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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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晋江文学城    ...


  •   远远的,已经闻见了张家胡饼店里飘来的香气。

      油炸宽焦的味道、蒸糖饼那股甜滋滋的味儿……更别提旁边王婆婆肉饼店里飘来的羊肉香、贾家瓠羹店里炸鹌子的香。

      陈鸢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噜噜”直叫。

      张家胡饼店可大了,灯火通明,好多人!有二十几个饼炉!

      擀面、卓剂、入炉的都好忙,店里还有托着白瓷缸卖辣菜、端着盘儿叫卖炙兔的。

      东京城里的食肆,大都是允许小贩们进去兜售的。

      她踮脚站到铛头跟前,瞧他快速地撑开一块儿软软的面皮儿,丢进油锅,白胖的面皮碰见滚沸的香油,“滋啦啦”一声,立即膨胀变大,鼓起来了!颜色也变得金灿灿的。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炸好了捞出沥油,拿竹爪篱敲敲,“邦邦”两声,可脆!

      “鸢姐儿,今儿带钱没有?”隔壁桌上有个黑脸的瘦精男人,笑起来像老鼠,尖嘴猴腮,两颗大黄门牙。

      他是隔壁玉姐儿的舅舅孙斗,没少来玉姐儿家打秋风,自然认得她。

      看见这人,就想起他那一家子妻儿。

      陈鸢不喜欢他。

      她昂着脑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儿,装没听见,摸出两个铜子儿,指着锅里最大的那一张,对铛头道,“我要这一个。”

      “哎唷!”孙斗打量着她补了两块儿的短褐,还有布鞋头上那一块儿皮子,笑了一声儿,“你娘发了甚麽财,舍得给你买杂嚼啦?”

      陈鸢瞪了他一眼,早知会碰见这厮,她才不上这儿买,教娘知道准少不了挨骂。

      他们家跟玉姐儿她家近来可是结了仇的。

      玉姐儿姓贾,是王相公府里的家生子,之前在外院茶房里烧水。

      她娘贾婆子是针线房里的粗使婆子,爹给府上主子赶车,大家都唤贾车儿。

      两家的恩怨跟针线房进丫鬟的事儿有关。

      这王相公府里的下人,分了好几层,他们这种连二门子都进不去、只能在外院里伺候的,属于最下等的。

      贾婆子虽是粗使婆子,好歹在二门里头干活,比他们家强些。

      年前,二门里一个针线上的丫鬟犯了事儿,教家里头老子娘磕了头领出去了。

      这么好的一个萝卜坑儿,多少人盯着哪!

      他们家又和玉姐儿家相邻,平日里没少走动,玉姐儿也常跟大姐儿请教女红。

      娘便托贾婆子帮忙,将大姐儿引荐给针线房管事的许娘子。

      除了给贾家一斤州桥李家红盒盛裹的香糖果子作人情礼,娘还足足封了一吊钱、一块儿茶饼,还有一块儿大姐儿绣的帕子给许娘子看。

      贾婆子答应着送了,笑着跟娘说,“雁姐儿手艺好着呢,你就放心罢!”

      谁承想后头差事教玉姐儿不声不响抢了去呢!

      玉姐儿的绣工,她还不知道?要是有手艺,不至于一直在茶房待着。

      娘晓得是教贾婆子耍了,替它人作嫁衣裳,偏又没个熟人在里头,说不上话,气得冲进贾家屋里,将贾婆子的脸挠得半个月不敢见人,将她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把她家藏的腊肉、肥鲊、沙糖、猪油、一匹青布,还有一贯七十六文钱全都拿了回来。

      贾婆子哭天嚎地,只是做了亏心事在先,不敢跟上头管事告状,到底将他们家恨上了。

      两家算是结了大仇。

      娘每日更是发了狠上进,铆足了劲要入了主子的眼,早晚将那老虔婆踩在脚底下。

      他们两家人如今见了面,那是火花四溅,一言不合就要捋袖子干架。

      想到这儿,陈鸢坐得离那孙斗远远的,两只手捧着比脸还大的一张宽焦,眼睛弯了弯,深深嗅了一口,不顾烫连忙咬下去!

      “咔擦!”
      好脆,好香!油津津的!

