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研生

4、第 4 章 ”这是你欠

　　周藐刚要抬脚进门，前面夏桑却突然掉头将他朝后一推。

　　夏桑张开两只手拦着门框，尴尬道：“要不，你在门口等我一下。”

　　周藐差点没站住，光着脚站在院子里，又气又好笑，忽又想起什么，冷下脸拨开堵着门的夏桑：“有什么不能看的？”说着便往门里一跨。

　　室内昏暗，他眯着眼环顾四周，里面不像是居民房，倒更像是一个小餐厅，对着院子的窗下面挤了两三张桌子，各配了几张不成对的椅子凳子，凡是平整的台面上都堆满了东西。地板上更是堆叠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几乎没有能下脚的地方，往里联通的是一个开放式厨房，厨房台面上倒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玄关处左手边是一个卫生间和一条往上通的楼梯，楼梯拐角处和楼梯台下各落了一只拖鞋。

　　周藐将一切尽收眼底，轻轻呼出一口气，复又皱眉：“你就住这？”

　　“我刚搬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整理。”夏桑看不惯他评判的样子，懊恼自己不应该把人带回来，抻着脖颈道：“你看到了，这里没法招待人，你请回吧。”

　　周藐在玄关阴影处沉沉看她，夏桑别开眼。

　　“不是饿了吗，弄点吃的来。”周藐指挥她，一边挽起袖子。

　　夏桑瞪着眼，看周藐迈开长腿跨过那些箱子走进里屋，无比自然地整理起来。

　　难道是天太热，把他热昏头了吗，夏桑腹诽道。但她实在饿了，不想与他啰嗦，夏桑咬着唇，把手边的室内灯给他打开，犹豫了一下又开了空调，朝弓下腰准备搬箱子的周藐道：“我去巷子口买个馄饨？”

　　周藐随口“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夏桑走到院门口，又朝里面道：“门不关咯？”

　　“开着吧。”里面应声。

　　夜色渐深，巷子里各家窗口亮起深深浅浅的灯，夏日潮热的空气中升腾起油烟味和饭菜香，蝉鸣阵阵，混杂着空调外机的响声。

　　夏桑手里拎着馄饨，停驻在尚未熟悉的小巷中，朝最深处的小独栋里望去，院门大大地敞开着，透过落地窗，看见周藐坐在一张对他来说很显小的靠背椅上休息，他仰着头，整个人略显别扭地朝后靠去，大概是大门敞开着，空调不够冷，他将衬衫袖子高高卷起到肩胛处，抬起一只坚实修长的臂膀，用手背遮住了眉眼，露出一个高挺的鼻梁和突出的喉结。

　　夏桑放轻脚步走进门，发现出门前餐厅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箱子、桌子、椅子已经整整齐齐地叠在墙角，之前拆开的东西也分门别类归置在收纳箱里。明亮的光线照在老旧的木地板上，照在微微泛黄的墙纸上，照在仰躺着休息的周藐身上，打出温馨的光晕，她竟生出一种恍惚，仿佛这只是日常生活的某天。

　　夏桑将馄饨放在擦得干干净净的小木桌上，周藐整个人一震，醒转过来，下意识咕哝道：“怎么不叫我。”

　　夏桑低着头把馄饨往他面前一推。

　　五年前。

　　保姆车内，发动机点着火，空调风改到了睡眠模式。

　　“周藐，你要不要稍微吃一点？”夏桑拉长了身体从后座捞出一个保温盒打开，用勺子试了试温度，轻声细问，这碗粥是今天早上退房前她在酒店里打好的，一直放在车里没时间吃。

　　周藐躺在椅子里，抬着一只手臂遮住了面部，一动不动。

　　夏桑举着粥看了他一会，觉得他应该是睡着了，便将粥原样放回了保温盒。

　　周藐最近通告多，不停地在赶路，难得碰到一个活动提前结束，他们便早早到了这个会场，抓紧时间在车上休息一下。

　　“夏夏，你不休息吗？我顶不住了，我也得眯会。”坐在司机位置上的孟豪转过头来小声道。孟豪是周藐的表哥，周藐出道后，一直是孟豪跟在他身边，夏桑来帮忙了之后，孟豪轻松很多，他知道两人的关系，也从未点破，三人共事有个几年了，互相之间很是熟悉，也很有默契。

