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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情起缘劫(七) 祝湫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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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湫以手支颐,坐在木桌子前发愣。
生活无忧,但也太无聊了。
虽然说平凡也没什么不好,她的视线逐渐移到了屋檐下放着的几个褐色瓦罐上。
罐子上贴着红纸,只有一个漆黑的红字。
闲着也是闲着,祝湫揭开瓦罐,一股酒气冲鼻,她被熏的咳呛不止。
居然是酒,闻着还是那种陈年佳酿,祝湫低下头,从旁顺了支筷子,筷头放在瓦罐边沿沾了沾,然后放到嘴里轻轻嘬了下。
呛人的酒意直冲天灵盖,祝湫眼眶都被熏红了一圈。
闲着无事,她抱着尝一尝的心态,小心翼翼倒了一碗,又捻了几片庭院里的桃花瓣进去。
坐着等了一阵,才猫喝水一样尝了一口。
上好的酒水混了花瓣的清香,虽然辛辣,滑入嗓子时都让人打一激灵,但回味却是微苦并甘甜同行。
有点上头。
祝湫又给自己碗里添了点。
人在闲极的时候总喜欢折腾点什么,祝湫收集了庭院里所有的花瓣,挨个放进酒里尝尝。
这一尝,就喝光了小半坛酒。
楼危雪回来时,迎接他的就是一个满脸酡红,支着下巴深情款款看向他的醉鬼。
楼危雪:……
祝湫眨眨眼,努力地看清进来的楼危雪,张口便是一句:“哇,你的眼睛好大。”
楼危雪气笑了:“你的酒疯也不小。”
到底是带她回来做什么的?
楼危雪看着她圆了一圈的脸颊。
瞥到一旁开了封的瓦罐——那是昨日万兽宗长老送来的陈年烈酒,万兽宗的酒向来烈,连宗里最能喝的都顶不住纯喝一坛。
宽袖飞起,踱步至祝湫身前,扶住这摇摇晃晃打摆子的醉鬼,手腕一动,便有茶壶凭空飞起,炉火一点而上,碗落在火上,不多不少,火苗刚好触到碗,如舌头一般舔舐碗底。
壶里的清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楼危雪从袖口拿出一丸乌黑的丹丸,捏着祝湫的下颚,把丹丸塞进了她嘴里。
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清醒点没?”
祝湫仰头看他,醉眼朦胧,他长的太高,唯有一点点碎光透过宽大衣袍落下来。
真是面若桃花带露浓,俊中带美,英气不消。
她擦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问了句:“你给我吃的什么?”
“醒酒药,前日参宴别人给的,对我没什么用,就剩下来了。”
祝湫脑子混沌,只听到一句剩下来,顿时“呸”的一声把嘴里的醒酒药吐了出来。
乌黑的药丸沾了涎水,滚落在泥土滚了一身泥中便再也看不见了。
楼危雪的脸霎时就黑了大半。
祝湫磕磕巴巴地扯着他的衣袖,十分嫌弃:“什么,你吃剩下的还往我嘴里塞,你还有没有良心?”
楼危雪一时失语,想气起不起来,想笑又撇不开嘴。
祝湫直起身子,依然东倒西歪,她眯着眼睛,看见眼前竟有五个楼危雪在摇晃,咂嘴舔唇惊叹不已,这么多个楼危雪,当他的道侣真是有福了,不管干什么事儿都不用自己动手。
祝湫一屁股坐下,连带拉着楼危雪也一起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她的眼睛在灯火下如猫一般亮堂,紧紧盯着楼危雪不放,就这么坐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坐在落英之间,轻纱的影子投下来,跟着风动,她笑的那么漂亮。
祝湫攀着楼危雪的胳膊爬起来,坐在台阶上,楼危雪皱皱眉:“起来,台阶上凉。”
“嗯。”
祝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过去,楼危雪便下意识攥住她的小腿,在肌肉处轻轻揉按起来。
动作一开始,他自己也愣了,脸色难看起来,只觉自己的脑子不清醒,竟给这可疑又不知好歹的女子按腿。
他想站起来掐住她的脖子,问问祝湫到底给自己下了什么蛊。
合欢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若动到他身上,他便要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可那手刚刚抬起,便从脖子处滑开,溜到肩头力度恰好地按压起来。
楼危雪气的气血上流。
他垂眸望着身下被影子笼罩的女人,脸色通红,透着白的润,眼睛半眯,眼瞳流光宛转,睫毛扑扇如蝴蝶振翅,一副小女儿的娇憨态。
凭心而论,她的容貌并不出彩。
修真界美女云集,祝湫这样的丢进人堆里都砸不出一个响,可他偏偏就是挪不开眼。
