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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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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子是与京极屋最格格不入的孩子。
她笨手笨脚,常常打翻水桶,练习走路姿态时,更是惹人发笑。你时常怀疑她是哪里的地主小姐出身,怎么会连家务都做不好。
就连那过于灿烂的金发,哪怕尽力用布包裹,也成了低阶游女们最好的消遣。
“喂,金毛怪!今天的廊道还没擦完就想溜?”“瞧瞧她走路的样子,像只鸭子。头发比稻草还杂乱。”“就是!不知道是老板从哪里捡来的野丫头!”
刻薄的话语像绵绵的雨,时不时淋向她。
每当这时,善子就会把头埋得低低的,缩着肩膀,整个人恨不得嵌进墙壁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彻底消失。
你对此别无对策,只能偶尔帮她支走其他人。
今天也是如此。她被几个见习乐师堵在厨房的狭窄过道。领头那个女孩叫阿菊,颇受老板娘的器重,总是欺负店里的新人。阿菊叉着腰,故意用沾了污泥的木屐去踩善子刚擦净的地板。
“哎呀,不小心弄脏了呢,”阿菊拖长了腔调,讥讽着:“善子,再辛苦擦一遍吧?反正你有的是时间。”
善子嘴唇嗫嚅,发不出像样的反驳,徒劳地想把身体缩得更小。可越是这样,就越容易被人欺负。
眼见阿菊等人等不到善子的反抗越发焦躁。
“阿菊姐,”你抱着刚收下来的布巾,从旁边走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插了进去:“老板娘刚才好像在后院找你,说新到的绢帛颜色不对,让你赶紧去看看呢。”
阿菊愣了一下,挑着过弯的眉,狐疑地看向你:“找我?真的?”
“嗯,”你点点头,没什么反应,只抬手指向后院:“听着挺急的。”
阿菊悻悻地瞪了善子一眼,终究不敢耽误老板娘的事,冷哼一声,带着其他人离开。狭窄的过道里,只剩你和善子。
她慢慢抬起头,眼里还残留着水光,像被雨水打湿的琉璃一般透澈。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水桶,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你没吱声,只是走过去,默默拿起晾在墙角的布,将她脚边被踩脏的地方重新擦干,在地板上留下清亮的痕迹。
你直起身,对上她茫然的眼睛,轻轻整理她掉落的碎发:“没事了。”
善子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片刻,又飞快移开,落在地板上,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那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动作,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你心底漾开了一圈微澜。京极屋最小的你,也可以当姐姐了呢!微妙的满足,溢满心间。
接近早晨,阳光悄悄爬进屋舍,京极屋的喧嚣方才消散,只剩下侍者单调的木屐偶尔在远处回廊响起。
你抱着用旧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像夜行的猫一样,穿过迷宫般的回廊和庭院,避开那些还未安歇的灯火和人声,来到那间小小的库房。
推开虚掩的木门,陈年木料和灰尘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从狭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炫目光斑。熟悉的单薄身影就坐在那片光芒的边缘,背对着门。
“善子?”试探着压低声音唤道。这个时间,本来你该去学堂复习曲目的,可未知的情感却驱使着你来到这里。毕竟,老板娘还没有想好要不要送善子去研习,她若是想弹琴,必然是要在这里的。
那身影迅速回过头,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和那双在昏暗中警觉的眼睛。诶?警觉吗?你眨眨眼,有些困惑。
看清是你,她这才松弛下来,眼中警惕褪去,换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佳子。”她小声回应,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像羽毛一样轻盈,打着旋,久久未能落下。
你轻轻走到她身边,借着光解开包袱。露出里面陈旧,但保养完好的三味线。琴身乃是桑木所制,蒙皮略磨损,丝弦泛着幽微的光。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善子的目光立刻被牢牢吸住。浅琥珀色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琴的轮廓,像被阳光洒满的湖泊,散去了惯常的畏缩。她无意识地微微倾身,呼吸都屏住了。
“我母亲以前弹过。”你轻声低语,光滑的琴杆,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早已远去的温度,“很久没调音了,可能不准。”将琴小心地递向她。
