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去休息吧 这并非某种 ...
-
“摇篮在深渊上方摇着,而常识告诉我们,我们的生存只不过是两个永恒的黑暗之间瞬息即逝的一线光明。”①
畏怯。
蒙目无知的人理所当然害怕着无常的未来,可对于那些尚不可理解的伟大存在来说,过去和未来其实与现在没有差别。
“我们”通常讲的命运,正是在洞明一切可能后发现的、无法改变的万物流向。
也许向好,总是向坏。
譬如宇宙的命运,所有星神都已知晓那个万籁俱寂的未来,一如一无所有的过去一般。
我不需要思考那相比于现在仍然遥远的时刻,必须要承认的是,我又一次说出了谎言。
所谓落子无悔,如果当真不悔,我是不会回答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的。
正因有悔,虽悔难追,我才会一遍遍告诉自己,没有悔恨。
我的友人,在即使对长生种来说都过于漫长的相互陪伴中,逐渐模糊了“你我”的边界。使我误以为这在无数个宇宙中都不存在的相逢如同草木总是伴随泥土生长,而被潮汐锁定的向阳面日光永不凋落一样寻常。
所以某一日,我失去她了。
有时我会去想,我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我真的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吗?什么令我行路至此,我求索的到底是某个人,还是一个所谓的宇宙真相?
不。
我只是,必须向前。
——
铁幕一战后,黑塔邀请阮·梅一同品下午茶。
阮·梅嘴上岔开话题随便聊了点儿黑塔的英勇表现,虽然没有明确答应,但人已经很诚实的往黑塔休息室的方向走去了。
在空间站四处溜达,碰到了姬子小姐:“你在这里,阮小姐。”
“您找我吗?”
“只是代人传话。”
代?
也许看出了我的疑惑,姬子也没卖关子:“是景元将军。与仙舟的友好磋商结束后,他向列车组提出了一个私人请求,他希望我们转告你,请你尽快返回仙舟。”
我不太明白。
以现在的情状,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返回那里,否则不管是我还是被曾经绊住手脚的人,都将不得不面对那些一向被忽视搁置的问题。
比如我如何死而复生,比如我到底在做什么,比如,他们想用我做什么。
我其实不反感被人利用,尤其是故人。
可时至今日,如何能再说“返回”二字?
想到最开始我执意逗留仙舟有些好笑,人有时连过去的自己都不能共情。
拒绝了姬子。
她没强求,点点头说这样也好,然后问我是否有意向的旅游目的地:“或许目的地一致,就算不一样线路重合的话星穹列车可以捎你一程。”
“多谢,但我最近没有出行打算,想休息一段时间。”
她便说列车暂时会在黑塔空间站继续停靠,如果改变了想法或者想参观的话:“我们随时欢迎。”
真是温柔的人。
空间站是不分白天和黑夜的,无论什么时候透过舷窗,宇宙只会给予一种答案,那就是黑色。
研究员们也不太在意时间,系统时的存在与其说是他们期冀以此提醒他们自己在该睡觉的时候睡觉,不如说是为了实验结果的准确才被重视。
但在一些时间段内,月台会很空旷。
所有的生物都需要休息,而群体的习惯易趋向统一,没什么好探究的。
我坐下,想起很久之前和螺丝咕姆、和黑塔、和阮·梅坐在一起。
遇见他们属于偶然事件,因为我很喜欢这个地方,经常一个人过来坐坐。
对短生种而言,近乎隽永的星空几乎在他们生命的两端没有区别,而记忆良好的长生种如果有心,找出差异并不困难。
我不可避免的想起白珩,彼时几乎是陌生人的我们,胆大包天驾驶一架老旧行槎,就敢飞向太空验证一颗活体行星的轨迹。
狐人的手放在窗上,透过玻璃触碰星河。
她说她早就想这样到处飞一飞了,可惜仙舟事务繁多她不能肆无忌惮太多;她说在太空中才知道星星不会眨眼,有些死去的在亿万光年外依旧闪烁;她说她是最好的飞行士,只要启航就没有她去不了的地方。
陨石从窗外飘过,她回头看我,粲然一笑:“想不想和我一起飞一次呢?”
“……”鬼使神差的,那一次,我的确点头了。
湛蓝星的太阳。
过于耀眼了。
恒星总是如此,向外持续抛射的带电粒子流,质子、电子、阿尔法粒子,从核心里挣脱出来,以每秒数百公里的速度穿过虚空。
只需几分钟,距离湛蓝星最近的恒星就会将那些物质抛洒过来,穿过空间站的轨道,落在那颗蓝色的星球之上。
有时我独自面对夜空会以为自己能“听”到它穿越宇宙的声响,尽管那是不可能的。
但我依旧会想象自己听到了那种声音,那渺小的、无法用肉眼捕捉到的星间旅客,欢快的、近乎永恒的穿梭着。
凝视宇宙的瞬间,我与生命仅有一次呼吸之隔,恰如那时看着白珩站在舷窗边,感受到虚无和存在只有一窗之隔。
很晚了。
时间就是这样的东西,在最需要的时候吝啬的可怕。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从步调的缓急轻重以及其他声响判断出这个人是谁,我失礼的没有回头。
“螺丝咕姆先生。”
“夜安,阮琴心女士。我无意打扰您的雅兴,同样,也希望这句话在现实中成立。否定:您被我惊动了,我很抱歉。”
“没有的事。”我侧过头看他:“你也来赏星星吗?”
