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研生

5、第 5 章 夏桑的发丝

　　八年前。

　　“桑桑？你这周末又去做场工？”钱可儿从自己床上探出一个头，去看背对着自己正在做功课的夏桑。夏桑刚入大学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进表演系，一头长发乌黑浓密，鹅蛋脸，丹凤眼，细眉朱唇，肤色雪白，条顺盘靓，结果人家是进来学导演的，惊掉了一众人的下巴。

　　“是呀。”夏桑浅浅一笑。

　　“怎么？你缺钱吗?”徐音在旁边一本正经地问。徐音是她们宿舍甚至她们整个一届学生里面家庭条件最好的，刚进学校报道时跟了几辆豪车和几个家政来，把宿舍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所有细软都是家政阿姨来安置的，徐音就坐在一旁玩手机，后来传出徐音是天奇传媒家的二公主，住宿舍纯是来体验校园生活的。

　　夏桑摇头：“去熟悉熟悉片场，积累点经验。”

　　徐音撇嘴：“也就你觉得能积累经验了。”

　　宿舍其他人都不明白夏桑为什么要去吃这种苦头，场务是一个拍摄片场最脏最累的活，说白了就是哪里不够用补哪里，谁都能喊来用上一用，骂个两句，吃力不讨好。以夏桑的自身条件，在他们这种快销至上的行业圈里，随便上个镜都能比做场务来钱快，但她对自己的专业却表现得尤其执着。

　　宿舍四人里面，徐音家境自不用多说，钱可儿的姑母是越剧传人，早年拍了几部大荧幕作品，是国内的一线演员，本身也在这所学院任教。还有一位赵小青，虽然报了住宿，但很少在学校里住，平时出入都是豪车接送。大家都心照不宣，读艺术的，基本都是家里条件过得去的，硬件，师资，实践，每一样都需要大量的成本投入，像夏桑这种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又没有圈内关系的引荐帮助，想要走这条路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夏桑完全明白她们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大概率在做无用功，但是做导演确实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她从小喜欢做梦，喜欢编故事，她离家万里，到这所她很早就选定了的高等学府来求学，至少在求学的这几年里，她想要做到问心无愧。

　　“哟！我想起来了……”徐音忽然从座位上跳起来：“你是不是去学校附近洗发水广告的那一场？”

　　徐音竟然会关注这些，夏桑挺惊讶的，她点点头：“是的呀。”

　　“哎呀，早知道我就跟你一起去了。”徐音拍大腿。

　　“怎么啦？”钱可儿和夏桑相对而视，徐音自己家里就是做娱乐公司的，见过的明星不算少，能让徐音也想去的片场，会有多特殊。

　　“哎呀，”徐音眼神发光：“是那个周藐呀！”

　　“哦，”钱可儿从床上坐起来：“我知道我知道，是之前很火那个建模脸！”

　　“对对对！”徐音附和：“那洗发水老板女儿可喜欢他了，点名要让他来拍广告。”

　　周藐。

　　夏桑心里曾经冒出过一颗萌芽，他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露出两片小芽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直到今天再听到他的名字，这颗萌芽又往上拔高了一寸。

　　周藐。

　　“哎呀，我说我好像忘了什么事儿，”徐音还在懊恼：“我听秦哥叨叨过来着，那谁要跟周藐拍广告，争取了好久。”秦哥是天奇娱乐的金牌经纪人秦怀锦，他手下有好几个艺人。

　　“谁啊，谁跟周藐搭？”钱可儿问。

　　“那谁呗，”徐音撇嘴：“我不喜欢那个，嗲里嗲气那个，说句话嗯半天……”

　　“哦，唐圆啊。”钱可儿马上明白过来，也撇起嘴：“我也不喜欢，倒是没整过，但还没夏桑好看。”钱可儿盯住夏桑，眼神朦胧：“夏桑怎么这么好看啊。”

　　钱可儿很喜欢夏桑的长相，一看见夏桑就忍不住直直盯着夏桑看，夏桑一开始有点不习惯，现在已经可以对她这种反应免疫了。

　　“她不是出国进了组合搞唱跳？准备回来单飞了？她在国外很火吗？已经可以跟周藐搭了？”钱可儿欣赏了一会美人脸，转头问徐音。

　　徐音耸肩：“靠脸去国外水了三年吃了三年组合的红利，说再不回来受不了了，又懒又笨，她这一回，大概率是要flop，秦哥可没时间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合同期一过就不打算再带她了，这是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能靠这广告多接几个代言也算是她运气好了。”

