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云中城被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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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云中城南城门外。
一群手拿棍棒铁耙的云中人横在城门外的宽敞大路上，将北城门里三层外三层的遮得严严密密，最前方的一布衫男子高举棍棒，扭头面向众人高声喊道：“听说就是今日，谢狗侯爷今日就到了。乡亲们！都守好了，今日定让他们怎么来的怎么滚回去！”
其身后的云中百姓齐齐挥舞手中武器，高声附和：“对！赶回去！什么狗屁谢侯爷，竟敢侮辱我们裴天神！抢我们裴天神的功劳！今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快看，那是不是来了？”忽然间，一人指着大道远方的一团黑点嚷道，众人顺着那人手势望去，果见一队车马正沿着官道驶来。
这队车马很朴素，马车上既没有官方旗帜，马车前后的随行仆役也没有穿官服，但车队很长，前后皆是骑马的带刀护卫，在腾腾烟尘中见头不见尾。
“这么多人肯定是谢狗侯爷的车队！”一人斩钉截铁地喊道。
“乡亲们！冲！”随着人群中不知何人的一声令下，人们举着铁耙棍棒，倾巢而出，前呼后嚷朝滚滚而来的尘烟冲去。
马车内，秦牧、沈渊两人远远听到嚷声，撩开车帘朝外望了一眼，双双倒吸了口凉气，前方尘土飞扬，呼声震天，来势汹汹。
沈渊脸色难看，道：“不妙啊，路上听到传闻后你我就把官旗收起来了，伪装成了商客，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北人对侯爷抢了裴将军大都护一职的怨气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啊。秦大人，这可怎么办？侯爷在朝上立了军令状才拿下大都护一职，将此重任交与你我，咱若是连城都进不去，那可真是给侯爷丢大人了。”
秦牧也脸色凝重，盯着远方快速膨胀的一片烟尘，道：“都是些平头百姓，我们也不能动武，先把人拦起来吧。渡川公子，劳烦你们将人拦下，但切记不要伤到他们。”
秦牧探头对前方骑马带队的渡川喊道，旋即命令车队停下，下了马车，走到前方等着奔腾而来的云中百姓。云中百姓被渡川等人横刀拦住后，愈加愤怒，伸着脖子仰着头高声怒骂叫嚷，乱成了一团，口中所言尽是辱骂谢晏之的。
秦牧深吸一口气，抬起双臂，双手下压，提高音量道：“乡亲们！请听我说几句—”
“说个狗屁！”秦牧话没说完，就被人群中不知从哪钻出的一声怒骂声打断，渡川等人虽能拦住人，却堵不住众人的口，秦牧几次开口皆被打断。
沈渊见状，也走到秦牧身旁，深提一口气，大声叫道：“安静！安静！诸位请听我们说两句—”
沈渊使出了毕生之力，喊得脸红脖子粗，但喧嚣声很快淹没了他的声音，根本没人听他们讲话。
云中百姓似是也看出官府不敢对他们动武，因而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你推我搡，前呼后嚷，试图突破防线。
云中百姓人多势众，渡川等人不敢用武，被百姓们推着被迫后退，眼见防线摇摇欲坠，沈渊急直跺脚，气道：“这帮北人，脾气怎么那么大！秦大人，把人抓起来吧，今日这城咱必须要进去才行！”
秦牧虽也着急，但他毕竟年长几岁，多当了几年的官，此时还算冷静，道：“不行，这里少数有百人，我们随行侍卫不过三十四人，怎么抓得完？何况，今日若抓了他们，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日后办事更难。不能抓！”
“抓不能抓，打不能打，说他们又不听，难不成咱就这样被堵在城外？！”
“实在不行，今日咱就退一退，在城外过夜，明日再想办法混进去。”秦牧深叹了口气，道：“谁能想到裴将军在北人心中竟如此有威信？只是抢了他都护就被北人骂了一路，如今更是连城都进不去。”
