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修》绿药

3、003 撑腰

　　“娘亲。”

　　姚曼愣了一下，欣喜地奔过去。

　　“阿旭！”她在儿子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他的双臂，仔细打量。虽然她的一道灵识一直陪在儿子身边，可到底和亲眼相见不同。切实摸到儿子的身体感觉到他的气息，姚曼眼底慢慢湿润，嘘寒问暖。

　　“你怎么过来的？”

　　向旭将银剑收入剑鞘，一脸骄傲：“当然是破了父亲的结界！”

　　姚曼不由惊讶儿子小小年纪居然能破向君屹的结界。

　　向青蘅仍旧蹲在花圃边，视线被一株嫩芽吸引。在葳蕤的玫瑰花丛里，它那么不起眼。头顶有阴影罩下来，她抬头，看见七八岁的少年立在她身前挡住了午后灼热的阳光。

　　“青蘅，我在娘亲的灵识里经常看见你。”

　　向青蘅低下头，继续去看那株嫩芽。

　　向旭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认真介绍自己：“我是你哥哥，亲得不能再亲的亲哥哥！向旭，我的名字！”

　　听见他的名字，向青蘅站起身往后退，目光抵触。

　　向旭立刻感受到妹妹不喜欢他。他再朝妹妹迈步，向青蘅突然推了他一把。

　　她蹙眉低头，向旭愣了一下也低头，看见那株差点被他踩到的嫩苗。“我不是故意的！”

　　“是蘅芜草，它在这儿活不下来的。”姚曼走来，小心翼翼将嫩苗挖出，栽进一个花盆。

　　“好啦。”姚曼将花盆捧给向青蘅。

　　向青蘅愣了很久，才伸手接过，慢慢抱紧。

　　姚曼做好玫瑰饼，向青蘅还没吃到就睡着了。姚曼让向青蘅趴在怀里睡，低声道：“阿旭，你妹妹……”

　　“我喜欢妹妹！”向旭咧着嘴笑，“也会让妹妹喜欢我！”

　　姚曼伸手，含笑擦了擦儿子嘴边的饼渣。

　　又过小半个月，向君屹来时通知：“下个月母亲寿宴，你带着青蘅也去，也该让青蘅认识其他兄姐。”

　　他捏了捏额头，脑海中浮现向旭站在他面前坚持让妹妹去学堂的执拗样子。

　　·

　　到了老夫人寿辰这一日，姚曼牵着向青蘅的小手，走出这处五年不曾踏出的小院。

　　老夫人两百岁整寿，宾客云集，连皇家也亲临。

　　无数打量的目光落在向青蘅身上，她乖乖坐在姚曼身边。有人主动和她说话，她只是眨巴着清亮的眸子乖乖笑着。

　　姚曼替她解释：“她还不会说话。”

　　五岁还不会说话，旁人落过来的目光变得更多。

　　姚曼带向青蘅寻个僻静地方，抱着女儿教她认院中花草。

　　“原来你们母女躲在这儿啊。”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牵着个小姑娘走过来。她低头对牵着的小姑娘说：“翠翠，这就是你那个爱睡觉的小妹。”

　　向迎翠好奇地打量向青蘅。

　　姚曼虽然知道向青蘅不会回应，还是认真给女儿介绍：“这是你二婶娘，这是她的小女儿向迎翠，比你大一岁，是你的四姐姐。”

　　向君屹有两个弟弟，皆为武将，战死疆场。之后这两个弟弟的妻儿都被向君屹养在府中，仔细照料。

　　“小妹。”向迎翠拉向青蘅的手，“我们去玩吧。”

　　姚曼觉得女儿不能一直不接触别人，狠了狠心，让向青蘅跟着向迎翠去了。

　　她将一缕灵识贴在女儿身上。

　　看着两个粉雕玉砌的小姑娘手牵手走远，赵夫人带笑问：“她到底是谁的女儿？”

　　姚曼对很多人解释过向青蘅的父亲是谁，如今已经不想解释。她语气淡淡：“我的女儿。”