　　天奇传媒和H国有长期的合作项目和利益绑定，可以往H国输送艺人进行系统性练习，相对应艺人在H国活动的收益分成占比较小，所以很多艺人在H国出道小有成就以后会选择回国发展，但是如果艺人本身流量不大，粉丝不多，回国之后表现平平，很容易被新一轮更年轻的脸替代。

　　娱乐圈里最不缺这样的新鲜脸面，所以一旦发现年轻艺人有得过且过的想法，公司往往都是斩断成本消耗，直接抛弃。徐音说话毫不避讳。

　　钱可儿听了抖了抖肩，吐槽道：“吸血的资本家。”

　　徐音挥苍蝇一样朝她挥手：“呿呿，回你温暖的被窝去吧。”

　　钱可儿撅着嘴缩回去了。

　　徐音转头对夏桑认真道：“桑桑，如果你缺钱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借你的。”

　　夏桑笑了：“我真的只是想去看看，没什么别的，真的。”

　　可能是美貌的缘故，宿舍其他几人对夏桑都还不错，甚至有些特殊照顾，但夏桑并不需要。

　　片场。

　　“卡——”导演一拍桌，片场的人都震一震。

　　“我说了好几遍你自然地走自然地走，你平时走路也这样吗？你不是会跳舞吗？把肩膀舒展开来啊！你老绷着做什么！”

　　正值入秋，日头刚好，本来是最适合拍摄的天气，片场中却升腾起燥热。

　　“就这么一个镜头反反复复好几遍好几遍，我就要这一个镜头！”

　　正如导演所说，本来预计一个上午就能结束的广告，硬是磨了到日上中天还没有有效镜头，整个广告剧情非常简单，就是男生在赶公交车的时候和女生擦肩而过，女生的头发拂过男生的脸，男生念念不忘，后来在一个超市再次碰到女主，也是因为头发让男主想起来就是这个女生，于是勇敢上去加了联系方式。

　　一共捕捉到女主的镜头也不多，一个擦肩而过时的侧脸，一个长发飘飘的背影和一个被问到联系方式的回眸。周藐是广告商钦点的男主，所以推进情节主要看男生的反应，上车时被女生的发丝吸引，要表现出失神和向往，走在路上想着这段经历时表现出回味和沉溺，再一次遇到那个熟悉的感觉时表现出失而复得的惊喜，又忐忑不安，克制地去要联系方式等等。

　　夏桑坐在片场的角落，默默复盘整个拍摄过程，从早上到现在，因为拍摄进度慢，她这个场务倒也没有舍友们说得那么累，就是一开始帮着搭搭架子做做准备工作，赋闲的时候看看片场物资，因为导演一遍一遍地不满意，大家也都不敢有什么大动静。

　　“哎！说你呢！”一个声音在拍摄中心喊道：“水！拿水来！”

　　夏桑连忙站起身，那边导演骂完了人，站在椅子旁正喘粗气呢，演员也被簇拥着遮阳补妆，大概是要休息一会了，夏桑看了看脚边剩了半箱的矿泉水，想了想全部端了过去。

　　“怎么还走神啊，叫了你几遍！”拍摄不顺利，大家都窝着气，导演助理劈头盖脸朝着夏桑说了几句。

　　“不好意思。”夏桑道歉。

　　导演从助理手中接过一瓶水，摆了摆手。

　　夏桑知道这位导演，严瑞平，和周藐在同公司，他之前也是一位演员，转行做的导演，擅长通过捕捉细腻的人物动态去展现剧情。

　　夏桑看过严瑞平的几部作品，大部分都是青春校园类的，但他的拍摄内容不止于青春期的悸动，还涉及社会现象带给青少年的影响，寓意深刻，是当下比较难得的敢于去揭露社会隐性问题的导演，她不自觉地多看了严瑞平几眼。

　　严瑞平咕嘟咕嘟地灌水，本来区区一个广告而已，因为广告商给的条件实在很好，也是因为周藐的关系，他才接下来拍的，周藐刚出道的时候就是拍的严瑞平的校园剧，严瑞平很喜欢这个年轻人，很听得进话，本想着是很快就能收工，万没想到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女主角，业务水平差还难沟通，讲不明白。

　　喝了半瓶矿泉水，严瑞平觉得自己血压降下来一点，他放下水往旁边一扫，正好看见旁边抱了半箱水的夏桑，学生模样，戴了顶鸭舌帽，穿了一件班级文化衫，刚被助理吼了几句，眼神却仍清清凌凌，站在那里，别有一番清新明净。

