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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情起缘劫(三)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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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喜的日子,天气却有些闷闷的,天边聚了几朵浓重的云,蠢蠢欲动要往这边来。
素净的玄月宫如今装点的花团锦簇,挂红飘艳,楼危雪坐在椅子上,四周有仆从小心翼翼为他穿衣上妆,房间里只有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安静的不像要去参加婚宴。
“掌门,吉时要到了,该出发了。”
殿外应不染满面红光,垂手而立,向楼危雪进言,老头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刻,喜不自胜,连胡须都在一颤一颤。
“嗯,启程吧。”
楼危雪站起身,袖袍一甩,无数细微的雪粒落在空中,飘飘荡荡。
哪怕大喜日,他也依旧面无表情,踏出房门时连步子都与往日一般。
只有应不染瞧着那些落在地上的雪花粒,拍着手笑:“果真是大喜之日,掌门难得如此开心……”
“哼。”
楼危雪打断了他的话,自顾自御了剑便走。
“掌门,掌门等等,仪仗还没起,哎呀你们这些小辈,有没有点眼力见,快点起仪跟上啊!”
应不染和普竹领着仪仗便向前奔,却还是落后了楼危雪一大截。
祝湫东倒西歪地靠在椅背上,眼皮打架。
知道成亲要起早,谁能想到起那么早,天还没亮她就被师父从床上薅起来,坐在这个木椅子上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绞面痛的她差点跳起来不说,还要支着脑袋任她们折腾一个时辰,祝湫龇牙咧嘴的感觉自己快坐化在这把椅子上了。
姬连赫走来,扳着她的脑袋左看右看,最后十分欣慰地感叹一声:“不愧是我徒弟,这模样,成了!剑尊定会喜欢的。”
说着话,他从袖口掏出一本小册子,悄摸塞给祝湫,然后细声叮嘱:“这小册你收好,一会儿合籍大典完,坐上轿了自己翻着看看,虽然这些世俗的习惯对咱合欢宗人没啥用了,但流程还是要走一走的。”
祝湫拿着那本烫手的小册子,光看一看封面就知道是什么,放在手上不是,放回去也不是。
清婉拍拍手,拿来红盖头,笑言:“师妹上了妆以后真真好看,马上就到时辰了,我听值守的弟子传信,已经见到玄月宫的人了,咱们也准备准备,出去大殿吧。”
她抬手,将那面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落于祝湫头上,视野骤然被遮盖,些许不安浮上祝湫心头。
清婉和姬连赫扶着她出了门,清婉见远处天边浓墨般的云露了头,忍不住叹气,明明算准了是个良辰吉日,怎的看着天气就要变了?
“师姐?”
祝湫好像听到叹气声,清婉连忙端起笑脸:“无妨,我们快些走吧,误了吉时可不好。”
合欢宗张灯结彩,丝绸从山顶挂到山脚,炉鼎们纷纷跑出门来看,眼里有了羡慕的色彩。
合欢宗人平日就爱穿鲜艳的衣裳,今儿更是穿花戴红,入目望去一片五颜六色的,眼睛都看的疼。
楼危雪已经到了山下,他收回剑,举步向台阶上走,值守的弟子远远就给他们让开了路。
大殿热闹非凡,合欢宗的广场不算小,可还是被来人挤了个满满当当,剑尊结亲,修真界大半的人都来了,没来的也派了亲信。
钟毓儿身着金红流仙裙,坐在高台上瞧着,惊讶道:“咱们合欢宗有多久没见到这么多人了?”
“姬连赫真是有福气,教了个好徒弟。”
“是呢,也多亏掌门的引领,我合欢宗才能人才辈出。”
“就你嘴甜,也不知玄月宫那边要出谁来做高堂……”
据我所知,那两位可是……她欲言又止。
喜乐远远地响起来,姗姗来迟的玄月宫众人吓了一跳,怎么这就开始了?
他们还没到呢!
“当真是心上人在前,谁都会变成毛头小子,真让我怀念当年青春年少时啊。”
应不染掏出手帕擦擦汗,普竹不屑地哼出声:“你这老东西怕不是连姑娘手都没碰过,装什么?”
“今日大喜的日子,我不跟你计较,哈哈哈哈。”
应不染没接茬,加快脚程赶上合欢宗。
……
大殿上人声鼎沸,红绸飘扬,楼危雪站在台下,静候着吉时。
祝湫被人从后面的廊道带上来,红色盖头很长,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连光线都遮的严严实实,她只能靠着旁人牵引,否则连路都看不见。
姬连赫将她扶到楼危雪旁边,把手交给了楼危雪,自己退了两步,拧着手帕一把鼻涕一把泪:“楼掌门,我今日就把湫湫交给你了,你一定要照顾好她啊。”
原以为楼危雪不会理他,谁料他竟真的弯腰牵起祝湫的手,语气称得上温和道:“我会的。”
姬连赫呆愣了片刻,才拍拍祝湫的手,慢慢走开。
清婉眼眶红红,揉了揉眼睛,轻轻抱了抱祝湫:“师妹,你要好好的。”
再多的话也说不出了。
高台上,主婚人已高声喊:“两位新人,请上来吧!”
