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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也没那么疼 ...

  •   疼不疼?

      陈一白一时怔忪,手腕上温度不断攀升,早就被凝固的疼此刻才开始融化,像一场迟来的疼痛的春天。

      他垂下眼,下意识想摇头否认,可才偏过一点,他就又僵住了。

      从这个角度,陈一白恰好可以看见齐椿望向他时的眼神。

      那双眉眼是极好看的,淡淡的琥珀色在阳光下像极地的深潭,永远干净澄澈、平静无波。可此时此刻,陈一白分明看见,那汪冰封的潭水动了。

      因为他而动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一起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对方,可当此刻看到这张脸,这张早以为不能再熟悉的脸时陈一白第一次感觉到了陌生。

      他读不懂那一圈圈的涟漪是什么意思,只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悲伤。

      为什么会伤心呢?为什么要如此悲伤地望着自己呢?是在......可怜我吗?陈一白忍不住这么想,他在齐椿面前总是很狼狈。

      此刻的他衣服皱了,裤子上蹭的全是灰,双手还在流血......像一条刚刚打架输了的野狗。

      陈一白别开视线,他不敢看了,他被那样的目光,也被那样的自己刺到了。

      真的好疼啊,怎么能这么疼?

      直到眼泪在眼眶里蒸发,陈一白才犹豫着点了点头,低声,“...疼。”

      他侧过头来,顺着齐椿的视线,如同一条鼓起勇气逆流而上的鱼儿,声音比刚刚大了不少,刚好能让两个人听清楚。

      他说,“疼,我疼......”

      话说完,不仅是齐椿就连陈一白自己都愣了。

      他居然还会说疼?

      在陈一白的记忆里,疼总是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

      似乎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把这个字走上个千八百遍。

      一直走到那个字生锈,一直走到他自己也跟着生锈,一直到他和那个字一起烂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只有这样,唯有这样,命运才肯就此对他高抬贵手。

      有些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生下来就被上天判了为期一生的刑罚,那就是保持着这种状态过一生!

      在那些日子里,在每一个他觉得再也坚持不下的日子里,他甚至想过做自己的行刑者。

      他要亲手结果自己,这是他对抗世界最后也是唯一的方式。。

      对于一个一次也没有被神记住过的人来说,对于一个从始至终都被命运架在火上烤的人来说,唯有自我审判才能达到最终的救赎。

      久而久之,他早就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苦役犯还是法官?

      施暴者还是受害者?

      可惜的是,站在他对立面的始终都是,命运。

      是决绝的,让人毫无还手之力的命运。

      时间久了,连陈一白自己都忘了,自己也是可以叫疼的。

      他也不过才二十岁,不过才是个刚刚两岁的大人。他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哭着跌倒、奔跑,而不是死死咬着牙始终不吭一声,哪怕伤痕累累,哪怕就快要死无葬身之地,也始终苦苦忍耐着。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应该......不应该如此苛刻自己,可是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有些路总得有人来走,他希望是自己而不是齐椿,那条路实在是太苦了。

      一瞬间,陈一白有些想哭,但他还是忍住了。他不能哭,更不能认输,他要守好沈淑芬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哪怕粉身碎骨。

      他抽回自己的手,视线望着天上那几颗忽明忽灭的晚星,扯出一个笑,哑声,“也没那么疼。”

      李大爹就坐在二人身后,吧嗒吧嗒抽着土烟。

      一卷烟抽完,他眯狎着眼舒服地吐出最后一口浑浊的烟雾,突然出声,“地上那个估计挺疼。”

      陈一白僵硬地回转过头,一时有些尴尬......特别是对上李大爹那双因着点奇异色彩而发光的眼睛。

      天啊,他刚刚都在干什么?

      那是人能说出来的话?是人能想到的东西吗?

      幸运的是,起码脑子不会被人看光,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在他的脑子里曾有过一场什么样的风暴。

      陈一白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干笑着附和:“是啊,我过去看看,哈,该不会就这么被打死了吧?”

      罗大妈白了他一眼,语气焦急,解释:“我发誓,真没太使劲儿,不会真死在我手里吧?”

      她有点不太敢继续细说下去,正常人面对同类的死亡第一反应是会恐惧的,罗大妈自然也不例外。她将手背在身后,像犯错的小孩,求助似的看着另外几人。

      陈一白本想用手拍拍她以示安慰,但看自己那一手血淋淋,还是放弃了。

      “你别怕,他们这种天天坐办公室的小白脸,早就被空调吹得骨头都酥了,脆归脆但好歹是耐造。”

      罗大妈缓慢地点头,语气迟疑:“说的,好像是有点道理哈。”

      陈一白突然话锋一转,继续说:“不过,也就是他们这种最容易死了。”

      罗大妈那抹本就浅淡的笑凝固在脸脸上,合着在这儿等她?

      陈一白计谋得逞,勾唇一笑,慢悠悠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鼻息,居然还是热气儿。

      他一直以为,像李多云这种规格的人渣,呼吸应该是冷的,心肝脾肺应该是黑的,血流出来都应该是臭的。

      有着人气的人怎么能这么坏呢?

