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髓》下一章

1、chapter 1 “明曦，以

　　京城国际机场，一股强烈的涡轮气流混杂沉甸甸的热浪冲击地面，ZF2746号航班平稳落地。

　　飞机沿着专用跑道缓慢滑行，顾明曦摁下座位扶手旁的按钮，抬升的脚架缓慢下降，一旁专职侍候的空姐眼疾手快为她送上高跟鞋。

　　飞机上舒缓的音乐播放完毕后，响起实时语音播报：“尊敬的乘客，我们的飞机于2013年3月27日，16时43分落地京城，当前室外温度25摄氏度，目前京城正处于沙尘暴天气，空气质量较差，能见度较低，离机请做好防护措施。”

　　顾明曦换好鞋后，偏头望向窗外。

　　黄沙肆掠下，原本干净透亮的窗户上瞬间落满了灰尘，顾明曦的视线受阻，反而借着头顶灯光反射出的光线，看见了自己的脸。

　　自2009年离开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无论是踏上飞机的那刻还是在漫长的飞行途中，她都没有回国的清晰概念。

　　现在飞机平稳落地，记忆里熟悉的沙尘天气再一次卷土重来，她的喉咙一阵发紧。

　　当初的冲动渐渐被磨平，她望向窗户上倒映的那双深邃眼眸，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当初好不容易逃离的，现在轻而易举就回来了，还真是造化弄人。

　　顾明曦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空姐轻柔出声，“顾小姐，舱门已经开启，您可以下机了。”

　　顾明曦收回视线，戴上口罩和墨镜，拢了拢一头微卷的长发，拿起一旁的限量款爱马仕包包，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下了飞机。

　　这次回来完全是临时决定，她没有通知任何人，管家Edmund推着行李车跟在顾明曦身后，直到将她送上早就等候在外的车上。

　　管家是英国人，四年来早就把顾明曦当成亲生女儿一般对待，“曦，真的不用我留下吗？”

　　“Ed，不用担心我，Mico这个小家伙还需要你照顾呢，回去吧。”

　　Mico是顾明曦养的德文卷毛猫，刚刚满一岁，让别人照顾她不放心。

　　管家脸上扬起无奈的笑，语气里满是宠溺，“All right，那我等你回来。”

　　“好。”墨镜背后的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她升起车窗，吩咐司机，“走吧。”

　　“是，小姐。”得到吩咐的司机立马将车开了出去。

　　京城正值沙尘肆掠，来往车道上的车辆少得可怜，由于能见度低，司机一直压着车速，顾明曦抬手看了两眼手表，升起一阵莫名其妙的不耐烦。

　　“开快点。”

　　周围的景色快速向后褪去，顾明曦的烦躁被填平了一分，她拿出手机划了半天通讯录，最终也不知道该向谁分享回国的消息。

　　她的视线定格在三个月前的一次通话记录上，通话人是严叙珩。

　　在英国的四年里，严叙珩隔三差五就会来英国陪她待一段时间，而这通记录则是他最后一次来英国时留下的。

　　在离开时，他说：“明曦，以后我就不来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突然，车外刮起大风，整个车身猛烈摇晃了一下，虽然司机以最快速度稳住方向盘，但顾明曦的胳膊还是撞在了车门上，手一抖摁上手机屏幕，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挂断，安静的车厢内，就算没开免提，机械女声的循环播报声还是清晰钻进顾明曦的耳朵里。

　　一声又一声，直到它自动关闭顾明曦才回过神来，她把手机关机塞进风衣口袋里，然后闭上双眼靠在座位上。

　　没倒过来的时差加上长时间的行程让顾明曦疲累不堪，可越接近京城她反而越睡不着，过往岁月在眼前清晰上演，京城对她而言就是一座精心搭建起来的牢笼，避之不及。

　　还在飞机上时，顾明曦常想这次回来何尝不是自己亲手折断自己的翅膀，对那个精巧的笼子缴械投降。

　　焦躁、惧怕、不安在顾明曦身上轮番上演，压得她喘不过气。

　　而这通被挂断的电话成了催化剂，各种情绪的挤压下她终于扛不住，不一会儿就深深陷入睡梦中。

　　京城中央大街的顶楼大平层里，严叙珩正望着玻璃桌上的手机发呆。

　　手机屏幕发出的银白光辉是室内唯一的光线来源，可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变弱，就在最终熄灭之际，严叙珩手指轻点一下，又立即闪出刺目的光线。

　　通话记录上的这串数字早已烂熟于心，换做以前的他接到这通电话，一定会欣喜若狂，一秒钟都舍不得对方等就接起来，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狠心挂断电话。

　　他收回手，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这一次手机熄灭他没再将它打开，反而扭过头不看它。

　　良久，他伸手摸向左耳边上的那枚锆蓝色玉髓耳钉。

　　那枚蓝色的玉髓是他在顾明曦十三岁生日会上从她的腰带上偷偷取下来的。

　　那年他十五岁，刚得知顾明曦有婚约没多久。

　　那是他闹过、吵过、不甘心过后，狠下心留给自己的念想。

　　这一戴就是八年。

　　他将耳钉取下来捏在手里。这么久了，也应该做个了断了。

　　既然下定了决心，那就别TM犯贱！

　　她怎么样，和他有半毛钱关系！

　　虽是这样想，但胸中憋着的一口气压得他快要爆炸，他起身捡起手机出门，直奔地下车库，不一会儿一辆限量款的白色布加迪威龙就飞出车库，仅十秒钟就隐匿在夜色里消失不见。

　　顾明曦再度睁眼时，车上已经没了司机的影子，而车外则是碧水湾的别墅。

　　怎么开到这里来了？

　　虽然墨镜和口罩挡住了她的表情，却也能从她周身散发的气息里嗅出一丝排斥和厌烦。

　　她知道回来瞒不了他们多久，却没想到会被直接从机场接到顾家。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面对的准备后推门下车。

