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心游戏》荔有枝

3、第 3 章 技术中

　　技术中队临时征用的办公室，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照亮了摊在桌上的几份报告和证物袋。代清言站在桌前，指尖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薄纸，目光冰冷地扫过上面的结论。
　　“粉末成分确定了，”技术员指着报告，“主要成分是熟石膏，还混有少量墙漆和粉尘。质地、颜色和宿舍楼附近那个正在翻修小礼堂的废弃料堆里的样本完全一致。”
　　代清言的目光移向旁边一张放大的现场照片——306阳台栏杆那一段被异常“清理”过的痕迹。“所以，有人用沾满了装修废料的东西，擦掉了栏杆上的灰尘？为了掩盖什么？”
　　“很可能是手套，或者某种包裹物。”技术员点头，“天台护栏边缘发现的粉末也一样。源头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个小礼堂的工地。”
　　代清言没说话。工地…混乱、人员杂、监控死角多。完美的掩护。
　　小刘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代队，通讯记录调出来了。周浩死前一周的通话和信息记录被删得非常彻底，运营商那边只能恢复部分基站记录，显示他最后密集联系的几个号码都是虚拟号段，查不到实名。不过……”他递上另一张纸，“他银行卡的流水很能说明问题。”
　　代清言接过。流水单上触目惊心：近两个月，周浩的几张银行卡频繁向多个不同的个人账户和不明平台转入大额款项，资金来源混杂着网贷平台的放款和几张信用卡的套现。最后几笔交易，几乎将他名下所有能动的钱，集中汇入了一个标注为“**星耀资本-客户保证金**”的账户。金额后面跟着一连串零。
　　“星耀资本……”代清言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林峰口中的“大手”和“内部消息”，周浩赌上“全部身家”的最后一搏，资金的最终流向…线索像冰冷的磁石，牢牢指向了这家公司。
　　“查这个星耀资本，”代清言立刻命令，“注册信息、实际控制人、主要业务、近期有没有涉及周浩账户的异常交易。还有，立刻向经侦那边发协查，调取周浩在这个平台的全部交易记录和操作日志！要快！”
　　“是！”小刘转身就要走。
　　“等等，”代清言叫住他，“工地那边的监控呢？还有干扰源？”
　　小刘摇头：“工地本身监控覆盖不全，外围的探头在案发时间段确实捕捉到一段强烈的、非自然的信号干扰波形，持续时间大约十分钟，覆盖范围正好包括宿舍楼东侧入口和部分工地区域。来源…不明，很专业。306走廊那个摄像头被庆典板挡住，纯属巧合，搬板子的学生背景清白，就是个普通志愿者。”
　　干扰…遮挡…消失的主机…被抹除的通讯痕迹…还有那指向工地的石膏粉。所有的“巧合”堆砌在一起，指向一个冰冷的结论：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自杀。周浩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他的绝望，并在最后时刻，精准地抹掉了一切可能暴露自身的痕迹。
　　代清言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恢复秩序的校园，眼神锐利如刀。那只手，会是礼堂里那个完美得如同假人的江临吗？他和星耀资本，又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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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显示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通知。信息只有两个字和一个符号：
　　「星耀。」
　　江临坐在市中心顶级写字楼顶层的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下午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意料之中。以代清言的敏锐和权限，查到星耀资本只是时间问题。这步棋，他下得光明正大，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他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微凉的咖啡，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一个隐蔽的窗口正显示着警方内部系统的实时状态（当然，是通过某些非常规途径）。一个标注着“代清言-周浩案”的协查请求刚刚生成，目标：星耀资本。
　　他指尖在键盘上轻盈跳跃，输入指令：
　　「启动‘镜像’协议。所有指向周浩的查询记录，按预设路径分流至‘清洁区’。」
　　发送。
　　屏幕上闪过一行确认代码。星耀资本明面上的一切，早已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像从未沾染过周浩这个名字。至于水面之下？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关掉窗口，拿起西装外套。是时候，给这位认真的代队长，再添一把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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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清言刚走出市局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揉了揉眉心，连续的高强度分析和线索梳理让太阳穴隐隐作痛。周浩的案子像一团缠死的乱麻，星耀资本是唯一的线头，却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代队长。”一个低沉悦耳、带着一丝熟悉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代清言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江临就站在市局大门侧面的行道树下。他换下了校庆时的正式西装，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羊绒衫，外面随意搭着一件深色大衣，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温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精品咖啡馆Logo。
