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苗》不会起名的乌鸦

12、第十二章 上庭 人却不应该

　　“我当事人要求被告除了支付该项目的工程尾款和质保金，还要按照银行利率赔偿这几年的滞纳金合计三十一万六千圆。这个赔偿利率也是原合同中约定的，被告应该对原签订的条款没有异议吧。”
　　“原合同中的条款我方没有异议，但上周我方已经与原告、原告律师达成一致，并签订和解协议，我方主张按照和解协议支付工程款。这是和解协议，白纸黑字，还有我与对方律师的聊天记录和互相电子送达的记录。”李苗边说着边给法庭书记员递过去一份文件。
　　“我们不认可这份文件。首先双方都没有在同一份和解协议上盖章，不能算生效，而且我们也没有如期收到协议上约定的款项。”看来冯彻是彻底不想承认当初签署的这份协议了，就和李苗之前猜测的一样，他想推翻和解协议，争取拿到更多的利益。

　　“冯律师，这份和解协议的条款中约定了双方电子送达后生效，在法律上的效力是无可置疑的。我想您身为律师应该很清楚。况且，上周我们也是带着诚意与您还有大华的赵总沟通，双方确认商定了的协议内容，协议的文件也是冯律师您发给李经理的，这点没有错吧。”坐在李苗身旁的优晴代表律师苏中说道。他三十出头，说话不急不缓，总给人一种很镇定安心的感觉。李苗今天怕自己冲动，也怕法庭上说出的话不对给了对方钻空子的机会，特意请了他一起来参加和解庭的谈判。
　　对方律师明显比他这个刚拿了证的三脚猫专业，冯彻一时有些答不上来，他皱起眉头看向对面。和解协议的内容和有效性无可否认，这个事情就算打官司最后他们也是会输的，但是他了解优晴公司，集团总公司老板好面子，而且这次他申请查封的是总公司的基本户，对他们的银行贷款和公司信誉肯定会有影响，他也是抓住了这一点软肋才敢去与优晴谈判的。

　　上次是自己太心急了，只想着尽快拿到钱，等双方签订了和解协议才反应过来，这个赔偿款绝对可以要多一点！
　　“虽然双方已经电子送达了，但是你们没有按照规定的时限支付工程尾款，这个协议无法生效。现在工人还在我们公司门口围着要工资呢，你们不肯给钱，让我们怎么去向那些农民工交代？！”
　　看着对面冯彻的嘴脸，李苗真想上去给他来两巴掌，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他这明显是觉得钱要少了，可一句不提自己的目的，却句句指责别人没有做到位，什么工人等着发工资，现在又不是逢年过节的，要是真有这回事，早几年那些农民工就堵到优晴公司门口了！
　　苏律师向李苗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拿出几张转账记录递给法庭书记。
　　“这份是签订协议后优晴公司给大华支付工程款的转账记录，这份是大华公司账户原因银行退回的记录，这份是李经理将情况告知大华公司法人并请他提供有效账号的短信记录。”
　　“这三份文件足以证明，我方在和解协议签订的第一时间，已将工程款转入大华公司账户，却因为对方账户休眠无法收款，且我方对接人李经理也已告知对方情况，并请对方提供账户。这些材料足以说明被告已经完成了协议上要求的所有内容。对方无法收款是客观原因，并非我方的责任，且直到今天，对方并未提供有效的收款账号。”

　　“原告代表律师，对方说的是否属实？你们后续有提供过收款账号吗？”法官看过材料，知道其实双方已经私下调解过了，只是大华的律师一直给法院提供不实信息。
　　“我们不认可这份协议，所以没有再提供账号。”
　　“不认可？那我问下双方律师，这份协议上的盖是双方公司的印章吗？”
　　“是的。”
　　……
　　“原告律师，是你们的印章吗？”
　　“嗯，对。”
　　“那这个聊天记录里的人是你吗？原告律师。”
　　“……对。”
　　“被告是否已经电子送达给你，原告律师。”
　　“……是。”
　　“那么你们现在想重新谈，是要怎么谈？”庭上法官也有些无语，不过比这更抓马的情况他们在庭上都碰到过不少，此时只能尽职责协商双方能否调节。
　　“我方的诉求是除了合同中约定的工程款尾款和保证金，被告还需按照合同逾期的条款支付违约金，以上合计一百三十万零六千圆。”
　　“被告律师，你们是否同意。”
　　“被告坚持和解协议已生效，按照和解协议的款项赔付。”
　　“我们多一分都不付。”李苗在一旁插了一句。
　　法官叹了口气，说道：“今天组织你们双方到场，是想双方协商解决的办法。不如大家你们商量看看各退一步。”

