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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至少还有一个夜晚 月光在她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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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流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阮琴心还是那个阮琴心,早晨会在厨房里煮粥,午后会在廊下的躺椅上吹风或者坐在窗边看书,偶尔傍晚在星槎海散步,带回来一盒貘貘糕放在桌上,等她回家的时候发现。
和所有平常的日子相似,但镜流觉得不对。
可到底哪里不对她也说不出。
阮琴心很少有激烈的感情,至少在近乎一千年的相互陪伴中,她还从来没见过阮琴心不同寻常的表情。
总是平静的,淡然的,使人在记起那张脸陷入回忆时总想起昨日日暮拂过的微风。
镜流皱眉。
演武场上景元的剑尖偏了半寸,应星挑眉,顺着年轻云骑的视线看向檐下靠着廊柱思考的人。
“怎么回事?”
景元低声道:“师父最近走神很多。”
“她没和你说过有什么事?”
“没有,最近日程我都看过,大概和公务无关。私事方面,白珩姐也不太清楚。”
应星点头,朝镜流走过去。
“太阳挺毒,我们剑首都躲到阴凉处了,怎么不干脆照彻万川弄些冰出来?”
镜流闻声抬眸:“不练了?”
“没个专业的指导,瞎练能提高多少?我都一把老骨头就别折腾我了。”应星坐下,招手示意景元坐他旁边,摘着身上训练用的护具,他擦了擦汗,漫不经心问:“最近有事?”
“没有。”
“你藏不住事。镜流,什么天大的秘密能让你走神走半天?景元都开始担心你了。就你现在这个状态,下次和丹枫切磋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真不是大事。”镜流沉默了片刻:“你说——”
白珩探头:“说什么?好呀,趁着我和丹枫不在有小秘密了。”
镜流诧异:“白珩?你怎么……”
“怎么在这儿?景元叫来的,之前问你你说没事,结果现在要开口了,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
镜流看向景元,景元回了个乖巧的微笑。
“现在说你呢,你看他干嘛。”白珩气鼓鼓道。
镜流叹气:“本来就要告诉你们的,是我没选好时间。”
白珩一副勉强被哄好了的样子,一直在后面看戏的丹枫缓缓上前:“还是说正事吧。对了,镜流,你之前问我附近航线有没有路过的旅游星球,答案是有,罗浮大概在半个月后经过,停靠一周。”
“你想旅游?”白珩摸着下巴思索:“这总不能是让人感到头疼的事吧?”
四双眼睛同时看向镜流。
“不是我。云骑职责所在,不得擅离。我准备给别人买票。”镜流说,看几人还一脸茫然的样子,低声说:“阮琴心。”
白珩歪头:“阮姐姐?她想去旅游?单纯想去走走还是不愉快要散心?”
“不是。”
众人:?
“她很好。”镜流也有些说不清,“就是有些太好了。”
好吧,这种说法会让人误会,朋友们已经用奇怪的眼神在看她了。
“我觉得她不太高兴。”镜流最终这样说道。
“为什么?”应星皱眉:“她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高兴?”
“真要说的话,感觉?”镜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总不可能给别人说那是一种感觉。
她感觉阮琴心想出去,感觉阮琴心不应该是现在静止的状态。
虽然镜流不像给朋友们那样解释,但在朋友们的强烈要求下,她最后还是形容了她的感受和不安。
她说阮琴心依然是往日的样子,但这种平静就像一面湖水,没有任何波纹,而众所周知,水面是不可能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的。
丹枫放下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的茶杯,缓缓开口:“你和她住在一起,朝夕相处。有些东西不需要说,你也能感觉到。”
应星若有所思:“所以你才想让她去散心。镜流,你和她聊过吗?那个人,阮琴心,我见过她几次,她不是那种很复杂的人。至少如果你问,她不会不回答。”
镜流:“她说没事。”
丹枫问:“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这之前呢?最近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她没说。”
几人表示明白,看来要先调查一下。
不过该怎么调查呢?
白珩左看看右瞧瞧,扬起一抹微笑,撑着下巴建议:“不如我们一起去你家里看看她?”
“看什么?”应星问,“我们能看不出来?”
“我懂了。”景元点头,“没有人能时时刻刻警惕,如果阮姨真的有心事,骤然看到这么多人她应该会露出一些破绽。但不打招呼就去是不是不太好?”
应星起身伸懒腰:“按她的办法就要猝不及防,等人准备好了哪还有破绽可找?”