这一刻,祝湫忽然有些踟蹰,清婉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
楼危雪牵着她的手,另一手护在她的腰后,带着她一步步往高台上走。
嫁衣沉重,祝湫走起来却不怎么费力,一看才发现,楼危雪竟用了灵力托着她的裙裾,让她走路方便些。
登上高台,主婚人站在中间,两边上首坐着钟毓儿,姬连赫和玄月宫的两位长老,大家脸上皆是喜气洋洋。
台下参宴的宾客全都默契地噤了声,主婚人清清嗓子,扬着声音说了几句吉祥话,直到楼危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才堪堪收声。
接下来就是拜堂了,礼成,他们就是真正的,天地见证的至亲夫妻了。
纵是祝湫,心里也有点打鼓,楼危雪握着她的手,一阵风起,吹起了盖头,祝湫视线骤然开明,眼前人,恍如枝头雪,崖上霜,两双特别的眼瞳里盛着她——这是她第一次看清自己穿嫁衣的模样。
“还挺配,算你眼光好,最后选择了我。”
祝湫很慢的眨了眨眼,听到他带有笑意的声音像风一样拂耳而过,烫意让耳朵都抖了抖。
他们拜了高堂,拜了天地,拜了彼此,就像祝湫在书里看的那样,似乎这就是幸福的开端。
楼危雪站起身,只要喝了交杯酒,他们就真正结为道侣了。
可就在祝湫的手伸向盘中的清酒时,比起台下人哄闹的祝福,她最先听到的是一声贯彻天空的闷雷。
一如她当日睁开眼听到的雷声。
祝湫抬起头,错过了楼危雪骤变的脸色。
不知何时,头顶阴云密布,云层中隐隐有亮光乍现。
台下有眼尖的看了一眼,立刻惊声叫起来:“是渡劫天雷!”
一声喊出来,顿时乱作一团。
台上的各个长老和掌门也变了脸,楼危雪当机立断把她往姬连赫那边推。
祝湫没见过天雷有多可怕,但她知道,渡劫的天雷,千不该万不该,在此时出现,在什么准备都没有的时候出现。
渡劫若无准备,连骨灰都不会留下,她看了看玄月宫两位长老惨白的脸色,又看看底下人投法器的投法器,逃跑的逃跑,师父和掌门凝重的神色,最后看向毫无准备,独身立于看台的楼危雪。
雷云卷成旋涡状,纹路般裂开的亮光正向下蔓延。
没有准备,他撑不住。
那一刻,祝湫的脑中什么也没想,只想,我得帮帮他。
她攥紧嫁衣上的云麟羽衣,忽地挣脱开姬连赫的手,提着裙子往上奔去。
“湫湫!!”
祝湫想,我把衣服给他披上就走。
天雷已然劈下,楼危雪凝神屏气,正运灵力抵抗,眼角余光瞥到一道身影,一向面不改色的剑尊顿时白了脸。
在天雷滚滚的轰隆声中,他咬牙吼道:“回去!”
祝湫没理他,边跑边把身上的羽衣脱下来,已经接近了,再接近一点……
楼危雪急的声音都哑了,惶然道:“回去!我说回去!!”
祝湫的修为,连一道雷劫都抗不过去。
祝湫赶到楼危雪身旁,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将羽衣披到他的身上。
还好来得及。
轰隆——
雪亮的如同柱子粗的雷从天落下,激起的闪光几乎点燃周遭。
火星四溅,流焰流淌,地动山摇。
头顶乍痛,蔓延至四肢百骸,祝湫眼前一黑,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闭眼前,她默默想,师父,徒儿还是不孝了,没能孝敬您到老。
天雷没给任何人时间,一道道劈下,如岩浆倒灌一般,轰隆隆作响。
所有的声音和嘶嚎都被淹没在雷声中。
在这狂放的雷电下,有一道身影,冲天而起,寒霜冻结,七月飞雪。
剑气与天雷对撞,将整个大殿都要夷为平地。
那人身上泛着五光十色的麟衣正片片剥落,失了色彩的鳞片落在地上,慢漫堆成了小山。
楼危雪手腕一动,二指并拢往上一指。
铮——
一把乌黑的剑迅即到了他手中,紧接着又是第二把,第三把,数百,数千,数万的剑脱鞘而出,飞往剑尊身边,密密麻麻,宛如诛仙的大阵,他们有序地排列,剑刃摩擦发出碰撞声。
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时,成千上万的剑刃组成了莲阵,以剑尊为中心,刀尖向外,犹如一朵绽开的银莲花。
巨响过后,只余硝烟。
阴云散去,人们定睛一看,在废墟中央,正站着一个人,身姿如松,手持乌金剑,在他的身侧,散落无数铁片。
众人骇然,只见剑尊的乌发,自尾巴的白开始,竟是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