“并非如此,只是想告诉您,黑塔女士和阮·梅女士的下午茶已经结束了。”
“是吗?”
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没给我开口发问的机会:“阮·梅女士离开休息室后,在走廊上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她改变了原本前往实验室的路线,转而朝月台方向走来。但她最终没有到达月台。她在转角处停住了,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和阮·梅相处了段时间,她没有无聊到把时间用在犹豫和发呆上。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沉默。
“我并未用谎言欺骗您,告诉您这件事的原因请容我稍后再提。我来找您,是想询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
“您曾说:如果察觉身旁有人,就必须承受可能失去这个人,以及面对失去这个人带给您的一切变化的恐惧。提问:您依然这样想吗?”
“……”
“回到刚才告诉您的那件事,您有指责愤怒的权利,因为这是一次无礼的试探。刚刚在我讲述同时,我观察到您呼吸频率发生了变化。
数据库告诉我这通常意味着某种情绪波动,但那种复杂的情绪图谱并不指向单一恐惧,事实上,它占比几不可计,而我不确定您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淡声问他:“你觉得我对你撒了谎吗?”
“否定:万物永恒运动。阮琴心女士,机械会在日复一日的运作或搁置中逐渐磨损失灵,这时便需要更新零件。有机生命同样面临这种失灵。提问:您从不觉得自己在变化吗?”
“我很少思考这个问题。”
螺丝咕姆沉默片刻:“作为机械生命,我更倾向于用‘概率’来描述世界。上次对话,您最后制止了我说下去,与您的交流机会有限,我很快会离开空间站,因此我才会失礼的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您。
我必须回答您:连接本身就是一种存在的方式,而您从未缺乏连接他人的勇气。”
“……”我突然问:“您不是会再三做出无礼举动的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笑了,可能是笑了吧,我分不清无机生物的情绪:“受人之托,况且,很高兴能认识您这样一位情感丰富的女士,这也是我想做的。”
无名氏的名字没有被揭露,螺丝咕姆还是离开了。
无论作为螺丝星君王还是作为天才,他都十分繁忙,能抽出时间开导我令人受宠若惊。
我没继续想那些问题,在他离开后不久也起身走进走廊,在转角处停了一下。
当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气,经循环系统处理过的干净空气。
我回到房间,躺下,想了想拿出终端,某个八卦群里消息不断,虽然基本是无用的谣言但阅读起来十分解压。
正认真着,房门打开了。
虽然是临时休息室,但这种专为客人准备的房间一般空间站工作人员没有权限打开,有事也会提前知会。
倒不担心是敌人,空间站要是还能再让人入侵一次黑塔还是收拾收拾回宇宙角落吧,因此我抬眼看向门口,是黑塔小人。
“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容我提醒,这里可是黑塔空间站。而且我问过你了。”
“什么时候?”我点击黑塔聊天框,看到了还没回的未读消息:“抱歉,我没看到,有什么事吗?”
“真客气啊,以前怎么没见你跟我这么客气,行了说正事吧,先说重点,博士学会有一场学术交流论坛,去不去?”
“你还关注这个?”
“本来是不关注的,谁让某人行踪不定博士学会的邀请函只能寄到我这里,差点儿当垃圾邮件处理了。”
我瞥了眼黑塔的神色,没用本体,看不出身体状况,不过精神状态良好,想来链接博识尊并未给她带来某些致命的伤害,至少现在活蹦乱跳的。
“不去。”
“行,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飞行器陨落的很彻底,我让艾丝妲安排人送下等等,你不去?”
“有什么问题吗?”
“……”她走过来一只手放在我额头上:“病了。”
我很无语,开玩笑说说不定我就是在准备生一场病呢。
她指责我浪费了她宝贵的时间,却没在得到回答后立刻离开房间,随手翻着桌上堆积如山的书籍和材料,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见她不说话,我躺下继续刷终端,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后来睁眼,看到的是身着白大褂准备离开的阮·梅,脑子昏昏沉沉,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谁,见人准备离开,下意识拉住了她的衣角:“别走。”
她停下,低头看我,没有说话。
“抱歉。”我松开手,又一次昏睡过去。
阮·梅离开房间,和门口的黑塔小人一起往办公室方向走。
“真生病了?”
阮·梅语调平缓:“你叫我过来的。”
“行吧,我就确认一下。上一秒还好好的,我正准备和她说请她去湛蓝星做客的事,就发现她温度不正常。我还以为她不会生病,到处乱跑也没见有个问题,看到那副样子还挺惊讶的。没问题吧?”
“或许。”
黑塔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我准备联系余清涂,黑塔,你也该去养病了。”
“我又没生病。”
阮·梅没顺着她,走入办公室摘下眼睛,换上常服准备出门:
“接入博识尊的思维,负荷没有你表现出来的这样轻松。去休息吧,黑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