　　一旁从车停稳就一直候着的佣人上前接过她的包，“小姐，先生和夫人在客厅等你。”

　　“我知道了，下次不用专门等着我，忙你的去吧。”

　　佣人没什么表情，老老实实守着距离跟在顾明曦身后。

　　顾明曦也没再多说什么，佣人向来只听屋里人的吩咐，她说的话还不够分量，只是看不过眼罢了。

　　客厅里，穿着西装的顾山临正在翻阅手上的文件，一旁就算坐着脖子也高高仰起的林娩，正闭着眼双手合着留声机里播放的《月光鸣奏曲》第三乐章上下翻动。

　　顾明曦摘掉墨镜和口罩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张口叫了沙发上的人，“爸，妈。”

　　顾山临从文件中抬头，“身体不舒服？怎么睡了这么久。”

　　顾明曦摇头，“赶飞机太累了，没睡好而已。”

　　顾山临朝林娩的方向投了个眼神过去，而那人仿佛根本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一般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你妈还是这幅德行，不用理她，坐下休息一会儿，饭马上就好。”

　　顾明曦坐在沙发尾端，端起刚泡好的金花茶饮了一口。

　　她摩挲着杯子边缘，抬眼望向又陷在文件里的顾山临，“爸，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回来的？”

　　顾山临头也没抬回，“从你打算回来的的时候。”

　　顾明曦下意识收紧双手，难不成在英国的四年里每天都有人监视她，而她竟没有一丝察觉？

　　她背上爬上一阵恶寒，背脊也越来越僵，原来四年的自由生活都是编织出来的假象吗？

　　许是注意到顾明曦的不安，顾山临再次开口，“航空公司有你的信息，你购票时自动把消息同步到我这边了，你在英国的一切我都不曾干预，不用这么紧张。”

　　顾明曦放下杯子的同时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听顾山临的询问响起，“怎么突然回来了？”

　　顾明曦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对父亲坦白她是为了一个男人才回来的吧。

　　她正绞尽脑汁希望搜寻出一个完美的借口时，《月光鸣奏曲》第三乐章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帷幕，林娩睁开双眼时惊呼出声，“曦曦，你回来了。”

　　她起身绕到顾明曦身旁坐下，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妈妈这些年一直在琢磨你为什么老卡在这首曲子上，我想来想去应该还是手指灵活度的问题，妈妈想了些办法，你现在回来了我们一个一个慢慢试，总会把这关迈过去的。”

　　顾明曦默不作声往旁边挪了一寸，林娩说得激动没注意到她的动作，“来，我们现在就练，《巴赫G大调前奏曲》，这么久没碰钢琴就先从简单的开始熟悉熟悉，后面妈妈再给你上难度。”

　　顾明曦躲开林娩伸过来拉她的手，不满地抗争，“妈！”

　　“够了！”顾山临重重把文件拍在桌子上，“明曦好不容易才回来，你不关心关心她就算了，成天就知道念着你的钢琴曲，我看你真是走火入魔，病入膏肓了！”

　　顾山临显然被气得不轻，扔下“吃饭！”二字就消失在客厅里。

　　林娩不敢再多说什么，脸上闪烁的光芒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面无表情的脸就跟糊了一张白纸一样瘆人，她勉强张了张嘴，“曦曦，先吃饭。”

　　顾明曦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现在是什么感受，就好像尽管做了全面防护，喉咙里还是吸进不少沙尘一样痛痒难耐，就算想挠痒，隔着一层皮，简直是白费力气。

　　所以，只能受着。

　　顾明曦端起金花茶大喝了几口，这才勉强稳住情绪，然后起身去饭厅。

　　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可顾明曦实在没什么胃口，动过两次筷子后便揭开一旁的炖盅。

　　她捏着勺子搅了一下，鲜嫩的肉香辅以淡淡的中药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她舀起一块切得工整的肉，“这是什么汤。”

　　“是鹿茸鸽子汤，小姐。”

　　顾山临见她要放下勺子，也跟着揭开炖盅，“对身体好的，喝了吧。这些年在外也不知道好好对自己，瘦成这幅皮包骨头模样。”

　　他喝了两口汤后捏着餐巾擦了擦嘴，“既然回来了，这两天你准备一下我安排你进顾氏，从底层做起，有不懂的就来问爸爸。”

　　顾明曦还来不及开口拒绝，林娩“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我不同意！”

　　“曦曦将来是要当艺术家，站在世界上最耀眼的舞台上放光彩的，她绝对不能进你那满是铜臭味的公司，那是自甘堕落！”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起来，顾山临头顶的火焰彻底被点燃，开口极尽嘲弄：“铜臭味？你清高你不也是被铜臭味养着的？有本事你就别接受现在给你的一切”

　　林娩头扭到一边，胸膛剧烈起伏着，“曦曦不一样！”

　　父母的争吵愈演愈烈，顾明曦只是放下勺子，然后起身默默退出饭厅。

　　听着都像是为了她好，可谁都没有问过她想要的是什么，她想选择走哪一条路，总是把他们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