第一眼见她就觉得一定不能把她放跑了,甚至无厘头地像和她成亲。
本该把她扔进地牢,却还是把人带进了自己的寝宫。
甚至每日没事做就站在结界外看她,一站就是一下午,看她跑来跑去接落下的花瓣,把它们凑成一堆再打散;看她在院后翻箱倒柜,把那些不知何时堆在庭院的木偶人拿出来摆造型;看她用枕头和毯子往地上一铺,满地打滚。
连他自己都不晓得在看些什么,如此无聊的日程,她倒也过的下去。
每每心底想着,有这工夫不如练几套剑法,可一看见祝湫的身影,却又总觉得想再看看。
真矛盾,楼危雪伸手抚摸着祝湫柔顺的头发,如同那只躺在正殿的猫儿一般,皮毛顺滑,总有弟子照料着它。
这种心情很微妙,上次看见她与同行弟子夜间悄悄说话,凑的很近,见他便如老鼠见了猫,楼危雪非常不爽。
那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无根无由,生根发芽那一刻便无可控制,随着时间推移,渐渐的竟化为一种更晦暗,更隐秘的冲动,在心底悄然滋生。
应当将她早早送回合欢宗。
如此对他的修为没有好处。
可他还是迟疑了,推拒了合欢宗掌门的请求,也拦下了那个跳脚长老写来的信,手上的信纸攒了一堆,却一封也没有落到祝湫手里。
为什么不给她,是怕她看了信就要走吗?可是他和她非亲非故,也没有恩仇,这怕来的毫无理由。
走就走了,一个合欢宗妖女,楼危雪巴不得她快点走,免得坏了自己道心,但想到她真的走了,心里又有说不出的滋味。
他很烦,烦了那么多天。
底下那几个老滑头明显也有所隐瞒,连他们都认识这妖女,可他不认识。
失忆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楼危雪的手渐渐滑到祝湫的脖子,虚虚握着,仿佛他已经掌握了她的生死。
不说也无妨,他自会查清。
还有,下回不许她独自在外喝酒,楼危雪不满地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留下一道鲜明的指痕。
零零散散的花从树枝上掉下来,祝湫察觉到一股冷气,迅捷地抱住了身前唯一的暖源。
楼危雪僵了一刻,终究没有推开。
……
等到大梦初醒,祝湫头脑发昏,宿醉的后遗症让她坐在床上半晌没反应过来。
她也没料到那酒这么猛,把她给喝断片了,最后的意识断在她盯着空空的酒碗思索再加点什么花瓣。
这会儿正是天还黑的时候,宫外侍女应当还没上值,祝湫口干舌燥,想着下床喝杯水。
也不知道昨晚上怎么上的床,还有人贴心给她脱了鞋袜。
她只当是好心的侍女不忍见她醉醺醺的席天幕地,与青蛙野崇作伴,把她移了进来。
祝湫趿拉着鞋子,把散乱的头发往后一抹,幸好楼危雪喜欢白色,整间寝殿白花花一片,夜里也没有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她摸着往桌子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却摸到墙上一个凸起,她伸手一按。
哐啷一声,骤然失去了支撑,祝湫就往里面跌。
她嘶着气,爬起来,本来就昏昏的脑袋被摔一下更混乱了。
眼前昏花了一阵,祝湫摸摸脑袋,站起身望向四周,中心点了盏灯,那四方宫灯里框的却不是烛火,而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夜明珠明亮,辉辉的光照亮了整个室内,祝湫的视线落到宫灯背后的墙壁上,一下失去了语言。
整个房间里,都挂着大小不同的画,墨色淡雅,笔锋凌厉,画中静物皆无色彩,黑白之中唯有一点红色格外鲜艳明亮。
而居于正中间的几幅人像,眉目清澈,脸型温圆,有坐着的,打哈欠的,吃东西的,睡着的,其中神态活灵活现——
全都是她。
……
“大人,阿弟已经引开追兵,我在门外为您护法,您可以调息养气了。”
黑影佝偻着腰,说一句话似乎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们缩在山洞的一隅,连株火苗也不敢点,地面上沾着斑斑血迹,洞外脚步声不停,时不时有火花迸溅,剑气飞出。
这是逃往的第五年。
官燕撕下身上黑袍的一角,顾不得布料脏,把布缠在自己破开的手臂上——方才这里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正泊泊往外淌血。
此时洞外又进来一人,浑身都是刀口与血,那人一声不吭,像是没有痛感一般。
他脸上从额头到嘴角,横亘了一道极为狰狞的疤痕,与之相比,脸上的麻子也显得没有那么吓人了。
“阿弟,坐下。”
官燕急急拉过他,要与他检查伤口。
追魂公子顺着体内紊乱的灵息,身上竟显出几分颓势,只眼中的恨意不消。
他睁眼看了看逼仄黑暗的山洞,形容狼狈的一行人,咬牙恨恨,迟早有一日,他要翻身做这世间的神仙!
把整个修真界,玄月宫和那讨厌,该死的楼危雪踩在脚下!
要他们为今日的行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