　　“对啊，”见李苗态度坚决，对面的冯彻调整了下坐姿，靠在椅背上似乎有恃无恐。
　　“我们也是想协商解决问题嘛，和解不就是大家谈谈讨价还价嘛。”
　　李苗对冯彻简直反感到了极致，他当这里是菜市场买菜吗？李苗工作多年，正大光明讨要工程款的见过，拉横幅围售楼部围公司的见过，爬到屋顶闹着跳楼的也有不少，大家各使手段就是为了拿尾款拿欠薪，这些都无可厚非，无论手段真真假假，欠薪确实是实打实，李苗虽然身为甲方员工立场所迫，却也是打心底同情那些农民工和供货商，觉得合同精神大于一切，这也是她积极想处理好大华尾款的初衷。
　　优晴只是集团一个子公司，即使冻结到了集团账户，可是对一个资产上百亿的上市公司而言，这点钱不过是九牛一毛，各种流程签批领导推诿下来，没有个一年半载冯彻都休想拿到钱，甚至可能打官司都能托个两三年，李苗一开始是想帮冯彻的，趁着和金城谈收购的功夫，还有集团账户被冻结的当下，能够快速解决这些问题，对双方的影响都是最小的，而且大家也是曾经同事，李苗想着能帮还是帮一下吧。可没想到的是，这个冯彻竟然是个如此虚伪反复的小人。

　　贪婪会使人迷失，最终什么都得不到。
　　李苗已经想好了，她会给冯彻最后一个机会。
　　“法官，我优晴公司，同意在和解协议之外再支付本次案件被告的律师费和诉讼费，这是我方最后的让步。”
　　“原告，你们怎么说？同意吗？”
　　“我们不同意，我们要求支付至少二十万的违约金。这也是我们最低的要求。”
　　“被告不同意。”李苗拍了下苏律师的手，示意自己来说。
　　“如果原告不同意这个方案，被告将主张按照和解协议的全部条款执行。无论一年还是两年，一审、二审、再审，被告都可以奉陪到底！”
　　面对似乎毫无谈判余地的李苗，冯彻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他皱眉看向对面，试图从李苗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他们难道不介意集团的账户里的三百多万被查封吗？集团那边难道不会对他们问责吗？冯彻有些搞不懂了，他印象中优晴公司那些领导最怕的就是集团问责，最怕背锅。他通过一些关系，知道优晴目前正在和一个业内大公司谈收购，此时不是应该更注重避免负面影响吗？李苗的面无表情让他产生的怀疑。难道自己得到的消息不准确？又或者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的手敲了敲桌子，有些拿不定主意。
　　“十万，多给十万，这已经是最低的要求了。”
　　李苗冷冷地看了眼冯彻，转头对着苏律师使了个眼色，苏律师从包里掏出几份事先准备好的文件，递给书记员。
　　“由于本案的被告是优晴公司，法院冻结的是被告股东的基本账户，因基本户涉及被告股东公司员工工资发放，关系三千多名员工的工资及社保缴纳问题，被告申请将名下的三套商铺价值八百六十三万元作为抵押物，置换查封的股东公司基本账户，以保证员工的基本利益，这是三套商铺的产权证明，还有无抵押证明，这是评估公司的房屋价值评估报告。”
　　冯彻听到这话一下愣住了，置换查封？他怎么没想到！如果优晴公司置换了查封，他就没有办法威胁他们了，李苗说的那些商铺他知道，虽然有价值，可是现在优晴的项目基本上是黄了的，那些商铺根本就卖不出去，就算查封了放在他们手上也没用啊！如果置换成功，李苗相当于拿一个对她来说根本没用的东西换走了他手里扣住的三百多万真金白银！