“哼，”沈渊冷哼一声，轻蔑道：“搞不好就是裴烬在背后指使的，终究是粗鲁武夫，打了场胜仗就居功自傲，把朝廷不放在眼里。此事重大，必须尽快送信回京。我这就去给侯爷写信。”
说着，沈渊转身要上马车，就在这时，忽听被拦住的云中百姓中有人激动地嚷了一声：“裴将军来了！裴将军来了！”
“裴烬？”沈渊停下脚步，垫脚伸头朝人群后方望去，只见乌泱泱的人头之后，一人骑着黑马正疾驰而来，那人身后跟着一队黑甲骑兵，铁蹄落下，激得地上沙石飞溅，马道上腾起滚滚烟尘。
最前方的那匹高头黑马一骑绝尘，将滚滚烟尘甩在身后，马背之人器宇不凡，威风凛凛，颇有大将之范，只是目光中却流露出与大将不该有的焦急之色。
“那人就是裴烬？”沈渊喃喃道。两句话间，黑马已奔至众人身后，云中百姓无不激动得面色通红地回头望着马上那人，人群中高呼“裴将军”的声音此起彼伏，刚刚还乱做一团的云中人此时竟自觉从中间让出了一条道路。
黑马径直穿过人群，直到快至渡川面前时，裴烬才猛拉了下马缰，勒停黑马，黑马高抬前蹄，仰天长嘶一声，猛然停住前冲地身体。不等马蹄落下，裴烬一个跃身跳了下来，迅速扫了一眼马队，语气急切道：“侯爷呢？”
渡川神色冷峻，冷冷看了裴烬一眼，道：“侯爷遥领大都护一职，裴将军难道不知遥领是什么意思吗？”
裴烬神色一滞，脸色旋即暗淡了下去，道：“所以他没来。”
渡川冷哼一声，目光移向远处，一副显然不想和裴烬多说一句的样子。
秦牧听到两人对话，走了过来，望了渡川一眼，对着裴烬躬身作揖道：“下官云中都护秦牧参见裴将军。裴将军，侯爷有信让下官转交将军。”说着，秦牧从怀中掏出那封没有封口的信。
裴烬眸中有亮光闪了下，急忙拿过信拆开看。
秦牧、沈渊两人忐忑地互望了一眼，皆紧张地盯着裴烬，观察他的表情，生怕信上谢侯爷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刺激了裴烬。不料却见裴烬不仅并未露出怒色，反而微微扬了扬嘴角。
秦牧心道自己是赌对了。
秦牧又作了一揖，道：“侯爷说裴将军看了信会帮我们。裴将军，能否帮我们入城？”
京都，皇宫紫宸殿内，云中百姓围堵朝廷命官的奏疏很快被送至朔文帝手中，朔文帝目光沉沉，盯着御案上的呈文不语。
御案前，太子萧叙白、四皇子萧承明、定国侯谢晏之、中书令范令公均在，四人垂手沉默而立，等着朔文帝开口。
良久后，朔文帝开口了，语气冷淡道：“你们都看过了云中知府呈来的公文，你们怎么想？”
定国侯谢晏之率先请罪道：“是臣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哼，”朔文帝冷哼一声，将奏本摔到案上，道：“非是你的错，他们是不满朕亏待了他们的天神，才把怒火发到了你的人身上。”
谢晏之跪地道：“陛下，臣请旨亲自前往云中处理此事。”
“表哥去又有什么用？”四皇子萧承明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轻飘飘接道，“听说那群北人连同三岁小儿都在辱骂表哥。幸而表哥没有亲自去，不然那群北人还不要对表哥动刀动枪了？父皇，”萧承明正色道：“那群北人竟敢围堵朝廷命官，目无法纪，必要严惩才是。”
“不可，”中书令范令公不赞同道，“陛下，所谓法不责众，如今当务之急是安抚北人，以便都护府之事顺利进行下去。秦大人、沈大人虽已入城，但听闻北人怒气未消，一见到都护府的人就会上前辱骂殴打，因人数众多，秦大人沈大人无法处置他们，亦不敢再激怒他们，故而只能窝守都护府，无法出门。”
“此事是儿臣考虑不周，请父皇责罚。”太子萧叙白也跪地请罪道。
朔文帝抬眸望了跪在案前的两人一眼，缓了缓阴沉的脸，温声道：“先起来吧。此事朕也没想到，你们考虑不到也在情理之中。范爱卿，依你看该如何安抚北人？”
范令书道：“北人闹事是因听说谢侯爷抢了裴将军的大都护一职，既是不满朝廷亏待了裴将军，也是不满谢侯爷轻视裴将军。老臣以为，若要安抚北人，还当从这两点做文章。”
谢晏之道：“此事皆因臣朝上失言所致，北人是因臣对裴将军出言不逊而叫屈，非是对朝廷不满。陛下，臣愿亲自前往云中为裴将军道歉，以平北人怨气。”