　　“你睡吧，我看着呢。”夏桑小声道。

　　孟豪点点头：“顶不住了，等会要有事你就叫我吧，眼睛太痛了。”说着他朝夏桑竖了竖大拇指，推着椅背仰躺下去。

　　夏桑看着他躺下，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将头贴近漆黑的车窗朝外面看了一眼，广场上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走过。不在计划内的空余时间和过分安静的环境，反倒让她这个一直不停转的陀螺有一点点不太习惯。

　　夏桑原地怔然了一会，摸出笔记本确认了一遍行程。她自己也一整天没进食了，但是记在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一直维持着一种胀气的饱腹感，根本吃不进东西，也睡不着觉，她得掐着点，也要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情况。

　　夏桑把头靠在椅背上，歪着脖子，看向对坐陷入睡眠的周藐发呆。他前段时间播出的剧反响很好，一时间邀约激增，老板荆之泠给到夏桑的意思是能排就排，增加曝光度，夏桑把所有的邀约简单筛选了一下，只要内容和时间不冲突，全部排进行程表。

　　夏桑明白这是一个艺人在上升期必须经历的过程，作为经纪人，她要最大化地抓住机会让他露脸，但出于私心，她还是有点心疼周藐。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都奔走在通告之间，没时间运动，又要控制体重，吃得又少又不规律，他瘦得几乎脱相，眼圈下面阴影都已经要遮不住了。

　　夏桑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周藐不知怎么醒了，见夏桑低着头，便凑过来，从下往上去看她的脸。

　　夏桑看他醒了，心里发起急：“你怎么醒了，再睡一会。”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计算着周藐还能休息多久。

　　夏桑本来就白，最近可着劲地熬，一张脸看着几乎快要变得透明。

　　周藐缓缓靠近，用鼻子去蹭她的脸，夏桑接触到他温热的皮肤，脑子发懵，心里生出难过，她轻轻推开周藐，不自觉地朝车窗外面看了一眼。

　　“没事的，看不见。”周藐安慰她：“抱抱我。”

　　他人很高，将身体整个压过来，夏桑只能张开手接住他。

　　他们都很瘦，稍稍调整一下位置竟然能塞进一张车座，他们就这么挤在一起，静静地拥抱。夏桑刻意让自己放松下来，闭上眼才发现整个人已经天旋地转。周藐用整个身体包裹住她，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传导过来，像血液输进她的四肢百骸，她像一个的木偶，被慢慢注入灵魂，活了过来。

　　“咕咕……”知觉恢复，肚子也叫了。

　　周藐将脸埋在夏桑脖子里，闷闷地笑，夏桑轻轻掐了掐他的腰。

　　“起来，吃点东西。”夏桑拍拍他。

　　周藐笑着支起身体，用嘴碰了碰夏桑的唇：“好。”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分食了还热着的粥，整个人舒服了很多。驾驶位上的孟豪打起了鼾，二人相视一笑，又悄悄腻歪了一会，没多久夏桑就收到了消息，说相关工作人员已经在后台准备了，随时等着他们进场。艺人积攒口碑很重要，夏桑宁愿周藐早点到场做准备，也不要掐着点以免意外发生，推迟活动时间。她把周藐哄回座位，叫醒了前面睡得人事不省的孟豪，三人朝指定地点赶去。