　　“我们不同意！”冯彻急急吼道：“我们并不同意置换查封！”。
　　李苗嘴角含笑，一点都不着急，虽然原则上原告可以不同意置换，但是如果查封的标的影响到他人利益和社会稳定，那么法院会综合考虑允许置换，而且李苗这次提供的置换商铺价值远远大于本案原告要求的三百多万。
　　法官接了材料仔细查看，对苏律师点了点头。
　　“材料我们庭后会核实并且商议确定是否同意置换。”
　　“谢谢法官，请您这边尽快确定，因为到月底了，我方员工工资和社保还有款项需要缴纳。”
　　冯彻咬牙切齿，他不信优晴的集团公司一个上市公司还缺几百万发工资和缴纳社保的钱，但是事已至此，对方拿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知道这场谈判是自己输了，如果再坚持下去，只要置换成功，他们遍无所畏惧，凭优晴的法务团队绝对会和自己把官司打到底，即使最终能拿到钱，那也是一两年后的事情了，可是自己又怎么和他们耗得起呢！

　　李苗看着他的表情，面色冷硬，她一向不喜欢以势压人，这个方法她一早就可以用，却还是给了冯彻签和解协议的机会。虽然合同约定是有违约金，可是如果每个供应商都来要违约金，开了这个先例，优晴以后只陷入更大的麻烦，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对错黑白很模糊，在于你站在哪个立场罢了。
　　冯彻的拳头紧紧握着，他死死盯着对面的李苗，知道今天这场，自己是彻底输了！
　　虽然无奈，最终他却只能咬牙切齿地道：“法官，原告同意被告最后提的和解方案，但要求被告两天之内支付工程款和律师费。”
　　“可以。庭上签完和解协议，今天就可以支付。”李苗点头同意，有些时候，没必要把人逼地太死。
　　接下来书记员很快写好了今天的庭审记录，李苗代表优晴，冯彻代表大华都签上了字盖了手印。案件完结，李苗当庭打电话让财务把钱账到冯彻的指定账户上。

　　“李姐。”
　　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冯彻叫住了李苗。
　　“没想到几年没见，李姐你是越来越厉害了呀。”冯彻有些皮笑肉不笑。
　　“不敢当，冯律师倒是还需要多学习，毕竟法律可是门专业的课程，不是看两年书考了个证就能稳赢的。”
　　“呵，”冯彻冷笑一声，说道：“这次是我大意了，不过优晴当年欠下的工程款不少，以后我们应该还会有很多机会见面的。”
　　“冯律师不妨看看我发给你的文件再说吧，我想冯律师今后应该不会太想看到我了。”
　　李苗眼神瞄向冯彻手里的手机，就在刚才，手机发出了叮叮几声，似乎有人发来了信息。
　　冯彻狐疑地打开手机，转瞬间脸色发白，他不停点击收到的图片和文件，满头大汗，没多久他脸色铁青表情复杂地看向面前的李苗，竟招呼都不打，越过她脚步踉跄地走下台阶。

　　“李经理，其实贵司手里的这些证据完全可以起诉他，您这边需要我们配合吗？”
　　“暂时不用吧，苏律师今天麻烦你了。”
　　“您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今天这些文件，也请您暂时保密，毕竟涉及到几位集团领导，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您放心，我明白的。那今天就这样，我先回去了。”
　　“好，您慢走。”
　　李苗和苏律师握手后，站在楼梯最高处，看着他走下台阶。远处的冯彻似乎还没缓过劲来，低着头站在台阶下看着手机，浑然没察觉到苏律师昂首挺胸地从他身边走过。

　　法院都喜欢在门口修一个高高的台阶，寓意法律神圣不可侵犯之，法律高于一切之外。人站在台阶顶上看下去，一切尽收眼底，站在李苗这个位置，所有的人都很渺小，有一种掌握全局的错觉。此情此景不知为何，她却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法律，虽然公正，可是有钱有势的一方却往往更懂得利用它的规则掌握主动权。法可以高于一切，人却不应该一直让自己站地那么高。
　　李苗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下去，目光直视前方，与早已僵立当场的冯彻错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