她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那不是一把旧琴,而是一碰即碎的琉璃盏。小心翼翼地调整坐姿,她将琴轻轻搁在膝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微颤,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平复某种激烈的情绪,落下琴拨。
“铮。”
第一个音在安静的室内荡开,果然有些发涩。善子没有立刻拨下一个音,而是微蹙起眉,侧耳凝神那颤动的余韵。接着,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耐心地转动琴柱,调整着音高。
她的动作带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精细。阳光落在善子低垂的眉眼上,照亮了她长而密的睫毛,也照亮了她沉浸的表情。恐惧消失了,畏缩不见了,只剩下纯粹的,与乐器对话的安逸。
轻微的“嗒”、“嗒”声格外清晰,她全神贯注,侧耳倾听每一次微调后,琴音的细微变化。
你安静的看着专注的她,真好啊,这份才能。菊子那些人,不过是庸才罢了,只会用威胁来表达自己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下动作,再次抬起拨子。
这一次,泉水般潺潺的旋律,再次流淌。依旧是那晚你听到的简单调子,却因为琴本身的音色,更加圆润、深沉,带着岁月的喑哑,盘旋上升,撞向低矮的屋顶,又悄然落下。那曲子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每一个音符都饱满而坚定。
你环抱膝盖,坐在他对面,静静地听着。这旋律仿佛有魔力一般,将你在花街里沾染的疲惫、谨小慎微的压抑以及难以言说的飘零之感抚平。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袅袅消散。库房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真好听,”你由衷地赞叹,“像…像下雨时,雨水顺着竹筒滴落的声音,很干净。”你努力搜刮着自己的文字储备,试图将自己的感悟描绘给她。
善子抬起头,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琴杆。
“吉原…有类似的曲子吗?”她忽然小声问,声音带着好奇的试探。
“嗯,”你点点头,回忆着那些在宴席间隙听到的、属于这里的旋律:“有的,艺妓姐姐们弹的‘风’,像锦缎一样华丽,又像丝线一样缠绕,很美的。不过…”你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也总带着雾一样的哀愁。大概是因为这里的故事,大多都像夜里的花,开得再盛,也见不到真正的太阳吧。”
絮絮地说着,你讲起听过的花魁与富商无疾而终的恋歌,讲起某个游女被赎身时弹的欢快小调,也讲起那些流传在角落,女子莫名消失的低语。
善子听得异常认真,当你提到那些失踪的传闻时,她抱着琴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眼神闪烁,似乎在极力掩饰什么。
“善子,”你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问出了心中所惑:“你…好像很在意那些姐姐们的事?”
她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秘密似的,猛地一颤。因音乐而松弛的身体又绷紧了,眼神也重新被熟悉的惊惶覆盖。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没…没有!”她疯狂甩着头,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尖利:“我只是有点害怕!对,害怕!这里太奇怪了!我,我想回家!”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神躲闪,抱着琴的手臂也收紧了。
你心底的疑惑加深了,但更多的是了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到底是刚刚被卖入花街的小女孩呢,你刚刚到这家店的时候,也总是偷偷哭,幸好当时的花魁雏贺姐姐一直照顾你,教导你才艺。
她没说实话,至少没说全。但那恐惧是真切的,这恐惧不仅仅源于那些流言,似乎还指向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别怕,”你像安抚受惊的鸟雀一样轻松,你会像雏鹤姐姐照看你一样,照料着善子的:“京极屋很大,我们小心些就是了。”
她急促地喘息着,惊惶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确认话语里的真实性。过了好一会儿,那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眼中的恐惧变成沉沉的阴翳。
琴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旋律似乎带上了一丝紧绷,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清泉之下,暗流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