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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道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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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温酒跟着他四哥出了殿。
私底下的二人并没有单独走过,晏莱潇怕小孩儿有些尴尬,主动开口,却不料两人的声音同时撞在了一起。
晏莱潇略带歉意地一笑:“你先说吧。”
晏温酒:“我想问苒儿去哪儿了?”
晏莱潇一愣,没想到他先关心的居然是自己的女儿:“哦,孩子们早趁着老九把恂儿抱走时就一起去了,多谢十三弟关心。”
晏温酒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他侠义的四哥看出他的心思,立刻道:“都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事直接问我便好。”
“我是在想……”晏温酒的语气中杂着一丝明显的心酸,“恂儿没有母亲,会不会……”
晏莱潇了然:“这你放心,恂儿虽然只有老九一个人带着,但他对你决不会厚此薄彼的。”
没想到自己装可怜的试探一下被识破了,晏温酒顿时脸上有点发热。
“不过我也觉得,他府上是该有个管事的人了。”晏莱潇轻叹一口气,“无论是谁都好。”
晏温酒猜到了他有意模糊的部分是什么:“九哥这些年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过么?”
晏莱潇不知能不能与他讲这些他人的私事,犹豫片刻,模棱两可地说:“我没有见过。”
“那恂儿的母亲……”
晏莱潇亦是摇头:“也没有见过,第一次见到恂儿的时候,他已经会坐了。”
晏温酒脑中闪过一个合理的猜测:言恂,会不会不是晏恒濯亲生的?
“哟,想什么内呢那么出神?”晏恒濯老远就看到他们俩了,径直走了过来。晏温酒由于出神并没看见他,差点撞到他的下巴,好在有人用手给他垫了一下:“说出来让我也听听呗?”
晏温酒瞧了他一眼,月色独有的光影将他本就立体的五官照得更为分明。他轻轻一笑,给他吐了两个字:“想你。”
晏恒濯被他真挚的语气砸得一愣,无奈笑了:“这么快相思病就染上了,我心惶恐啊。”
晏莱潇看不下去:“能讲点正经话吗?你知不知道,刚才你走了发生了什么?”
“偏殿隔音效果一般,我当然知道了。晏恒濯耸耸肩,”再说你不是帮我把所有人留在宫里了么,他们没有串口供的机会。”
晏莱潇略有惊异,这么说来,老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宫里的一切动向都抓在手里了?
“难办的是咱们的爹。”晏恒濯背着手走,“他老人家手里的枕霄院我可不敢挑衅,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其一,剑走偏锋,立刻去找大哥老七把事儿问清楚,其二,咱们先去吃饭,等圣上那儿的消息。”
晏温酒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在晏恒濯心里,吃饭和打探消息是可以放在相同的地位去衡量的吗?
“九哥……”
“对不住十三弟,我先打断一下。”晏闻泽的声音不知在何时走来,“我有个建议,诸弟,可愿一听?”
晏恒濯挑眉:“五哥想把什么锅甩给我?”
“……没有没有。”晏闻泽讪讪笑道,“就是吧,我手下那里抓了个道士。我听说,九弟之前就因为他与七弟多有接触而监视过他,这不,就找九弟和我一起去审一审。”
“我问你刑部要人的时候,你可不是那么说的。”晏恒濯假意“遣责”了他一句,晏闻泽立马熟练地陪笑。
晏恒濯却话锋一转:“刚好我还欠五哥一出戏,就是去唱个白脸儿吧。”
听到有人愿意和自己一起背锅,晏闻泽的笑容都真诚了。
他们要审的那个道士,正是之前在京郊,和晏承济一起神出鬼没的那个。
他显然在狱中受了不少打磨,花白的胡须粘结着血块,如杂草般缠乱,身上的道服印满了血痕,由于是天瞎,他本就空白的眼眶里此时更是透着无穷的死气。
晏恒濯见多了这类人,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有些意外老五做事居然那么狠。
晏闻泽的脸上也没有显现出什么异样,似乎觉得这样并无不妥,反而冲他笑了一下。
“得亏把十三关在隔壁了,可不能让他瞧着这些。”晏恒濯暗暗想着,转向他五哥:“这人,五哥打算怎么审?”