　　亭亭而立。

　　严瑞平想了想，点了点夏桑：“你把帽子拿掉我看看。”

　　周围的人都去看夏桑，夏桑把水放到地上，拿掉了帽子，长发如瀑洒下来。

　　“好漂亮呀……”有人小声惊呼。

　　严瑞平看了她的长发，点点头：“等会你帮忙替一场吧，不用紧张，不要在意镜头，不会拍到你的脸，只要自然地走过去就行。”

　　夏桑目光扫过片场中涨红了脸的唐圆，还有坐在一遍闭着眼休息的周藐，鬼使神差道：“好。”

　　“化妆师！”严瑞平喊道：“过来给她整理下头发，其他人准备！”

　　夏桑接的是男女主在公交车擦肩而过的那一场。公交车缓缓停驻在站台前，周藐上车，夏桑下车，带过一阵风，发丝从周藐脸上拂过，等周藐回过神来从车里往外追看的时候，只看到夏桑在林荫中往后走的背影。这场戏全程没有出现女主的脸，氛围感却拉满。

　　“action！”

　　公交车门开，夏桑低着头看脚下的台阶，刻意避开了等在车站前男生的眼神，周藐抬腿上车，两人擦肩而过，男生雪白的衬衫从夏桑余光闪过，夏桑不自觉往后避让了一瞬，她闭着气，跳下车，往公交车头的反方向走去。

　　“卡！”

　　“好，你们过来一下。”严瑞平朝夏桑和周藐招招手，三个人站在机器前，严瑞平给他们俩人看镜头：“女生看一下，你们两个人在门口这里，不要往后去避让，就算两个人碰到了也没事，这个角度看不见，男生呢可以莽撞一点，尽量往前一点去凑，保证这个发丝要飘到身上，明白没有？”

　　两人点头。

　　“还有道具注意一下，车门开的时候就已经要吹风了，两个人交错的时候把风增强，务必保证把发丝吹起来！”严瑞平朝后面喊。

　　“知道了！”道具组应声。

　　“再来一遍！”

　　夏桑的发丝撩过周藐的白衬衫，在他的胸口织成一张黑色的网，又随风散去。

　　“卡！好！”严瑞平拍拍手：“收工！”

　　片场的中的工作人员鼓起掌。

　　“哎，小姑娘。”严瑞平叫住夏桑：“你是华电的学生？”

　　“是的。”夏桑应道。

　　“嗯，家里有困难？”严瑞平问。

　　夏桑摇头：“没有，我是学导演的，就是来看看实地片场，学习一下。”

　　“哦，学导演。”严瑞平有些惋惜，他点点头：“学导演也不错。今天多亏你我们才能早收工啊，等会让场管给你多结一份工资。”

　　“谢谢导演。”夏桑笑道。

　　场务工资并不高，半天只有50，夏桑救了个场，拿双倍也就100，她看着手中的红钞票，回想起片场余光中的那个穿白衬衫的胸膛，也不错，她心里想。

　　“喂！”有人喊住夏桑。

　　一辆保姆车停在路口，车门开着，里面的人朝夏桑招手，夏桑也没多想，她走过去。

　　“今天片场的事情，回去不要乱说，听懂没有？”开口的是副座的助理，夏桑往车里看去，唐圆戴着墨镜，躺在后座。

　　没等她回答，旁边又有人走过来：“夏桑。”

　　唐圆从后座惊起来，看着那人走近，连忙催促助理快走。

　　来人看着保姆车消失在路口，才转头看夏桑，浅浅蹙着眉头，夏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

　　“怎么，不认识了？”周藐低头看夏桑睁着眼懵懵懂懂的样子，是被人欺负了都没自觉的笨蛋类型。

　　夏桑摇摇头，轻声叫他的名字：“周藐。”

　　她等了一会周藐都没反应，便又客套了一句：“好久不见。”

　　周藐随意点点头：“你现在算是圆梦了？进了华电？”

　　“华电导演系。”夏桑补充。

　　周藐嗤了一声，耸了耸肩：“期待接你的大片。”

　　“谢谢。”夏桑看着他，谢得认真。

　　两人相对无言，站了一会，夏桑觉得对他这样一个大明星来说傻站在路口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你……”

　　“我……”

　　“你先说。”周藐道。

　　“你妈妈现在还好吗？”夏桑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