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比梦》程十予

4、chapter4 人和人的羁

　　七月末的太阳总是很毒，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宋愿这几天已经将附近的商场全都逛了个遍，属于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安全出口的那种。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心头的郁闷还是在内心徘徊。

　　这两天表姐也没再给她发消息过来，她发过去的消息也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在忙吗？
　　可是哪怕倪玉以前在国外，也不会这么久不回自己消息的。

　　宋愿气鼓鼓地戳开对话框，狠狠打下几行字。

　　Remember：【姐——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呀——？！！】
　　Remember：【算了……我也没有很在意。】
　　Remember：【姐姐理理我……/哭】

　　翻开朋友圈，所有人的社媒都停留在一天前，就连平时一天要发十几条动态的那几个大小姐公子哥们，都像是约定好了一般，最近更新也一条没有。

　　奇怪。
　　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悸动，宋愿摆摆头，将心底莫名的感觉强压下去。

　　没地方想去，又不想在旅店消磨假日。
　　思来想去，宋愿还是认命般推开Freedom酒吧的门。

　　“这个点儿也有人来？Hello，欢迎光临Freedom，请问要喝点什么……宋愿？你怎么过来了？”
　　陆言特有的嗓音在空旷无人的酒吧里响起，咬字清晰，带着股劲劲儿的味道。

　　他惊讶：“来杯橙汁？”

　　他真的很适合唱歌，嗓音条件得天独厚。
　　出于对音色的敏感，宋愿得出结论。

　　“嗯，你在这儿……工作？”

　　“其中一个兼职，算不上工作。这儿又轻松又凉快，还有钱赚，补贴家用喽。”陆言懒散地站在吧台前，将橙汁推给宋愿。
　　他问：“你呢？不去外面玩，大中午跑来酒吧就为了喝一口橙汁啊，Freedom橙汁有这么好喝吗？”

　　宋愿：“景区差不多都逛完了，没事干所以才来的，……我喜欢喝橙汁。”

　　哦，那就是没地可去。
　　听起来好可怜呐，像无业游民，陆言心想。

　　不过他没把内心想法表现出来，而是一副“这样子啊”的表情。

　　两人之前见面都是坐着，看不出身高差，这会儿都站着，宋愿才堪堪比齐陆言下巴左右。
　　他真的很高，大概……一米八五？这是宋愿得出的第二个结论。

　　依旧坐在熟悉的座位，宋愿咬着吸管，偷瞥吧台里面的陆言整理酒杯。

　　他穿了一件深黑色的围裙，宽肩窄腰，薄而不瘦弱，有些这个年纪独有的张扬。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手背宽，指骨长，血管微微凸起，透出皮肤下淡青色血管的脉络。
　　手里拿着抹布跟玩儿一样毫不上心，还有心情给自己调一杯特调喝。

　　略显青涩的脸庞已经有了初具成人的棱角，陆言眼睛很好看，眼尾狭长，眼皮单薄，总是带着飞扬的笑意，谁看了不说一句少年心气。

　　偷看得正起劲，被偷看者的手忽然出现在宋愿眼前，“啪”一声打了个响指，宋愿一惊，抬头正对上陆言笑眯眯的双眸。

　　“唉同学，看什么呢看得这么认真，叫你几遍了都。”他故意拖长调子，“在看酒水？柜子？抹布？还是——在看我啊？”

　　没见过如此自恋的人，宋愿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嘴角抽搐两下。
　　又因为脸实在好看，自恋也变得臭屁。

　　陆言也是长在她审美点上的一个人。

　　宋愿岔开话题：“……怎么没看见你们乐队的其他人？”

　　“他们……”

　　“我在这儿！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嗖——”一声巨响，叉叉闪亮登场。她穿这件牛仔背带裤，双手扯着带子，飞一样闪现到宋愿面前。橘黄色蛋卷头，夸张的耳环是她身上唯一的素色。

　　“谁找我呀谁在找我呀？是你吗言哥？”
　　头一伸，“是你吗小姐姐？”

　　没等凑近，叉叉就被陆言和后头的viki一把揪住领子，张牙舞爪。

　　viki：“……别理她，她有病。”
　　陆言：“对！”