晏闻泽略显无奈:“我觉得吧,这戏,红脸比白脸好唱些,九弟,承让了。”
晏恒濯还是第一次被分到“好人”角,好笑似的:“行吧,那就听五哥的。”
即是要做好人,晏恒濯便好人做到底,一开牢门,便招手让左右把那吊着一口气的道士放下了。在他扑通一声摔到地上前,给他一左一右又捞住,扶到了椅子上。
“把这铁铬灭了吧,这么热的天。”晏恒濯继续吩咐,“还有,打盆水来。”
那道士似是令笑了两声,“何必虚情假意?”
“我敬的不是你,是你背后的道行。”晏恒濯把擦脸布递给他。
“您何必装模作样呢,您是有心魔的人。”那道士捻着他杂乱的长须,并不领情,“有什么事,您还是开门见山。”
晏恒濯坐到了他对面:“可不信不可不敬。这是我学的道理。你叫卢锦,那我就称您一声卢道长,道长,我先问你第一个问题,您是完全看不见是吗?”
卢锦抬了下眼皮,精确无误地定在晏恒濯的脸上。晏恒濯心知肚明,对着旁边的晏闻泽道:“五哥,记下来,他是个半瞎。”
晏闻泽:“记这个干什么?”
“半瞎才会认错人嘛。”晏恒濯笑道,又吩咐狱卒,“去隔壁一趟,让你十三殿下把画像拿来。”
卢锦在听见“殿下”二字后,似乎疏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皱了下眉头。
晏恒濯把画拿过来放在桌上,却不展开:“我问你,你是怎么认识我七哥的?”
“这位殿下,有缘自会相见。”
“那我换一个问题,你们俩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的?”
卢锦空白的眼眶里没有一分神情:“今年早春。”
“具体哪一天?”晏恒濯瞧着他眼底。“当时你在做什么?”
“贫道在和以往一样摆摊谋生。具体哪一天,贫道忘了。”
晏闻泽适时地在旁边唱起了白脸,一个镇纸朝着卢锦就砸了过去:“忘了?你蛊惑皇子时,怎么记得很清楚的呢?!我看就是对你太客气了。就该直接杀了你这种妖言祸众的妖道!”
“您要能杀我,何须等到现在?”卢锦靠着椅背,哼哼地笑了两声。
晏恒濯“哎”了一声:“五哥你不要吓他嘛,圣旨只让我们审问他是不是和七哥遇刺有关,可没让我们可以杀他呀,卢道长,你放心吧。
卢锦仿佛更为笃定他背后有人底气都足了:“那谢过殿下了。”
“客气。那我接着问了,你和我七哥都聊过什么?是不是你告诉过我七哥,二哥还活着的?”
“雍王殿下只是让贫道为他算过一个人的命数,至于那个人是谁,贫道并不知道。”
“这样…”晏恒濯笑了:“可是我也没问你算的那人是不是我二哥呀,卢道长。你怎么就先入为主了?”
卢锦错愕在原地,半响,他才道:“七殿下只让我算过那一个人的命数,贫道年岁已高,听错了也是可能的。”
晏恒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接着下一个问题:“照你那么说,你和七哥相处这么久,他只让你算过一个人的命数,你看看,可是这个?”说着他把画卷展开,指了指落款日期。
卢锦是个半瞎,眼睛几乎将整张画都看了个遍,才找到那所谓落款在哪儿。晏恒濯偏偏在这时候,才把灯给他撑在了一旁。
卢锦似有片刻犹豫:“似乎是的,我有些忘了。”
晏恒濯与他五哥交换了一个眼神,晏闻泽立刻领会,眼神阴鸷地扯住了他的衣襟:“老头儿我劝你眼睛睁大了再回答,到底是还是不是?”
“五哥你不要着急嘛,”晏恒濯假模假样给他拉开,对着卢锦道:“那你说说这个日子的人命数如何?”
卢锦重重地咳了两声:“极贵……咳咳,却极悲处于阴阳分明之际,黄泉人间之中。”
“五哥你快回去记着吧,啊。”晏恒濯摆了摆手,继续问他:“那你知不知道你算的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贫道刚才已经说明白了。”
“很好。”晏恒濯站了起来,露出一个达成目的的笑:“现在已经很明确了,你就是告诉我七哥二哥还活着的那个人,你认不认。”
卢锦没有说话的机会。晏恒濯也不需要他认下来了:“我给你看的日子,正是今日,你却和我说忘了?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也是我七哥的生辰,你对着我七哥的生日套我二哥的命数,我是该说你道行太浅,还是说,谁教过你这么说?”