      宽焦,东京人又叫薄脆、宽焦薄脆。听名儿就知道是甚麽样儿了。

      她舌头都烫麻了,舍不得停下,眯起眼睛,头顶上两个丫髻睡了一夜毛毛的,像只炸毛的狮子猫。

      一边吃,她一边往店里头张望,瞧瞧别人桌上都有些甚。

      真想挨个都尝一尝哪。

      胡饼店跟油饼店不大一样。

      胡饼店卖的多是胡人传进来的,像门油、髓饼、油砣、宽焦、胡饼之类;油饼店卖的则是些本地饼食,如蒸饼,——也就是馒头一类。

      要说这些吃食,也都不贵,几个铜子儿就能吃着。

      但娘不给钱,她就没钱买。

      哎,娘近来对她学厨艺一事儿更严厉了。

      人家和尚念经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她学厨艺比和尚念经还严哪。

      娘从小就鸡娃,打从她能拿起菜刀,娘就教她切菜了。

      上辈子她是猝死的,所以从小儿她就睡不够,提不起劲儿,仿佛那疲惫还在骨子里似的。

      娘还以为她中了邪,带她去庙里拜过好几次。

      想到这儿,她叹了口气。

      一阵风吹来,窗外的杏花簌簌落下,下雪似的。还有股香味儿。

      陈鸢伸手去接,看见隔壁王婆婆肉饼店出来的小郎君,个个捧着煎羊肉夹子,油滋滋的,烫得直吸溜,那香气,直把她馋得够呛。

      摸摸兜里剩下的八个铜子儿,一个羊肉夹子要二十文哪,她还买不起。

      哎。还是听娘的,好生学厨艺,争取进灶房,将来好歹能养活自个儿。

      要是娘能进大厨房就好了,那样家里可就富裕多了。

      要知道,光是大厨房里头切菜的厨娘,月例就有一贯钱哪!

      如今大厨房里管事的娘子,可是大娘子跟前的得意人儿,不但家里在东京置办了宅子,——东京的宅子可不便宜,上万贯不止,女儿又是元娘身边的大丫鬟,穿金戴银,比外头小官家的娘子还气派。

      最重要的,这些得脸的大丫鬟想吃甚么,灶房里都上赶着做呢。

      吃完了宽焦,山头上能瞧见成片的朝霞,一层层云彩都是红的,今儿天可真蓝!

      她从张家胡饼店往前拐过去,走两步,有家小脚店,开业时绑的红布还很新,房檐上的青布酒幌子淋了雨,耷在竹竿子上。

      店门前立着一个招牌,上书“余家南食脚店”。

      店不大,三五张桌儿,坐满了人。

      她提着篮儿跨进去,稀罕地张望着客人的桌上。

      店里穿白虔布衫的大伯殷勤地上前,开封官话还说不熟练,带着江南口音,“小娘子想吃点撒?”

      陈鸢仰头瞧了半天,才下定决心要了一碗鱼兜杂合粉,一碗五文钱,可把她心疼坏了。

      这种吃食她在汴京没见过,是杭州那边的。

      汴京的鱼兜子是蒸着吃的,她面前这一碗却是和粉一起煮的。

      透明的皮儿裹着鱼肉,粉也晶莹剔透,热气腾腾。

      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碧绿的葱花、几滴黄澄澄的油,瞧着很有食欲。

      她迫不及待喝了一口汤,好鲜哪,竟是鱼汤!

      鱼兜子也好鲜,菉豆粉做的皮儿弹弹的,鱼肉还有些回甘,她都顾不上张望,埋头吃得满头大汗。

      要不是怕排不上五味粥,真想再来一碗。

      吃完时候不早,太阳都快晒到屋檐底下了,她赶紧提着瓶瓯,挎起竹篮儿,往前面街巷里的大佛寺赶去。

      大佛寺的正经名字是“宝相寺”、“宝相禅院”,只因寺里有一尊弥勒佛大像,大家图方便,叫着叫着就叫成“大佛寺”了。

      她到时,僧人正布施五味粥呢!

      还好没误了时辰,不然娘能念到明年去。

      她抹了把汗,忙排进队伍里头,到了跟前儿,仰起笑脸,“大师父,我家就住在踊路街,家里都信佛呢。”

      僧人见她捧着恁大一个陶瓮,瞥了一眼她衣裳补丁,往她瓮里足足舀了大半。

      “多谢!”陈鸢忙念,“阿弥陀佛。”

      领了粥,她蹭到寺院厨房,踮脚往冒着白气儿的窗子里瞧,却对上一张满脸横肉的大饼脸。

      做馒头的胖和尚瞧见这么一个瘦不拉几的小丫头子,挥手,“去去去,领粥在那边。”

      陈鸢弯着月牙眼,“我想买贵寺的酸馅。”

      她拿出两个铜子儿,“喏。”

      出了大佛寺,她一边忍着烫吃酸馅,一边往太平兴国寺赶。

      酸馅,其实就是酸馅儿包子,庙里和尚常吃,东京人统一叫酸馅,其实甚麽馅儿都有,大都是素的。

      大佛寺最出名的就是酸馅,外头买不到呢。

      她今儿这个是蕈笋豆腐的,好香啊,笋怎么那么脆,有股鲜甜!香蕈的味儿都融入豆腐里了,比鸡汁的还鲜。

      馒头皮儿也很松软,一摁一个坑儿。

      想到娘要考她做这个,她顿时苦了脸,她怎做得出来,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儿,就连发面她都还没练好。

      不过她只想了一下,立即抛诸脑后,拿出另一个橙沙馅馒头来。

      这馒头是那胖和尚送的!她别提多高兴了。

      她咬了一口,好软的皮儿,好糯的豆沙呀!又香又甜,吃完,瞧见手指头上沾的豆沙,强忍着才没舔。

      感觉都没吃够。简直想到大佛寺当小沙弥!那样就有吃不完的酸馅馒头,还有豆腐,大佛寺的豆腐汤味儿也一绝!