　　叉叉才不管那么多，她挣扎：“言哥，viki哥，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可是F城小名鼎鼎的天才鼓手，信不信我一棍子把你们全都敲成和我一样的神经病——”

　　小名鼎鼎，就是比大名鼎鼎小一点。

　　陆言和viki对视一眼，后者没什么表情地嗯了声，反手扣住叉叉的双手，利落抽出她手里的鼓锤，轻轻敲了敲她的头。

　　“安静一点，不知道的以为Freedom在杀猪。”viki淡淡丢下一句。

　　“我不是猪，我是属鸡的。”叉叉纠正。

　　“……随便。”

　　被他们这阵仗吓了一跳，嘴里的橙汁差点喷出来，宋愿一惊，立马想开溜，不料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你好，可以让一下吗？”
　　是小岛，穿一件棉麻裙，额上一层薄汗，嘴角漾起浅浅的梨涡，“东西有点多，我买了很多颜料，够你们用了。”

　　陆言立马伸手去接，另一只手挡在宋愿旁边怕她被撞到，他身得高，看起来像是把她圈进怀里一样。

　　“都放吧台上，辛苦啦小岛。”
　　小岛把东西递过去，自己抽了张纸巾擦汗。

　　“好了好了别吵了各位。”陆言松松拍手，“东西都到齐了，开始干活儿吧，嗯？”

　　宋愿咬着吸管，看着那堆东西有些好奇：“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画海报。”小岛笑着解释，“后天我们在老码头有个拼盘演出，乐队都要自己准备一张宣传海报。本来说好找叉叉表妹帮忙设计，结果她表妹昨天去夏令营，联系不上，只能我们自己画了。”

　　叉叉在一旁熟练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用力点点头。

　　不愧叫Freedom酒吧，营业时间也如此Freedom，说关门就关门。

　　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貌似进入了别人家的客厅，宋愿开口说：“那个……我好像有点事，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什么事儿又要抛下我们啊？”
　　一听这话，陆言立马演技上身，心痛般地捂住自己的心口，委屈巴巴的，“小宋同学，你是不是讨厌我们啊？还是讨厌我一个人，不愿意见到我？要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你尽管说，我一定会改邪归正，争取让你对我满意，行不？”

　　小岛见状，立马跟上：“是啊，怎么我一来，姐姐就要走了，难道是我来得不巧了？”

　　听听这都说的什么话！
　　以为自己一个是林黛玉一个是狐尼克吗？

　　“逗你玩儿呢，有事直接走就行。”
　　看到宋愿冷淡的眉眼，陆言扯出笑，“我就是觉得这F城没啥可逛的，那个几个破商业街哪条路上没有啊？天还热，四处没个阴凉，根本没有Freedom凉快，我还能给你免费调小甜水。”
　　“宋愿，要不要赏个脸留下来玩玩儿？”

　　他表情认真，玩世不恭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期待。认真看看，还有丝丝紧张，生怕宋愿扭头就走的紧张。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宋愿如此重视，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不自觉想靠近宋愿。

　　也许是氛围灯太过恍惚，也许是那张脸太过惊艳，也许是流星划过，感觉来得如此确定。

　　只记得那天在Freedom表演，陆言心血来潮自己第一次做了几张海报，随意让路过小孩帮忙发下去，随即便把这事抛之脑后，准备化妆。
　　过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本来是看不清台下人的。一连串炫技指法划过吉他，聚光灯照在他身上，唱到最爱的两句时为了耍帅将刘海梳到脑后，睁眼，蝴蝶在那一刻振翅，时间开始静止。

　　女孩坐在吧台上，是他最常坐着的位置。桌面上放的正是熟悉的，白天刚从他手里分发出去的海报，压着一杯橙汁，正摇头晃脑地小声跟唱。
　　漂亮，陆言唯一想到的词只有漂亮。