“不妥。”丹枫冷静制止了他们:
“阮小姐字面意思上不是普通人,联盟对持明和她的接触比较敏感,我们当中还有狐人和化外民,这么多人毫无理由去找她,恐怕会让一些位高权重的人注意到。
更何况据我所知,阮小姐似乎被指名接待某位即将抵达仙舟的大人物,这个时间点上敏感加倍,我们贸然过去是给镜流和阮小姐惹麻烦。”
应星啧了声说麻烦,镜流思索片刻:“还是先从她最近的行踪开始查吧。”
天之骄子们为琐事奔忙,然而一周过去,除了景元探听到阮琴心曾问地衡司职员关于转户籍的事外,一无所获。
白珩猜测阮琴心是为转户籍的事烦心,应星否决,他不能比谁更清楚仙舟的户籍管理制度了。
似乎陷入僵局毫无进展。
就这样,时间来到某个平常下午,镜流推开家门,阮琴心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的玉兆在弹消息,看不清是谁,阮琴心也没看。
只需一眼,镜流就知道,她是专门在等自己回来。
听见门响,阮琴心抬起头。
“今天很早。”
“最近没有事。”
阮琴心给镜流倒了杯水,看着她喝完后,突然说:“想请你的朋友们来做客吗?”
镜流愣了一下
阮琴心很少主动提起她的朋友。她见过他们很多次,但每次都是偶遇。
在演武场外、在长乐街转角、在不夜侯的茶座。她从不刻意接近,也从不刻意回避。
镜流甚至觉得,阮琴心更喜欢远远地看着他们,而不是走进来。
“什么?”
阮琴心微微一笑:“总觉得,一直以来没有好好认识过他们。你也很少带人回来,正好我有空,他们如果愿意的话。”
“你可以吗?”
阮琴心不满挑眉:“什么话。我可是从你这么高的时候就开始等你带人回家了,可惜某人从来没那么做过。”
“我以为你不喜欢。”
“这也是你家,而且你带回来的肯定是你认可的朋友。你喜欢的人,我为什么会不喜欢?”阮琴心叹气:“看来这种事应该在更早的时候说。”
镜流摇头:“现在说也不迟。”
她打开玉兆联络友人,意外有时会扰乱人的思路,就在前些日子,他们还讨论过要来她家。
心虚和惊喜以及距离,让所有人都没有察觉,既然以前从没提过这种事,为什么阮琴心会在现在这个关头提起?
见她进了卧室,阮琴心拿起玉兆一一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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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很快到了。
阮琴心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
为了她自己和朋友们的小命着想,镜流在厨房门口犹豫很久,最后咬牙进去想帮忙,毫不意外被赶了出来。
去凑热闹的白珩也被门板挡在外面,塞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打发走了。
“她一个人行吗?”景元小声问。
“恐怕不行。”镜流表情木然,阮琴心做饭喜欢灵机一动,原本没那么多灵机的,但她最近在尝试创新,原本能吃的一些东西经手后也变得奇奇怪怪了。
但出乎意料的事,阮琴心确实行。
菜不多,只能说是恰到好处,味道也很正常。
当然,因为镜流的说辞众人降低了预期,所以竟意外的觉得不错。
阮琴心为每个人送上礼物,就连镜流也不清楚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原本的计划到夜晚,但傍晚时分,忽然有云骑的紧急传讯。
有丰饶孽物在边缘星域活动,需要他们立刻出动。
他们匆匆离开,阮琴心站在门口送行。
“我们很快回来。”镜流回头说。
阮琴心点了点头。
“好。”
关好门坐回沙发,她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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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不复杂。丰饶孽物的数量比预想中多,但五个人配合默契,不到两天就解决了。
回程的星槎上,白珩伸了个懒腰:“阮姐姐做的饭真好吃,下次什么时候再去?”
景元靠在窗边:“那得看师父什么时候开口。”
几人吵吵闹闹,主要是白珩和景元在吵,应星负责说风凉话,然后被两人一起攻击。丹枫掺和了几句,看似劝告实则热闹不嫌事大,最后火烧到镜流身上,她无奈的笑了笑。
星槎降落在罗浮港口。
四个人各自散去,镜流独自往家走。离开前白珩还说别忘了帮忙问好,她应下了。
夜已经深了。
长乐街的灯笼还亮着,但路上已经没有行人。
青石板路空荡,远远地,她看到家门口的灯还亮着。
阮琴心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抬头看着月亮。
镜流抬头瞧了片刻,没发现今日的夜空有什么不一样。
“在看什么?”
“回来了?”
“嗯。”
镜流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
她正准备向这人传达伙伴们的感谢,就听见这人唤她的名字了。
“镜流。”
那一瞬间,微妙的,她产生了一种逃避的情绪。
因此她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
在阮琴心开口时转身回屋。
起身需要时间,转身也是,人的反应再快,又如何快的过声音?
“我准备离开这里。”
镜流没有动。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为什么”,不是“去哪里”,不是“什么时候回来”。微微回首侧目,台阶上的阮琴心侧脸被月光镀上冷白色的光。
月光清冷,不近人情。
她听见自己问:“准备去别的地方待段时间吗?”
再没有一刻比确定答案时更让人觉得漫长了。
风穿过小巷的声音那样悠长,晃动树的高大枝叶沙沙作响。偶有蝉鸣,她恍然惊觉,居然又是夏天?
