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祸的御伽草子》幽罗帝

35、万事俱备 不知过了多

　　不知过了多久，刺鼻的气息已了然无存，磔木再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如同银河星空般的世界之中。脚下不再是坚固的石砖地板，而是纤细流淌着的紫红色线条，以一种无法理解的纠缠状况编织在了一起，形成了诸多小片椭圆形的模样，绘制出了这望不到尽头的奇异空间。

　　“很抱歉，之前对你说了非常失礼的话，还请你原谅，紫东 磔木。”

　　“艾瑞玛博士，您果然还记得我。”

　　磔木并不能在这虚幻飘渺的地方，立即循声发现对方的身影，但至少她听得出，此刻艾瑞玛博士的话语态度，要远比才一见到她时显得正常多了。

　　“是啊，毕竟你是御伽草子记录在案的对象中，最为特殊的存在。好了，不说这些了，我想你肯定有很多疑问，请先允许我将现状说明。”

　　艾瑞玛博士解释说，此刻她和磔木正在借助某种机械装置，能够让二者直接以类似思维融汇的方式进行交流。

　　“我因为长时间在这种地方工作，已无法保持十分清醒的状态，来准确表达自己的言语情感了，才不得不使用这台机器，与你进行交流。”

　　“那我现在的处境，也是够糟糕的啊。”

　　“不。是你的话，这种程度的祸蚀威胁，不会对你构成什么影响。”

　　磔木本以为，弥漫在房间内的烟云，就只是烟草药物与化学试剂混杂燃烧后的必然结果，没想到这其中也有祸蚀在作祟。

　　“而且也正是对伪装型祸蚀的深入研究，我才得以制造出这台能够让彼此悄然交流的秘密装置哦。”

　　艾瑞玛博士进一步做出了解释，包括弥漫在房间内的烟云，以及这台机器本身，都具备着一定程度的屏障遮蔽功能。

　　“所以，你不必担忧我们之间的对话，会被御伽草子方面窃听到。”

　　“老实说，您非但没有质疑我的想法，还做了这些充足的准备……难道，您也有这方面的打算？”

　　“我可不敢与御伽草子作对。但现在，就连你这样特殊的成员，都开始质疑这个组织了，那么我想，探寻一下他们所隐藏的秘密，对本就与之息息相关的从业者来讲，并不为过吧。”

　　磔木的到来，重新让艾瑞玛博士打起了窥探御伽草子真实一面的念头。比起总想要保全两面，给自己留条退路的她而言，磔木欲要踏上这条黑暗之路的意志，显得更为坚定。

　　“就按我先前说的，我会为你提供隐匿身形的方法。不过，关于你想要的医疗研究相关区域的名称符，恐怕我是提供不了太多信息的。”

　　二人交换了一下彼此所知晓的内容，果然正如艾瑞玛预料的那样，这方面的情报都已被磔木探查过了。

　　“更里侧的房间中，储放着一套先行试做的潜行套装。预定是在彻底完成后，将之量产并配备给机动班成员使用。”

　　“这么讲的话，我先拿来穿穿倒也无妨咯。”

　　“嗯。总之，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好了，准备结束我们之间的对话吧。那套衣服的使用说明，也同样放置在附近的收纳文件袋中，到时候，你就自己去阅读，毕竟……你明白的。”

　　若不借助机器交流，现实中，那副模样的艾瑞玛博士，简直就和一个堕落的瘾君子一样，根本没办法顺畅地讲清楚诸多详细内容。但至少，她仍然没有真正失去属于自我的意识。

　　“博士，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问。”

　　“别说得那么绝对，问吧。”

　　磔木稍微停顿了几秒，而这并没有什么意义，毕竟，在以思维直接进行交流的现状下，艾瑞玛已读懂了她的疑惑所在。

　　不过，出于对她的尊重，艾瑞玛还是等待磔木亲自“说”出这个疑虑后，才给予了答复。

　　“您也觉得，我们人类必须要依靠祸蚀，才能与险恶对抗，才能……活下去吗？”

　　“就现如今世界的状况，以及你我的身份而言，我无法否定这个观点。尤其是身为机动班成员的你，要更为主动地去直面这些异于常态的危险，便需要额外的力量，尽一切可能，提高自己的存活率。我知道，你见识了太多愚昧之人，因急功近利而将手伸向了祸蚀，最终导致自取灭亡，才会产生这样的疑虑。”

　　“或许是那样，也可能只是我不愿意接受自己的特殊状况吧……算了，抱歉，问了这种多余的问题。”