　　赵夫人诧异地看向她，见这位姚国公主神情冷淡，全然没了在女儿面前时的温声细语。

　　·

　　向迎翠对凭空出现的妹妹很好奇，一边嘀嘀咕咕和妹妹说话，一边打量着妹妹。

　　向青蘅弯着唇角，安静笑着。五岁的小姑娘，皮肤细嫩如雪，一双漆亮的眸子亮晶晶的。笑起来脸上的软肉向两边扬，露出一对小小的酒窝，小小的虎牙若隐若现。

　　向迎翠眨了眨眼，觉得妹妹笑起来好乖好甜。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妹妹。

　　周围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吵吵闹闹，向青蘅寻了个机会，溜出人群，在湖边坐下，拿出玫瑰饼，一小块一小块揪着吃。

　　“你就是那个爱睡觉的小哑巴？”

　　向青蘅抬起头，看着一个锦衣小公子被人簇拥着过来。

　　向青蘅手里的玫瑰饼就剩最后一小块了，她刚要吃，一团泥巴朝她砸来，砸了她满脸，也砸脏了她手里最后的玫瑰饼。

　　周围爆发孩童们的爆笑。

　　“小哑巴！小哑巴！”

　　“哑巴涂泥巴！泥巴和哑巴！”

　　向青蘅歪着头盯着手里弄脏的玫瑰饼看了一会儿，弯下腰，在地上捧了一把湖边烂泥，在小手里团了团，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准确无误地砸在小公子的脸上。

　　小公子懵了，紧接着爆哭。

　　小皇子的爆哭，立刻引来皇家侍卫，也惊动了今日宴上的大人物们。

　　皇贵妃冲过来，心疼地抱住儿子，气愤地指着向青蘅：“哪来的孩子胆大包天！你给本宫跪下！”

　　向青蘅低头看着脚下的泥泞，小眉头揪起来。跪下会把衣裳弄脏，这衣裳是姚曼亲手给她做的。

　　她不想跪。

　　“放肆！”

　　立刻有两道气劲从后面击来，迫得向青蘅膝盖重重砸在淤泥里。

　　有人凑到皇贵妃耳畔低语。

　　得知这个孩子是向君屹的女儿，皇贵妃气势顿时一矮，勉强熄了杀人的心思，冷哼一声，傲声：“念你年纪小……”

　　“我不干！”小皇子以为母妃会给自己撑腰却没想到要放过这个小哑巴，“你们给我打她！”

　　说着，他立刻抓了泥巴往向青蘅身上砸。只是距离有些远，只砸在向青蘅膝前。

　　皇贵妃目光闪了闪，没阻止。这是向君屹的女儿，她不能动，可若是孩子们互相顽皮，就不关她的事了。

　　见此，那些整日围着小皇子的半大孩子们立刻响应，抓湖边的泥巴，要给小皇子出气。

　　七八个泥巴团朝向青蘅砸过来，却被突然出现的一道劲风抽进湖里。

　　姚曼看见满脸泥巴的小女儿跪在湖边，心在滴血。她冲过去的同时出招，将立在向青蘅身后的那两个皇家侍卫也如泥巴般抽进湖里。

　　“青蘅！别怕……”姚曼蹲在女儿面前，给她擦脸的手指都在抖。她将女儿扶起来，看向女儿的膝盖，心疼问：“疼不疼？”

　　向青蘅摇头。她确实不觉得疼，她的痛觉有一点迟钝。

　　“放肆！”皇贵妃怒而起身。本来只是孩子们之间的事情，可姚曼动了皇家侍卫，她如今出面变得顺理成章。

　　姚曼留了一道灵识在向青蘅身上，看见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她扫了眼从湖里爬出来的那两个皇家侍卫，道：“他们伤我女儿膝盖，需用腿骨来偿。”

　　突然之间这片天地灵力剧烈波动，皇贵妃身后四位侍卫将自己的实力显现。那是属于破境强者的力量，实力在如今的姚曼之上。皇贵妃冷笑：“你以为你还是一呼百应的姚国公主？你以为你能动本宫的人？”

　　一道爆灵符突然炸裂，强烈到刺眼的一道绿芒飞射而出。皇贵妃身边的四位侍卫根本来不及出手，那两个从湖里爬出来的侍卫刚来得及凝出护体屏障，碧绿锋芒势不可挡刺穿屏障，瞬间斩断二人腿骨。

　　二人吃痛，踉跄跪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众人反应过来，齐齐望向姚曼，她伸手压在心口，嘴角溢出鲜血。

　　“你……”皇贵妃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你居然用禁术？”