度过时间的数字越大,她就越不去想。不知从哪一刻起,她不再计算一年两年这种时间,而是在回首过往时,将它们统称千年。
九百个夏天是千年,一千零一个夏天也是千年。
说到底,这究竟是千年里的哪一个夏天?
镜流不知道,所以她闭上了眼。
“我要离开这个世界。”
阮琴心站到镜流面前,静静等待镜流睁眼。
风从星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微咸的气息。门廊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
——
说起来令使应该是很厉害的吧?
没想到一直和星神划清界限,最后还是要借助它们开拓出来的道路上的力量。
弱小是有罪的,这种野兽般的生存逻辑即便是文明发展至今也不曾离开历史舞台,但不得不说,某些时候的确很有效。
譬如云上五骁,倘若没有斩杀敌人的力量,怎么能叫做骁勇呢?
和他们的轨迹很少相接,可能是我潜意识也避免着进入他们的生活。
但是前一段时间总能碰到他们,我隐隐察觉他们在调查我。估计是镜流察觉到什么了。
这是必然的。
事情一经发生便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就像人如果知道了某些事就无法像往常一样生活。
镜流有所察觉,倒是让我知道我的演技十分差劲这回事了,也算不错。
有些时候面对他们,我会有种错乱感,在过去的某个瞬间,我并不是以一位长辈的身份来到他们面前。
或许很多个瞬间我们的确是朋友,那也是已经无法回到的过去了。
过去。
嗯,我曾是个医士,有幸蒙朱明司鼎炎庭君栽培,她对我多有照顾。上周托人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她不认识我,理所应当,因为在这个世界按常理我也不该认识她。
如果让她知道我为了规避遇到她的可能放弃了做医士,可能会被大卸八块吧?
开个玩笑。
我一直对她感到愧疚。
借着问问题表示了感激,也算道别了。
咳,扯远了。
镜流和她的朋友们还在活动,虽然感觉很可爱,但还是尽快解决这件事吧,毕竟他们如果真查到某些事就很糟糕了。
我不太喜欢意外,那让我感到无力,会引起我许多不合时宜的联想。
该怎么做呢?干脆邀请他们来家里吧,我似乎一直没有好好去看他们。
坐在客厅等镜流回来说这件事,玉兆震动,我没有看。
不仅是因为镜流马上就到门口了,还因为我知道是谁的催促。
等镜流回卧室,我拾起玉兆。
果然。
【黑塔:提醒你一下,还有四天。】
【我记得。】
【黑塔:你最好是。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但我必须警告你,时间仍在正向流动。尽快解决你的事,我不可能等你太久。】
【当然。】
【黑塔:另外,为什么你创造出来的梦中世界中心不是空间站?加上之前忘了我的事,等出去再和你算账。】
黑塔离线了。
不清楚她怎么进来的,可仔细想想的确有这种可能。
我在梦里见到的第一个来自“现实”的人不是黑塔,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闯入者名叫余清涂。
说回黑塔。
和她的联系是在这个世界的两个月前,也就是我见完滕骁把户籍证明扔掉的那天晚上。
正怅然的时候,回过头看见拐角的黑塔小人抱着手臂靠墙站立,似笑非笑。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她是谁,以及她从何而来了。
毫不意外的被黑塔“修理”了一顿,她也没动手,本来说要拿锤子敲醒我的脑袋,最后气呼呼的放弃了。
说被修理的原因是,在黑塔的监督下我手写了三万字的检讨。
她和我交换了联系方式。
“好麻烦,为什么在梦里也要这么有逻辑,你就不能直接把联系方式变出来?”
我说不行,因为这个世界一经诞生就和我没关系了。形形色色的可以看做真实,可以当成平行世界,但无法支配。
她问我既然知道在做梦,知不知道应该怎么醒。
我说知道。
她说那就醒。
我说不行,因为我还没有好好道别。
所以,黑塔给了我一些时间。
当然,不是无穷无尽的。
她选了一个时间造访仙舟,也作为我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最后期限。
现在,这个时间快要到了。
黑塔是黑暗料理大师,但她本人似乎毫无所觉。
知道我准备给镜流和她的朋友们准备午餐,她主动提出指导,被我严词拒绝。
谁知道我们这两个厨艺技能树没点亮的家伙凑到一起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呢?
为了我们的生命安全着想,还是谨慎为好。
所以这次我也不再随心所欲的灵机一动了,好好按菜谱去做。
我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
他们最后匆匆走了,有丰饶孽物要处理。
送别他们,回到家里,我心想,还剩三天。
镜流在黑塔到仙舟的前一天晚上回来。
这很好。
因为,就算明天就要分别,我们至少还有一个夜晚。
就像我说的,镜流早有察觉。我感到惊讶的是,她无视了那种感觉,什么都没有做。
也许这也是她敏锐程度的一种表现。
知道没有转圜之地的表现。
我还是说完了,站在她的面前,凉风舒畅,我抬头,今夜星光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