着冷硬的寒光,只缺少最核心的感应部件——那个被称为“时之砂”的结晶。
      “该走了。”他对白思程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但异常清晰。
      白思程早就准备好了。
      两人重新换上那套灰扑扑的工人服装,检查了武器和弹药。燕怀峙将未完成的校准器骨架和关键图纸小心包好,贴身藏起。
      钟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递给他们一小包干粮和两壶水,还有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雾都地下黑市入口示意图。
      “记住,”在送他们从另一条更隐蔽的水路离开前,钟叔最后叮嘱,“‘貔貅’不是商人,是赌徒。他喜欢看人押上一切,然后输得精光。别相信他的任何承诺,拿到东西,立刻离开。”
      小船再次滑入芦苇迷宫,这一次是钟叔亲自撑船。
      老人对水道的熟悉程度远超之前的蓑衣汉子,他选择的路线更加曲折隐秘,甚至几次穿过了看似无法通行的芦苇丛。
      一个多小时后,小船在一个远离主航道、岸边满是嶙峋乱石的隐蔽处靠岸。
      “从这里上去,沿着山脚走三里,有个废弃的砖窑,示意图上的入口就在窑洞深处。”钟叔指着黑黢黢的河岸,“我就不送你们进去了。保重。”
      燕怀峙深深看了老人一眼,点了点头。两人跳上岸,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
      沿着钟叔指示的路线,他们避开了可能有人的道路,在荒草丛生的山脚跋涉。
      天色微明时,他们找到了那座废弃的砖窑。巨大的砖窑早已熄火多年,窑口像怪兽张开的巨口,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泥土和焦炭的混合气味。
      对照着示意图,他们在窑洞深处一个堆积着破碎砖块的角落,找到了伪装的入口——一块可以滑动的沉重石板。
      推开石板,后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粗糙开凿的隧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漆黑无光,只有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风从深处吹来。
      没有退路。两人对视一眼,燕怀峙点燃了便携煤气灯,率先钻了进去。白思程紧随其后。
      隧道又长又曲折,坡度时陡时缓。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隐约传来了人声和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运转。
      空气也变得浑浊起来,混杂着烟草、汗水、劣质酒精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外,景象豁然开朗。
      白思程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绝非他想象中的、阴暗狭窄的黑市。这里简直是一个埋藏在地下的、巨大无比的工业洞穴。
      洞穴顶部垂下粗大的蒸汽管道,喷吐着白色的雾气;昏暗的灯光(有些是电石灯,有些甚至是摇晃的电灯)照亮了错综复杂的铁架平台、悬空步道和下方的“街道”。
      街道两旁挤满了简陋的摊位和店铺,售卖着各种匪夷所思的东西:锈蚀但精密的机械肢体、闪烁着诡异光芒的不知名矿石、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奇怪生物器官、印着古老文字的羊皮卷,甚至还有几个笼子里关着萎靡不振、形态奇异的动物。
      人流在狭窄的通道里摩肩接踵,穿着五花八门,神色大多警惕而匆忙。
      讨价还价的低声交谈、机械运转的轰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断续音乐,还有隐约的争吵和金属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地下交响。
      “跟紧我。”燕怀峙的声音将白思程从震惊中拉回。他压低帽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像一头闯入陌生领域的猛兽,评估着每一处可能的危险。
      他们混入人流,沿着一条相对宽阔的主“街道”向前走。
      燕怀峙似乎对这里的布局有一定了解,或者钟叔的示意图足够精确,他并没有过多迟疑,拐过几个弯,穿过一条悬挂在半空、吱呀作响的铁索桥,最终停在了一栋建筑前。
      这栋建筑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一个用厚重钢板、粗大铆钉和废旧锅炉外壳拼接而成的堡垒。
      它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看起来足有半尺厚的包钢大门。门上方,挂着一个不起眼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抽象的形状——那是一种传说中的贪婪神兽,无肛,只进不出:貔貅。
      门旁站着两个守卫。他们不像外面那些摊贩或路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体格魁梧,眼神冷漠,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武器。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带着一种与这混乱黑市格格不入的、训练有素的纪律感。
      燕怀峙走上前,在距离守卫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一个守卫抬手拦住了他,目光在他和白思程身上扫过,面无表情:“找谁?”
      “貔貅。”燕怀峙的声音平稳。
      “有预约?有引荐?”
      “没有。”燕怀峙的回答很干脆,“但我们有他感兴趣的东西。”
      守卫嗤笑一声,刚想挥手赶人,燕怀峙却突然抬手,做了几个极其快速、复杂的手势。那手势似乎包含了某种信息,白思程完全看不懂。
      但守卫的脸色却微微变了。他盯着燕怀峙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和犹豫。
      他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转身,敲了敲厚重的钢门。
      门上打开了一个巴掌大的窥视孔,一只眼睛出现在后面,冷漠地看了看外面。
      几秒钟后,钢门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括滑动声,门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进去。别耍花样。”开门的守卫冷冷道。
      燕怀峙率先走入。白思程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里面是一个宽敞但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前厅,墙壁和地面都是裸露的粗糙混凝土,光线来自头顶几盏惨白的电灯。
      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和消毒水味道,异常干净,也异常冰冷。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站在厅中。
      他看起来更像一个银行经理或者律师,与这个地下堡垒和“貔貅”的外号毫不相称。他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锐利。
      “两位客人,稀客。”他的声音温和有礼,“老板正在会客,请稍等。我是这里的管事,姓金。不知两位如何称呼,有何贵干?”