　　越来越多欠缺强大能力之人，就算使理智崩溃，豁出性命，也要与祸蚀共舞；而就像是得到了天之恩赐的磔木，反而想要让这份不义之财立即散去。或许，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追求自己所未曾拥有过的状态，而不得不陷入永恒的困惑吧。

　　我希望我自己，是因为想要守护住身边最重要的人，才拥有了这份不畏惧祸蚀的力量。或许我所相信着的这些，都是一纸空谈，都是我单方面那不切实际的愿想。而即便如此，我也希望，自己能坚持这个想法，直到生命的尽头，也不改变。

　　安铂她，应该也更想看到这样的我吧。

　　“哎，听话的小猫，你已经要走了吗……呼——”

　　果然，一回到那烟云缭绕的房间，艾瑞玛的口吻也再度变得不着调起来。大致浏览了一些内容后，磔木便将那套潜行服装和所需要的能源填充物，以及说明文件全部收好，简单向对方挥手告别，于天亮之前，返回了御伽草子支部。

　　“反正目前也不知道真正的区域位置，干脆先在已知的空间内，测试一下这套衣服的性能吧。”

　　回到安全屋，换上了这身完全覆盖住身体每一处肌肤的潜行套装后，磔木按照说明文件上的步骤，将含有类似伪装型祸蚀机体组织的生物质能源，从手腕处的接口位置开始进行注入。

　　“不得不借助祸蚀的力量，来保护这个世界吗……”

　　就像艾瑞玛所说的那样，以现在磔木的身份，无法否定眼前的事实。

　　无论是处刑人，还是御伽草子机动班成员，我似乎，一直都活在身不由己之中。

　　“呼——”

　　伴随着舒缓自然的呼吸，磔木的身体外观就像溶解于空气中一样，随着隐匿身形的机能被启动，而变得透明无痕，消失不见了。

　　“真不可思议，可以说是完全看不到了。”

　　看起来，即使是先行试做产品，也已然达到了几近完美的隐身状态。于是，磔木尝试着依旧前往曾经踏足过的区域，只是现在，她并不会去跟任何人打招呼，相反的，她要静谧潜行，悉心观察，确保自己是否能真的避过一切监视。

　　“还需要两份的剂量……”

　　“下个月吗？我知道了。”

　　“请让军械管理部新上任的那位安保人员，提前一天到这边来做三项检查……”

　　暗中默默地望着研究人员们忙碌的身影，磔木确信自己就算站到他们眼前，也不会被谁所发现。而听闻他们的对谈，亦能了解到自己所不知的情报。

　　“是机动班的，五天前正式参加实战任务。”

　　“生前的平均数值在二十八点五左右。”

　　仔细想想，会出入于更加隐蔽区域的工作人员，不等于就永远不会在更加公众的场合露面。倘若自己能够抓住机会，趁着此类人员进行内部移动时也跟上去的话，应该有机会混入其中。

　　“足够了。唉……”

　　于遗体解剖室内，磔木看到了并无太多皮外伤，但面部因极度惊恐而竟在死后也无法恢复平静的成员尸体，在经过医护研究者井然有序地检查后，由其中一人将之推出房间，看样子是打算运送到别的区域了。磔木理所当然地跟了进去，而她也正是在此刻开始产生了极度不安的感触。

　　没错，把这两天所得到的线索全部串在一起的话，她更加明白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在御伽草子工作的人员，无论是机动班或是研究工作者，其真实处境到底是什么？如果有人想要辞职不干了，那么他或她真的能全身而退吗？而如果是死亡的话，尸体又究竟该如何处理？会到哪里去呢……？

　　安铂，一定要没事啊……

　　与祸蚀数次交战，闯过难关，现如今反倒是对御伽草子内部的环境产生了忌惮，使磔木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如磔木预想的那样，目前的潜入行动进展还算顺利，她已经通过那名运输遗体的研究员进行面板操作的手法，记住了一条新的名称符。果不其然，当门再度打开时，出现在她眼前的区域，是自己从未见识过的地方。

　　灰白色金属走廊的尽头，设立着让不同身份的成员进出的通道，磔木一眼便知，其本质上就是区分死者和工作人员的。那研究者将尸体送入狭窄漆黑的夹层开口后，他自己便朝着又设有另一道密码锁的门走了过去。

　　“唰——”

　　这一次，磔木并没有再敢轻易跟随在对方身后，因为周遭展示着的严明规范条令明显标出，每次进出这一侧通道，进行身体清洁检测时的人员数量，不得超过一人。不知内部检测的装置能否判明处于隐匿身形状态下的自己，保险起见，她暂且止步于此。

　　“区域的名称符，第一道门的密码，清洁体检……里面还有一道锁吗？竟然搞这么多层防护措施……”