      不过也只能想想了,她可不想大半夜起来念经,念得不好了,师父还要打手心哪。

      路上经过张戴花洗面药,她探头瞧了两眼,柜台上挂着十来个木牌儿,写着甚麽祛斑、净面、润肤之类。

      大姐儿没少攒着钱来买,可不便宜,还不许她跟二姐儿用。

      她摇摇头,洗脸的哪比得上吃食!十五文都够她去州桥夜市买一碗冰雪冷圆子了。

      这条街上还有好几家药铺,旁边有个三朵金花的丑婆婆药铺,娘夏日里常要打发她去买甘豆汤的药材。

      走几步就到了梁门,官方名字是阊阖门,东京本地人嫌那名儿难叫,都唤作“梁门”,穿进来,就到了东京内城了。

      远远地就瞧见了皇宫大内西角楼,还有祆庙、吴起庙。

      太平兴国寺那里好多人,诵经声“嘛嗡嘛嗡”传来,她赶紧挤过去,里头果然办浴佛斋会呢!

      好大的场面!

      僧人们都坐在狮子床上,上千人跪坐听佛,除了僧人讲佛的声音,没有一丝杂声。

      陈鸢没瞧见布施结缘豆的,这里也没旁人。

      不由走到一个听佛的僧人跟前,“敢问大师父,结缘豆在哪里领哪?”

      万籁俱寂,她稚嫩的嗓音又清透又明亮。

      一个小沙弥张大嘴巴,吃惊地看向她。

      和尚们都偷偷往她这里瞧。

      还是最上头那披着金襕紫袈裟、面色慈祥的老和尚伸出手,往西边钟楼一指。

      陈鸢忙道了声“多谢!”
      嗓子极亮。

      她一边提着篮儿跑,一边扭头使劲瞧那大和尚。

      听说金襕紫袈裟是御赐的,滚边的是金线!

      寻常和尚穿的都是紫黑色的缁衣。

      小沙弥瞧着他从自个儿旁边跑过去,脖颈后面的碎发一颤一颤的。

      她胆儿可真大!小沙弥心想。

      钟楼那边果然有长长的队伍,也是一丝声儿也没有。

      陈鸢赶紧挤到队伍里去。

      她个头小,挤在人堆里,才到人家腰高,仰头全是汗臭,呼吸都困难。

      好容易排到跟前,太平兴国寺的和尚都不拿正眼瞧人,她还想多要些,就被赶开了。

      她擦了把额头的汗,抬头瞧见日头都要到正中了。
      肚子又饿了。

      她又累又乏,艰难地挎着篮儿往家走,穿过梁门,路过无比正店,仰头瞧去,不由咋舌,好大的酒楼!足有三层楼高,彩楼欢门金碧辉煌,华丽极了。

      她一边走一边扭头瞧,可馋他们家的鹅鸭蒸。听说官家吃了都直夸呢。

      还没进家门,远远地听见一道声音,不紧不慢,阴阳怪气的,亮极了。

      她心下一动,加快脚步,二姐儿准又骂人呢!

      二姐儿骂人可厉害了,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行,她得赶紧听一听。

      “没脸的东西,我要是你,就拿块儿布把脸蒙上,不过是进了二门子里头,就到我们跟前抖起威风来了,你那点子手艺,打量我们不知道哪?可别教主子发现,把你撵出去,那才是真要没脸见人。”

      “鸾姐儿,你,我好心给你家送香糖水,你——”

      陈鸾嗤笑,“你的东西,我可不敢要,有本事,你等大姐儿回来,亲自给她送,让一让——”

      说着,将盆里的脏水使劲一泼,“哗啦!”

      “我的新裙儿!”玉姐儿尖叫。

      陈鸢探头看时,玉姐儿那条水绿色新裙儿教泥水溅湿了,新绣的鞋也湿哒哒滴着脏水。

      ——那是针线房丫鬟的衣裳,玉姐儿八成是来炫耀的。

      院里竹竿子上正搭着一件爹仨月没洗的袄子,洗过的水黑得哟……

      “哎唷我泼自家地呢,你站在这里作甚?”陈鸾端起另一盆,阴阳怪气,“不知道的,还当你有痴症!让一让——”

      二姐儿是懂戳人心窝子的。

      因着舅舅一家的缘故,玉姐儿最听不得一个“痴”,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你说谁有痴症?!”

      二姐儿一盆水泼下去,“痴不痴的,要我说哪?”

      玉姐儿猴子似的忙窜回自家屋里去,气得发抖,“鸾姐儿你别太过分!”

      陈鸢忍不住笑了一声,“哈哈。”

      陈鸾回头,瞧见她那副模样,不由啐道,“好你个小妮子!头发也不篦一篦,让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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