卢锦有恃无恐地道:“便是我道行太浅又如何?殿下,您这是诱审。”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晏恒濯冷冷一笑,“你明知自己道行太浅,却和我七哥说那样的话,害他心绪不宁,遇刺受伤,怎么难道说没有人曾经告诉过你,七哥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但凡查到你头上,你还有命可活吗?”
卢锦嘶哑着声音:“陛下圣明如此,殿下却往我头上扣欲加之罪,您难道不羞愧吗?”
“圣明明白白写了让我查刺客与你是否有关!”晏恒濯看着他的头顶一字一句道:“我可有一句话逆了旨?”
“那圣旨可曾说过,只是因为我与七殿下说了两句话,便能证明我与刺客有关?”
晏闻泽抓住了漏洞:“圣旨怎么会料到你胆大包天到患惑皇子?难道你要说,是圣上让你这么做的?”
卢锦:“我没有!”
晏恒濯紧随其后:“你自己都默认了和老七说的话影响到了他的行为。没有你的话,我七哥也不会受惊失智,刺客也不会如此轻松就伤到了他,你怎么还有理说出自己与刺客无关的话?”
卢锦被他没逻辑的审法绕晕了头,多说多错,他便眼睛一闭,不再说话。
晏恒濯重新坐回他对面:“抛回最初的问题,你和七哥到底怎么认识的?”
卢锦不答。
“你刚才说了,他只问过你一个人的命数,而你道行又如你自己承认那样浅薄,我理由怀疑,如此直接的目的性,有可能,是你背后的人把你当成掩人耳目的工具,用了一出苦肉计,来陷害太子呢?”
卢锦飞快地回道:“我可没这么说。”
晏闻泽被他这问法吓坏了,连忙让记录的人停了笔,不忘维持他暴燥的假形象,给人几乎踹了出去。
晏恒濯确定了他底气所在,进一步道:“那你说为何他要找到你?”
皇七子是卢锦唯一保命的筹码和靠山,他不得不出言相保:“是我找的他。”
“找他干什么?”晏九殿下继续帮他“记忆恢复。”
“讲那些话,骗取皇室的信任,很简单,就是谋财二字。”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在意的会是一个死人?”
卢锦顿了一下:“奲都里的人,有谁不知道。”
“为什么?”
“没有人不知道。七殿下因为幼时在生辰上说自己想要先太子复生的事,而被陛下带至奲都,给先太子穿孝半年的事吧。”
“那我再问你,七哥的画像呢?”
卢锦没反应过来似的:“什么画像?”
“就我刚给你看的那幅啊。”晏恒濯着么说着,却没有再给他看一眼的意思,“你没什么要说的?”
“那不是七殿下吧。”卢锦回忆了一番,“虽说有些相似,但还是有区别的。”
晏九殿下要的就是这句话:“那你不妨和我说说,是你手上的画像和我手上这幅的区别在哪里?”
卢锦:“这就不是同……”他突然发现对方已经偷换了概念。
“这不是同一个人,对吧?你之前见过我七哥真正的画像,所以你才一眼能辨别出我大哥画的有所不同。”晏恒濯略带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你可要想清楚回答这个问题。”
卢锦有些莫名:“贫道不知您说的什么意思,皇长子殿下画的自然没错,但这幅画,并不是七殿下。”
“你很聪明,知道要咬死和七哥的关系。可你忘了,我又没说哪幅才是我大哥画的,你却好像已经提前清楚了。”
晏恒濯慢悠悠地给他分析,查案子或许他不太善长,但折磨人心是他的强项,趁他还没有理清逻辑,他先入为主:“虽说你是借画像认出七哥,可他在封地待了整整十三年,在他回到奲都前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可偏偏是在他进宫出现在众人视野之后,你才去找到他,说明你幕后之人是宫里的人对吧。”
“诶,你别着急否认,听我说完。”晏恒濯向他靠近,注视着他白骨一样的眼眶:“如果你不是靠画像认出他,就是另一套说辞。你在你那团体里已经有些地位了,你本就认识我七哥,你就是主谋之一。杀皇子废太子,再逼宫?你们是这么打算?怎么?张角没干成的事,你想干是吧?”
卢锦噎住,很显然,他并没有听懂晏恒濯在说什么,只知道欺师灭祖,谋权夺位的帽子莫名扣在了自己头上。
他没有心思再去分析对方的话有几分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