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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应无所住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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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奶奶,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晃晃悠悠地落回了实处。
老人家躺在铺着厚实棉被的床上,盖着那床我熟悉的大花被,看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被点亮的烛火,骤然亮了起来,她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力气竟还不小,没有哭,也没有过多诉说病痛,只是反复摩挲着我的手背,嘴里絮絮地念叨着我小时候的糗事——如何偷吃她藏在柜顶的冰糖,如何因为不想上学而躲在衣柜里,如何在冬天把她的手捂在我冻得通红的耳朵上……
她不是糊涂,她是害怕,害怕时光流逝,害怕死亡临近,更害怕在最后的时光里,见不到这个她亲手带大、如今却远在千里之外的孙子一面。我的归来,像一剂强心针,暂时驱散了盘踞在她心头的阴霾,她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饭吃得多了,话也密了。
在家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清晨,我会和母亲一起在厨房忙碌。她揉面,我切菜;她炒菜,我剥蒜。锅里升腾起带着葱花香味的热气,氤氲在有些昏暗的厨房里,是城市里任何高档餐厅都无法复制的温暖。父亲话不多,晚上会拿出他珍藏的、泡着人参枸杞的散装白酒,给我也倒上一小盅,不谈工作,不谈烦忧,只是就着几碟小菜,听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曲,慢慢地喝,偶尔交流几句关于天气、关于村里谁家孩子结婚了的闲话。奶奶就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听着,脸上带着满足的、近乎安详的笑意。
这里没有写字楼里永不停歇的空调嗡鸣,没有地铁里拥挤的人潮和刺耳的报站声,没有张总时高时低的咆哮。世界剥离了所有喧嚣和浮华,只剩下美食、热气、亲人的絮语,以及窗外那一片辽阔而寂静的、属于秋天的天空。
我循着记忆,去寻访过去时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它还在,藏在那条老街的深处,只是招牌换了,店主也换成了一对温和的年轻夫妻。
推门进去,悬挂的风铃发出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清脆声响。
店内的陈设奇迹般地几乎被完整保留了下来,古朴的、踩上去会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痕迹斑驳、颜色深沉的地板;厚重沉实的原木桌子,桌面上甚至还能找到一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深色的印痕。墙上的挂画依旧是那些复古的风景油画,只是边缘多了些岁月的黄渍。唯一的变化,是角落里、窗台上增添了许多生机勃勃的绿植,给这片怀旧的底色注入了新鲜的活力。
我常常在午后,拣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看书,不玩手机,甚至不去刻意思考什么,只是点一杯最普通的热美式,看着热气在秋日清冷的阳光里袅袅升起,然后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咖啡的香气醇厚而朴素,伴随着店里低回的民谣,丝丝缕缕地沁入心脾。在这里,时间仿佛也是木质结构的,流淌得缓慢而从容。
我也去爬山,故乡的山不高,却自有一种北方的雄浑和坦荡。秋高气爽,天空是那种洗过的、湛蓝湛蓝的颜色,山路被厚厚的落叶覆盖,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如同私语般的声响,清脆而治愈。我一步一步向上走,感受着腿部肌肉的微微酸胀,感受着胸腔里心脏因为运动而有力、清晰地搏动,感受着清冽的空气充盈肺泡,周遭万籁俱寂,只有风声、落叶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某一个瞬间,当我停下脚步,站在半山腰,回望山下那座在秋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的小城,看着远处田野里收割后留下的整齐的庄稼茬口,看着更远处那如同一条银色丝带般的河流时——
一句很久以前在书中读到,当时只觉得玄奥难懂,随后便被抛之脑后的话,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曾经,我以为这句话离我的生活无比遥远,是那些修行者才需要参悟的玄机,可在此刻,在这故乡的秋山里,在这无比真实的宁静和放空之中,我忽然就懂了。
并非要刻意去追求一种“无所住”的状态,那本身也是一种执着。而是在经历了城市的喧嚣、职场的荒诞、人际的迷惘之后,在重新回到生命最初的源头,被最朴素的亲情和自然拥抱之后,那颗被各种欲望、焦虑、好奇和执念填满、缠绕的心,自然而然地,像是被秋风吹拂过的湖面,尘埃落定,水波不兴。
不再执着于探寻同事的秘密,不再为领导的喜怒而过度困扰,不再为未来的不确定性而惶惶不安,也不再刻意去追求某种“意义”。只是专注于当下的这一刻——咖啡的香气,落叶的声音,奶奶掌心的温度,父亲酒杯里的叮当轻响。
心,就这样在“无所住”的宁静中,清晰地感知着万物,鲜活地跳动着。
原来,有些书,真的只管去读就好,当时不解其意,没关系,岁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给你答案。
我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那独特的、凌冽的味道,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甘甜。
该下山了,奶奶还在家里等着我,听她讲那些讲了一遍又一遍的、关于从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