　　夏桑吸了吸鼻子，甩了一下头，怎么回事呢，想起了从前，她眨眨眼。

　　昏黄的灯光中，空气里浮动着微小的尘埃。

　　眼前的周藐正闷头吃馄饨，门已经关上了，但空调还是不够冷，夏桑看到他额角冒起了细密的汗珠。

　　夏桑仔仔细细看他，五年前她离开周藐之后，也陆陆续续关注着周藐的动态。她走之后，他的曝光率骤降，荆之泠应该是在那时候给他重新规划了路线，从偶像派到实力派转型，事业上直接放弃了唱跳，不再参与任何巡演，转而开始沉淀，打磨演技。形象上也放弃了精致的妆造，主打舒适自然。他的条件很好，蛋白质随年龄增大稍微流失一点，更凸显骨相的优越，比起以前更成熟，也更有魅力。

　　“他变了很多。”夏桑耳边响起白天荆之泠对她说的话。

　　五年，这张从前日夜相对的脸如此突然，又如此近距离地出现在眼前，夏桑都恍惚觉得这五年的时间仿佛从未与他分开过……夏桑摇摇头，不，不对，她现在不是他的经纪人兼助理了，这间小独栋是她自己买下来的家，周藐也不再是她的艺人，他现在是炙手可热的大明星。

　　周藐把一整碗馄饨连带着汤都吃得干干净净，后仰着活动活动脖子，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他站起身把桌上的空碗收拾了。

　　夏桑仍坐在那张小桌子前。

　　周藐自顾自朝楼上走去。

　　“周藐，”夏桑叫住他：“你干什么。”

　　“整理，上面应该也乱得很吧。”周藐答得自然。

　　“不用。”夏桑道。

　　周藐停在楼梯口，背对着她。

　　夏桑闭了闭眼，站起身，她打过草稿了，在去买馄饨的路上，或者说在离开的五年里，她把这些在脑海里排练过千遍百遍的话一股脑抛给他：“那时候，我突然离开真的很不对，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荆姐，我也知道我一直以来回避你们，拖着这声道歉更是不对，我真的……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我原谅你。”周藐在她停顿的瞬间迅速回道。

　　“什么？”夏桑怔住。

　　“我原谅你，”周藐转回身面对夏桑，他耸了耸肩：“我不计较那些，就过去吧。”说完他竟然笑了，露出一点点虎牙。

　　夏桑怔怔看着他，万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他在忆事大厅里不管不顾地非要抓着她，她还以为，他一定厌透了她，非要讨个说法。

　　夏桑喃喃：“周藐？”

　　“过去的就都过去吧，从现在开始继续就好了。”周藐的反应，似乎精准预设了她的那些道歉，他用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将之前那些种种一笔带过了。

　　但是，怎么可能无所谓？

　　“从现在开始继续”，夏桑默念了一遍他的话，突然懂了他在说什么，心脏钝痛，她摇摇头，轻声道：“不可以，周藐，没法就这样过去。”

　　“那你说，到底为什么，你突然就走了，杳无音讯，消失五年？”周藐冷下脸道。

　　夏桑嘴里发苦：“我不想说。”

　　“呵……”周藐冷笑：“是吗，不想说……当年你留下一个工作记事本，一声不吭就走了，你知道那时我怎么找你吗，你知道我有多不相信你就这样走了吗？你知道我怎么求的荆之泠吗？你知道我想过些什么可能吗？你知道我被抛弃的感受吗？现在你用‘不想说’三个字就想敷衍我？如果我没能在今天遇见你，抓住你，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再见我？夏桑，你有心吗？”

　　夏桑坐在凳子上，浑身僵硬，心口发冷，她抖着嘴唇，不敢看他：“我能说的，只有抱歉。”

　　周藐深呼吸：“我也说了，我原谅你，之前那些我可以不问，就当没发生过，从现在开始，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就可以了。”

　　当没发生，怎么能当没发生呢，夏桑绞着手，怎么可能像以前那样呢，早在五年前她决定离开的时候，已经决定要放开周藐了：“周藐……你不能这样……”

　　周藐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处，面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夏桑，我不逼你，你也别逼我，没说清楚之前，你不能单方面切断我们的关系，这是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