萧承明道：“表哥是皇亲国戚，怎能纡尊降贵向一武夫道歉？何况表哥只是说了他一句无能臣之才，算得了什么出言不逊？裴将军竟如此心胸狭隘，煽动北人闹事，实是居功自傲。”
谢晏之蹙眉冷道：“秦大人沈大人能够入城，多亏裴将军在其中周旋，北人闹事和他无关。”
萧叙白转向朔文帝，开口道：“父皇，据儿臣所知，裴将军非是贪功自大之人。儿臣可以担保，北人闹事一事与裴将军无关。”
话落，却听萧承明讥讽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哥从未见过裴将军，怎能为裴将军担保？”
萧叙白冷冷道：“裴将军是孤举荐之人，孤可以性命担保，裴将军绝非居功自傲之人。”
萧承明冷哼一声，又要反唇相讥。就在这时，朔文帝皱起眉头，出言打断了两人，语气不耐道：“行了，你们是亲兄弟，都多大了，还一点小事都要吵，是要吵到什么时候？”
被训斥后，萧叙白、萧承明两人双双闭上了嘴，冷着脸不看对方。
朔文帝叹了口气，道：“承明说得不错，晏儿，此事错不在你，只是有人借题发挥罢了。你是朕的亲外甥，如何能千里迢迢跑去向他人道歉？此事莫要再提了。何况朕答应了皇姐，在你成家前不会让你离京的。”
谢晏之动了动嘴唇，又想说些什么，但范令书先一步开口了：“陛下所言极是，谢侯爷身份尊贵，更是皇亲国戚，若因为此事亲自去往云中道歉，反而会助长北人气焰，后患无穷。老臣以为，陛下不仅不能问责裴将军，反而应当再次嘉奖裴将军，让北人看到朝廷对功臣的重视，以作安抚。”
萧承明道：“那就再给裴将军升一升官职。”
谢晏之不赞道：“裴烬升为二品镇国大将军已是陛下厚爱，不宜再升。”
萧叙白也道：“父皇，儿臣也觉不宜再给裴将军晋升。”
萧承明冷道：“难不成就任由北人闹下去？”
“陛下，”见朔文帝神色不快，范令书又开口道，“若是不升裴将军的官职，老臣以为可让裴将军入都护府，若有裴将军坐镇云中都护府，或可平息北人对都护府的抵抗情绪。”
萧承明接道：“若是想让裴将军在都护府担职，给的官职低了恐怕更会激怒北人。而那日早朝之上大哥说了，大都护一职非表哥不可。”
范令书道：“大都护一职是绝不可给裴将军的，但都护一职未尝不可。”
萧承明：“都护一职表哥已选了秦大人。”
范令书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日不仅殿下、侯爷未想到北人会闹事，朝堂百官亦未想到。秦大人想来也会理解侯爷的难处的。陛下以为如何呢？”
朔文帝略一沉吟，道：“就按范爱卿所言，令裴烬担任云中都护府都护一职，秦牧改任左副都护、沈渊改任右副都护，拟旨吧。”
范令书道：“是。”
范令书走到一侧长案前拟旨，殿内一片寂静，御案前，朔文帝又拿起那本奏疏，目光沉沉地看了起来。
谢晏之与萧叙白对望了一眼，萧叙白面向朔文帝，开口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有蹊跷，应当派人去查一查是否有不怀好意之人故意挑起事端。儿—”
“是该查，父皇。”不等萧叙白说完，萧承明也面朝朔文帝，肃声打断道：“不仅要查，还要严惩挑事之人。若是此事顺了北人心意，就此了之，日后我朝百姓有样学样，岂不是人人都可以以法不责众为由，但凡圣意不顺他们心意，便聚众闹事，威胁父皇更改旨意，置我皇家威严何在？父皇，儿臣也认为此事该严查，儿臣愿亲去云中查明真相。”
萧叙白话被打断，阴沉着脸，但两人先前起争执刚被教训过，因而也只好忍着不快，心中盘算着如何转圜此事，下意识望了谢晏之一眼，却见谢晏之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就此打住。
“那就交给明儿去查。”良久后，朔文帝再次将奏疏扔下，丢到萧承明面前，沉声道：“去好好查查，看看是何人在背后搞鬼。”
“是，”萧承明捡起地上奏疏，躬身低头答道：“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望，父皇，儿臣先行告退。”
朔文帝摆了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