　　她无法透过钢化磨砂玻璃看出那名研究人员在结束了安全体检后，又对更里面的门边装置做了什么，看动作轮廓似乎像是又解开了一道密码锁，也可能是在进行指纹录入确认。无论如何，她已打算结束目前的调查行动，返回安全屋做些休整。

　　“呼……能源消耗速度很快啊。”

　　这套先行试做的潜行服装仍有诸多可以改良的地方，譬如其对生物能源的转换效率问题，造成单次进行隐匿功能实行的时长被严重缩短，无法达到预期效果。

　　即便暂且未能完全探明真相，找到安铂的下落，但至少磔木的每一步行动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最低限度的安稳感，促使她终于能够自然而然地放松一会儿了。

　　“嗯——！好，继续……”

　　十天来的正常睡眠，仿佛都没有这短短三小时的合眼小憩有用。苏醒后的磔木，打算再度前往那片烟草大棚之下，希望艾瑞玛博士还有自我掌控的余裕，来改良装备，并再补充些所需的能源物质。

　　“谁在那里？”

　　而就在她步至停靠车子的巷口处时，一个并没有刻意躲避她视线的人，正踉踉跄跄地在原地打转。注意到磔木发现了自己后，非但没有逃跑的意图，反而朝着她缓缓走来。

　　“您是……申吾先生？怎么，又在东奔西跑搬家了吗？”

　　虽然是自己认识的人，但见到对方如此一反常态的举动，磔木并没有像她口中打趣的态度那般放下戒备，警惕着对方可能做出的任何怪异举动，甚至已然准备掏枪了。

　　“紫东 磔木，这是给你的东西……”

　　申吾理应不知道磔木的名字，而且除此以外，他此刻的话语声也变得比曾经要低沉许多，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比向磔木递过来的密实包裹，显得都要沉重，可谓全身都是诡异的疑点。

　　“这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你应该知道的，你该去知道的，能让你知道的……唔、呜呜……呜——！”

　　申吾重复着不明所以的话，在将包裹确确实实交给了磔木本人后，他的身体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异常信号一般，致使肢体开始不安分地不断抽搐，喉咙中只剩下了呜咽声，并从指甲缝隙间的位置开始，生长出了被真菌型祸蚀感染的病态痕迹，急速顺着手臂蔓延向整个躯体，最终竟让他全身溃烂爆裂，只剩下浅灰色的菌丝结构体残骸遗留在了原地。

　　“唔！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东西又是什么？”

　　不得已，磔木只好放下预定的打算，优先处理眼前的突发状况。若是从前，她该立即将现状报告给御伽草子方面，并着手开始进行自己力所能及的行动了。

　　而这一次，她不但没这么做，反而还带着那包裹，驱车前往了距离市区更远的地方，才开始独自检查，那里面放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个签名……不会错的。”

　　磔木从包裹内取出的物品，是一个使用便捷终端即可读取的软盘。而只有她和曾经她所在的小队成员才知晓的签名，也出现在了标签上。

　　“紫东 磔木，我认为，要让你醒悟过来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你自己去亲眼见识一下，御伽草子到底在干什么。”

　　磔木听得出，这是杰克斯的声音。现在已是身为天秤座一员的他，竟将从御伽草子的突袭作战中获取到的秘密情报，以这种方式传达给了仍旧隶属于御伽草子的磔木。某种意义上来讲，实在有些可笑。

　　“我们无法深入御伽草子支部更为隐蔽的区域，但我们找到了一份可以用来解锁内部某个研究管制区的密钥。如果你有办法抵达那里，必定能探查到他们更加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且我想，那大概也是你从未了解过的真相。”

　　或许是作为前队友的默契，或许只是单纯的天意，无论如何，在两方完全不知对方真实意图的前提下，杰克斯传达给磔木的秘密内容，就像是欠缺的最后一枚齿轮，被完好适当地装配在了光秃秃的杠杆上一样，使本无法运转的机器，已具备了启动的先决条件。

　　“只是巧合吗……不过就算是天秤座的预谋，我的行动也只是被他们发现，而非御伽草子……”

　　音频文件中最后的关键内容，正是解锁深层研究区域最后一道防线的秘密操作方式。现在，到底要不要放手一搏，就全看磔木自己的决断了。

　　“安铂，现在，我就去见你。你一定在那里，对吧。”

　　而答案显而易见，现在的磔木，已不再有一丝一毫想要反悔的念头。即便她感觉得到，本该栖身于安适之地的她，却主动飞身于黑暗的深渊，落在了硕大的蛛网边缘，却依然踩着这危险的丝线，朝着六边形中心露出獠牙的血红眼瞳迈进，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