　　姚曼确实用了会反噬的禁术，短暂增强自己的灵力，如今体内灵力紊乱逆转，绞痛难熬。可她不在乎，因为她知道拖不得，若等到向君屹和太苍皇帝赶到，她就不能出手了。

　　她更知道女儿不是寻常孩子，若不能给她撑腰树威，日后必遭人欺。

　　“诸位也知我是姚国公主，姚国没了，我也没了顾忌。今后谁再动我儿女一根手指，哪怕玉石俱焚也要让诸位尝尝姚国秘术的厉害！”

　　她周身萦绕着碧绿的跳跃灵泽，唇畔挂血，一副护犊子的疯母亲模样，说这话颇有可信度。

　　赵夫人护着向迎翠，嘀咕：“真是个疯子……”

　　疯子姚曼冰寒的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弯下腰抱起向青蘅，眉眼间又变成那个温温柔柔的母亲了。她看见向青蘅整个人呆呆的，微怔，忙哄：“不怕，青蘅不怕。没事了……”

　　她又开始自责，是不是自己吓到了女儿。

　　向青蘅呆呆望着姚曼唇角的鲜血，心中震撼。得知姚曼将封灵珠传渡给她时，她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什么秘术，将封灵珠放在她身体里养一养，养得更厉害了再拿走？

　　可是今天，姚曼居然因为她身上的泥巴，不惜自损伤灵，不惜得罪皇室甚至得罪向君屹，也要为她撑腰？

　　就因为几团泥巴？

　　为什么？

　　“青蘅？你别吓我！”姚曼见女儿目光呆滞，灵力再一乱，又是吐出一口血来。

　　向青蘅眨了下眼睛回过神，伸出小手去擦姚曼嘴角的血。

　　“疼不疼呀？”她讷讷问着。卡在喉咙里的那颗无形的月牙糖消散，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姚曼愕然失声。

　　鲜血沾上向青蘅小小的指腹，红得如火一样刺眼，也灼得她再次感觉到疼痛。

　　泪水突然盈眶、决堤，豆大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掉落，沉甸甸地往下砸。

　　在炼丹炉中崩塌的世界再次重建。

　　她终于知道当初在那无尽炼化中，在她心中猛烈冲搅的强烈情绪是什么了。

　　是恨。

　　这世间血脉亲缘不是那个样子的。

　　错的不是她。

　　是他们错了。

　　做错事就应该接受惩罚。

　　她应该回西瑶，去做一个了结。

　　新的城池在她心海废墟之上建成。

　　这一刻，她方真的活过来。

　　皇贵妃哭得梨花带雨——因为太苍皇帝和向君屹到了。

　　“小孩子玩闹，怎就到这个地步？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太苍皇帝皱眉。

　　向君屹转了转指上扳指，朝姚曼伸手。

　　姚曼迟疑了一下，还是抱着向青蘅走过去。

　　向君屹捏着向青蘅的下巴转过她的脸，看见满脸的泪和没擦净的泥巴。他轻笑了一声，口气随意：“姑娘家的脸可伤不得。”

　　他伸手慢条斯理地给女儿擦脸。

　　太苍皇帝也跟着轻笑一声，闲聊般：“这就是你那个受封灵珠影响的女儿？醒神镜或许有用。听闻此物在玉剑宗剑尊亲传大弟子游溯生手中，刚好游溯生明早就到了，到时候可以借镜一用。”

　　“嗯。”向君屹道，“已送过信询问醒神镜之事。”

　　二人闲谈般的语气，倒显得在一旁哭哭啼啼求撑腰的皇贵妃很尴尬。

　　众人都看得出来二人这是此事就此揭过的意思。

　　向君屹瞥了姚曼一眼，转身向太苍皇帝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陛下请。”

　　二人刚抬步，小皇子突然尖叫一声，继而是巨大的水声。

　　向旭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小野牛一样朝小皇子撞去，直接将人撞进湖里。

　　小皇子在水中不停扑腾喊救命，皇家侍卫第一时间冲过去将人救出来。

　　皇贵妃哭得更大声了。

　　向旭膝盖“𠳐”的一声，跪得特别干脆，又用一种十分无辜的语气说：“爹！湖边太滑了，我不小心没站稳撞到人了！怎么办啊？”

　　闪烁的雷光在向君屹周身围绕，昭示着他极大的愤怒。

　　“滚去祠堂跪着！”他怒指向旭，指上雷光浮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这个儿子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