      “姓燕。”燕怀峙报出姓氏,“我们需要‘时之砂’。”
      金管事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时之砂’……那可是管制物资,非常稀有,价格自然也……”
      “我们不是来谈价的。”燕怀峙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告诉貔貅,我们可以用‘第七之匙’的消息来换。”
      金管事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他推了推眼镜,仔细地、重新打量了一遍燕怀峙和白思程,尤其是燕怀峙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沉默了几秒钟,他微微躬身。
      “请稍等。”
      他转身,走向前厅尽头另一扇紧闭的铁门,敲了敲,然后推门进去,门缝闭合前,白思程似乎瞥见里面灯火通明,隐约有交谈声传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秒都让人神经紧绷。白思程能感觉到暗处至少有不止一道目光在审视他们。
      大约五分钟后,铁门再次打开,金管事走了出来,脸上的笑容恢复了,甚至更热情了一些。
      “两位,老板有请。不过……”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老板说,他不喜欢空口白话。想要‘时之砂’,光有消息不够。他最近得了个新玩具,缺两个试玩的人。如果两位能让老板尽兴,一切都好说。”
      试玩?新玩具?白思程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燕怀峙却只是点了点头:“带路。”
      金管事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他们穿过那扇铁门。
      门后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灯火通明,装饰奢华得近乎浮夸。厚重的波斯地毯,华丽的枝形水晶吊灯,墙壁上挂着风格阴郁的油画,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高级香水的味道。
      这不像黑市头目的巢穴,更像某个变态收藏家的私人沙龙。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绿色绒面赌桌。赌桌旁,只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肥胖、穿着绣满金色铜钱图案丝绸长袍的男人,年纪看起来四十上下,头皮剃得锃亮,肥硕的脸上泛着油光,一双小眼睛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两条细缝,但此刻却闪烁着贪婪、精明而残忍的光芒。
      他左手把玩着两枚油光水滑的玉胆,右手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
      这就是“貔貅”。
      赌桌上,没有筹码,没有扑克牌。桌子中央,放置着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由无数透明管道、齿轮、发条和微型活塞组成的黄铜机械装置。
      装置中心,是一个密封的玻璃球,球体内,悬浮着几粒细小的、闪烁着七彩微光的结晶——正是“时之砂”!
      而在玻璃球下方,连接着两根并排的、带有金属腕箍的管子。
      “欢迎,欢迎!”貔貅的声音洪亮,带着夸张的笑意,但那双小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姓燕的小朋友,还有这位……生面孔。听说你们有‘第七之匙’的消息?啧啧,那可是好东西,管理局那帮鬣狗找它找疯了。”
      他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不过,我貔貅做生意,讲究眼见为实,也讲究……乐趣。消息,我可以听,但‘时之砂’嘛……”他用雪茄指了指桌上的机械装置,“得玩个游戏来赢。”
      “什么游戏?”燕怀峙问,目光紧紧盯着那装置和其中的时之砂。
      “很简单。”貔貅笑得像个弥勒佛,但语气却让人不寒而栗,“我这个新玩具,叫‘时间心跳’。看到这两根管子了吗?戴在手腕上。它会模拟一种……嗯,小小的时间压力。你们两个,轮流来。每人坚持一分钟。坚持住了,我就听你们的消息,并且,给你们一粒砂。”
      他指了指玻璃球里大约七八粒的时之砂。
      “如果坚持不住呢?”白思程忍不住问。
      貔貅笑得更开心了,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坚持不住?那你的‘时间感’可能会出点小问题。也许觉得一分钟像一年那么长,也许下一秒就忘了自己是谁……谁知道呢?我还没找到志愿者好好测试过。当然,如果你们俩都坚持下来了,我就把所有的砂都给你们,并且,免费附赠一条你们绝对感兴趣的……关于裴时行动路线的消息。怎么样?公平吧?”
      这哪里是游戏,分明是赌命!而且赌的是人最根本的时间感知!
      燕怀峙的脸色依旧冰冷,但他看向那装置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计算。
      白思程感觉手心全是汗,他看着玻璃球里那些美丽的、致命的结晶,又看看貔貅那张贪婪的笑脸,心脏沉到了谷底。
      “如果我们不玩呢?”燕怀峙问。
      “不玩?”貔貅摊开肥厚的手掌,“大门在那边,随时可以离开。不过,‘时之砂’嘛,雾都地下,独此一家。至于裴时的消息……呵呵,你们觉得,走出这个门,还能活多久?”
      赤裸裸的威胁。
      没有退路。
      燕怀峙沉默着。白思程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终于,燕怀峙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平静无波:
      “我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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