　　独特的气质，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只一眼，人和人的羁绊就此产生。

　　要不说缘分深厚，情真意切。
　　原来缘分就是一小块命运，某一天某一刻，如同天时地利的冥冥注定，唯此心同。

　　陆言说不清自己到底什么感觉，心脏被轻轻一牵，连空气都有了形状，拉扯出绵长地钝涩。

　　“……宋愿？你叫宋愿啊，宋愿你好！你的名字好好听哦！！是许愿的愿的吗？……是吗？！我一下就猜中了我好厉害！！”

　　耳边传来叉叉叽叽喳喳的声音，再抬眼，时间重新流动，宋愿已经被叉叉亲热拉到一边，和叉叉viki一起叽里呱啦说着什么。

　　看样子同意赏脸了，小宋同学。
　　你怎么这么好求。

　　听着叉叉认真地介绍卖力地讲解，宋愿有些疑惑：“这样真的可以……吗？”

　　叉叉拍拍胸脯：“怎么？看不起我们的艺术细菌？”她撸起袖子，抽出一张白纸平铺在桌面，“我可是我们F城的小画家，就这小海报，我可是随便动动笔就能出图的。”
　　“洒洒水啦——”

　　宋愿：“你刚刚是想说……艺术细胞，对吧？”

　　叉叉认真：“我刚刚说的不是艺术细菌吗？”

　　宋愿：“……”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陆言侧身前倾拿颜料，擦过宋愿旁边，手臂不小心碰到她的肩膀，一股淡淡的青柠香萦绕鼻尖。

　　是宋愿最喜欢的气味，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宋同学，习惯一下我们叉叉特别的语言，有时候还是很有意思的。”
　　他扭头对叉叉：“行啊，等着叉大画家给我们出图喽。”

　　–

　　酒吧凳子拉开，空白海报被贴在地上。地上散落了一地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子马克笔和水彩笔东倒西歪摆在地上，颜料盘和画笔插在水桶里，陆言和叉叉大咧咧直接盘腿坐下。

　　叉叉双手支着下巴，趴在地上，两腿翘起来交叠：“言哥，我要发言！！”

　　陆言咬着吸管，将彩笔别在耳边，往后一靠：“小叉同学请说。”

　　“宣传海报嘛，就是以吸引人为主要目的，我觉得可以以爆炸彩虹为切入点，画成一道撕裂的口子，然后拼接一些存在证明的装饰……”

　　“想法不错，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技术？空有想法也不太行嘛，下一个。”

　　viki没和他们一样趴下，而是双手插兜，酷酷地靠在吧台处。

　　“我觉得不用那么麻烦，直接黑白底色，然后用红色喷上存在证明四个字就好了。”

　　陆言摸摸下巴：“这样简单是简单了，可我帮你们打探过其他乐队，已经有三家打算这么做了，咱得有点儿自己的特色。”

　　他说：“要不走美式风格？打印点唱片机，电吉他什么的贴上去，像旧海报一样？”

　　“老大，我们没太多时间了。”viki提醒。

　　“唉……”无奈，陆言抹了把脸往后一倒，身后的懒人沙发稳稳接住他，“难搞哦，那就再一起想想吧。”

　　身边的男人正好倒在坐着的宋愿旁边，青柠味愈发明显。刚才听他们对话，宋愿忍不住开口。

　　“那个……”

　　应该是她声音太小，加上陆言正盯着天花板，手中的彩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见陆言没反应，她扯了扯他的袖子。

　　“陆言，你们为什么不问问小岛的意见？”

　　小岛正侧坐在一边，专心致志地捣鼓自己的手账，全然不在乎这边发生了什么。
　　著名的乐队孤立事件要在自己眼前上演了吗！

　　回过神来的陆言露出神秘一笑，他凑近，低头小声对宋愿咬耳朵，刻意压低的嗓音让宋愿忍不住后缩。

　　“岛儿？听哥一句劝，凡事有关设计的东西，都不要去找她。小岛她吧，别的还可以，就是审美这一块儿吧……我说句实在的，看命。”

　　宋愿不懂，宋愿不问。
　　宋愿觉得小岛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审美顶级，口味独特，自带忧郁雨季气质的文艺女青年。

　　她不相信陆言的鬼话。
　　但她也不好插手他们乐队内部的事。

　　毕竟现在还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