      不应该啊......陈一白想不通。

      他倒退几步站起来,表情似乎还有些失望,朝着罗大妈双手一摊,“没死,还在呼气儿。”

      罗大妈刚一见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早被吓得躲得远远的,此刻才踩着小步挪了过去,伸脚踢了踢确认没死硬,这才把人令起来放到肩上扛进了屋。

      禾苗本来在屋里陪禾树吃饭,听见动静一出来便见李多云人事不省地歪斜在沙发上,脸上还有几道极其明显的红痕,一双眼睛登时大了。

      陈一白和齐椿跟在罗大妈后面前后脚进来,两个人身上都沾了血,陈一白更是脸白得和纸一样。她跑过去,想像往常一样去拉陈一白的手臂,这才发现陈一白的手还在往下滴血。

      禾苗顿时慌了,也不管什么李多云了,立马问:发生什么了?

      陈一白还在发愣,也不说话。禾苗着急地看向神色也不大妙的齐椿,齐椿只朝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嘶哑:“没事,不用担心,去把医药箱找过来。”

      禾苗皱了皱眉,浑然不信这句轻飘飘的“不信”,但她也知道齐椿是个什么性子,报喜不报忧的闷葫芦一个,于是也就没再多问,转身去了里间。因为禾树常年生病的缘故,她们家是常年备着各种基础用药的。

      等她出来,齐椿已经将神不思属的陈一白扶到了沙发上,正蹲着在替陈一白将手上的纱布取下来。雪白的纱布被染红了大半,原先结痂的地方悉数裂开,血肉重新翻了出来,禾苗只看了一眼便别过了头。

      罗大妈站在沙发旁,肉眼可见的尴尬,一会儿瞟一下陈一白一会儿又瞟一下还在昏迷的李多云。

      禾苗彻底被他们几个搞蒙了,看向罗大妈的眼神带着明显的疑惑。罗大妈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心虚地摸了摸鼻尖,然后才简单和禾苗说了事情的经过。

      禾苗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和陈一白、齐椿差不多从小一起长大,对二人的脾性是再清楚不过了,绝不是没分寸随便惹事的性格,可李多云......在她的印象中,李多云和其他老师都不大一样,身上带着一股若隐若现的邪气,她虽说不上反感但也绝对不喜欢。就连神经大条的罗大妈都能感觉到两个人不对付,更何况是心思细腻的禾苗?但其中到底发生过什么,除了陈一白恐怕没人会知道。

      整个房间一时落针可闻,只剩李大爹抽烟的啪嗒声。

      陈一白木然地看着齐椿给他消毒、包扎,冷静得不像话,像是浑然感觉不到痛一般。直到齐椿包扎完,他都没反应过来,似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到一阵微弱的细细麻麻如电流般的疼,他收回手,眼睛终于对上了焦。

      眼前,罗大妈正扯着齐椿几个在讨论现在该怎么办,毕竟李多云是个活生生的人,总不能真让人在他们这儿出点什么事。

      几人讨论无果,最后,李大爹建议直接丢大街上,反正这附近的监控也坏得差不多了,大概率不会被查到,到时候咬死不承认就好了,总不至于运气差到那种地步吧?

      罗大妈先前还有些拿不定,听李大爷这么一说还真打算这么干。陈一白别过头无语地吐了口气,出声,“就丢在这儿,他是不会说出去的。”说完,他瞥了一眼鼻青眼肿的李多云,“呵,死要面子。”

      几人都有些傻愣愣地,就这么看着陈一白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罗大妈不安地搓着手,毕竟人是她打的,说不心虚那是假的。禾苗皱眉想了想,最后还是冲罗大妈点了点头。李大爹看瓜吃完了,敲完烟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摇摇晃晃出去了。

      陈一白回了家,一声不吭地狠狠甩上门进了房间。齐椿跟得紧,门差点砸在他脸上。他抬起手,面色犹豫,揉了揉鼻尖还是放下了。

      他恨不得直接冲进去,想问问陈一白究竟发生过什么,又是什么是连他都不可以知道的?

      齐椿眼底一片晦暗,只恨刚才没把李多云宰了,他凭什么能和陈一白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不服,明明他才是世界上和陈一白最亲近的人,可现在他却像个第三者,什么也不知道。

      他废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冲下去杀了李多云的冲动,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顺着门缓缓坐了下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陈一白为什么就不肯朝他喊一声疼?不肯对他示一下弱呢?为什么非要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为什么偏要那么倔呢?

      明明,明明只要陈一白说一声,要他去死也是愿意的。

      可那个人偏偏什么都不告诉他,什么都瞒着他,从始至终都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孩看着护着。他不甘心。

      不知从几何起,陈一白在齐椿的世界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耀眼,甚至到了让他没办法再去看清其他人长什么样子。

      陈一白成了他的世界,他的世界只放得下陈一白一个,也从始至终只有陈一白。

      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他常常会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陈一白可是他哥啊!他怎么能,又怎么敢有着那样不堪的心思?

      可一想到陈一白若是知道了,那张好看的脸上会有怎样精彩纷呈的表情?想到这儿,他又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

      他是有些期待的,可他又怕,怕陈一白因此冷落他,唾弃他,甚至不要他......

      于是他模仿着那些幼稚的青春男女,写下一封粉色的情书,故意塞在抽屉里,既期待又害怕地等着它真正的主人将它打开,可陈一白没有。他只看了一眼就轻飘飘的将他那早就快要喷发的感情放回去了。

      那时他站在窗外,不知是难过还是庆幸。

      他在陈一白面前永远都是那么无措、慌乱,甚至带着几分可笑。

      齐椿头抵着膝盖,整个身影都被吞没在无尽的黑暗里,就像他那不见天日的暗恋。

      他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身子微微颤抖着,无人知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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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所有的评论秋下都有认真看,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关心和等待。 但最近的状态还是不够稳定,不一定能保证更新,就先写点小故事吧! 《秋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