　　他朝她走来，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一点歉意的微笑。“抱歉，冒昧打扰。我刚在附近见完客户，想着您可能还在局里，就……顺路过来看看。”
　　代清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他手中的纸袋上。“江先生有事？”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
　　“是关于周浩。”江临的语气低沉下去，带着真挚的惋惜，“听到他的事，我……心里一直很难受。虽然毕业后联系少了，但毕竟四年同窗。”他微微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纸袋递过来，“知道你们办案辛苦，一点咖啡，提提神。不知道代队长喜欢什么口味，就按常规点了拿铁。”
　　代清言没有接。她的视线越过纸袋，直接对上江临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把冰冷的探针。“江先生特意等在警局门口，应该不只是为了送杯咖啡表达对老同学的哀思吧？”
　　江临似乎对她的直接并不意外，脸上的微笑依旧得体，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被看穿意图的微光。“代队长果然敏锐。”他坦然承认，“我确实想起了一些事，可能对你们调查有帮助。”
　　代清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下文。
　　“周浩他……毕业这几年，其实过得不太如意。”江临斟酌着措辞，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洞察，“他心气很高，总想着快速成功。大概……半年前吧，在一次校友小聚上，他跟我聊过几句，言语间非常焦虑，抱怨工作没起色，钱不够用，还……提到过被人追债。”
　　“追债？”代清言捕捉到关键词，“具体什么人？因为什么？”
　　江临摇摇头，显得很无奈：“他没细说，我也不好多问。但那种惶恐不安的样子，我印象很深。他好像提过一句，说‘那些人’手段很下作，他快被逼疯了……我当时劝他报警，或者找正规途径解决，但他只是摇头，脸色更难看了。”他顿了顿，像是努力回忆，“哦，他还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大概是‘一步错，步步错，现在想回头也晚了，只能跟着走下去，赌一把大的’。”
　　代清言的眼神微微眯起。“赌一把大的？”她重复道，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对，他是这么说的。”江临点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担忧，“我当时以为他是说工作上的某个项目。现在想想……会不会和他炒股亏钱有关？甚至……和那些追债的人有关？代队长，您觉得，他的死，会不会不仅仅是投资失败那么简单？会不会……是有人把他逼上了绝路？”
　　他的话语，像一颗精心打磨的石子，精准地投入代清言心中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怀疑的涟漪。追债？威胁？走投无路？被迫参与一场更大的“赌局”？这些信息，完美地指向了他杀的可能性，将警方的视线从单纯的金融亏损自杀，引向更黑暗、更复杂的犯罪层面。
　　代清言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住江临。他的表情真挚，语气恳切，每一个微小的停顿和用词都显得那么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老同学、努力提供线索的普通校友。
　　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江先生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代清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们会沿着这个方向调查。关于那些‘追债的人’，或者他提到过的‘赌一把大的’具体内容，您还能想起更多细节吗？比如时间、地点、他当时说话的对象？”
　　江临露出思索的表情，片刻后遗憾地摇头：“抱歉，代队长，真的记不清了。那次聚会人不少，他也只是情绪低落时随口抱怨了几句。如果后面再想起什么，我一定第一时间联系您。”他又将手中的咖啡纸袋往前递了递，姿态诚恳，“咖啡……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这一次，代清言没有拒绝。她伸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纸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江临脸上，平静无波。
　　“谢谢江先生的咖啡和线索。”她说，“警方办案讲证据。无论是投资失败，还是被人逼迫，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江临微笑颔首，姿态无可挑剔：“当然。我相信代队长的能力。”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她，“周浩……是个可怜人。希望你们能早日查明真相，让他安息。”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大衣下摆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身影很快融入街道上的人流。
　　代清言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杯温热的咖啡。午后的阳光照在纸袋上，印着的咖啡馆Logo显得有些刺眼。她低头看着纸袋，又抬眼望向江临消失的方向，墨玉般的眼眸深处，寒冰凝结。
　　追债？逼迫？赌局？江临递过来的，是线索，还是一根精心伪装的、引向歧途的丝线？他主动靠近警方的行为本身，就像一场高调的挑衅。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她快速输入：
　　「目标关联：江临。重点：半年前校友聚会（核实）、周浩提及追债及‘赌局’细节（查证）、其主动接触动机。星耀资本调查加速。」
　　发送。
　　信息发出，她拎着那杯咖啡，转身走回市局大楼。咖啡的香气从纸袋里飘散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江临身上的冷冽气息。这杯咖啡，像一枚裹着糖衣的毒药，也像一个无声的战书。
　　代清言没有喝。她将它放在了自己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