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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你就狠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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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九月初
傍晚六点,落日把整条街道浸成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十四岁的许铭善把旧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独自走出校门。
她习惯性往人群边缘绕,没有人接她回家。
她伸手探进书包侧袋,摸出半袋压得皱巴巴的猫粮,沿着铺满枫叶的长廊慢慢走,拐进围墙一处僻静的转角——这是她和流浪猫固定碰面的地方。
今天拐角却先有了人。
一个女生正蹲在地上,蓝白校服穿得干干净净,齐肩短发拢成松松一个低马尾,一副细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她身形极瘦,捏着一小块鸡腿肉,轻轻放到地面。小猫缩在几步开外,警惕地盯着那块肉,不肯上前。
“它不爱吃鸡腿,只吃我的猫粮。”
一道清脆又带着点稚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蹲在地上的女孩被吓了一跳。
逆光里站着许铭善,一头偏棕的长发垂在肩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她骨架同样纤细,气色却鲜活饱满,是从小在日光底下长大的模样。
墨榕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往旁边挪了半步,把空地让出来。
许铭善已经拆开猫粮袋子,哗啦倒出一小堆在地上。
方才还戒备的小猫立刻眼睛一亮,快步冲到她脚边,脑袋蹭了蹭她的鞋面,埋头大口吞咽。
“你看吧。”
许铭善的话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蹲下身,指尖顺着猫咪后背柔软的皮毛轻轻摩挲。
墨榕迟疑片刻,在她身侧蹲了下来。
看着小猫狼吞虎咽的样子,她眼底连日积压的疲惫一点点散开。
“你叫什么名字?”墨榕声音很好听,许铭善觉得她的声音比妈妈的还要温柔。
“许铭善,六十五中,初二。你呢?”
“墨榕,十六中,高三。”
许铭善眼睛一下子亮了。
“十六中?十六中的书法是不是超级好?姐姐你是学书法的吗?”
“嗯。”墨榕应了一声,也学着许铭善的动作,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小猫。
“它叫猫小花,好不好听。”
许铭善侧过头,夕阳落在她脸上,笑起来那么明媚、那么灿烂。墨榕心里沉寂已久的东西突然震了震。
“很好听。你经常过来喂它?”墨榕连忙别过头去,不敢在直视许铭善的眼睛。
“差不多每天都来。我妈对猫毛过敏,不然我真想把猫小花带回家养。”
许铭善说完,忽然想起什么。
“都这个点了,高中不用上晚自习吗?”
墨榕深深叹了口气。
“我胃疼,止疼药吃完了,跟老师请假出来买药。路过这边看见小猫,就顺路买了个鸡腿。等会儿就得赶紧回去,被查到私自外出,是要受处分的。”
说来,高中牲是真的累。好累好累。
说完她便站起身,抬手拍掉裤面上沾着的尘土,刚才的轻松也转瞬即逝。
眼底一圈浓重的黑眼圈告诉许铭善:这个温柔的姐姐可能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姐姐,那你明天还会来吗?”许铭善仰着头,有些不舍。
墨榕望向远处教学楼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试着偷偷翻出来。”
“啊?会不会被抓住?”许铭善皱起眉。
“不知道,可以试一试。我们学校管的松。”
许铭善心里莫名生出一点敬畏,墨榕上的学校是所有人嘴里的顶尖中学,不是轻易就能进去的地方。
墨榕低头扫了一眼手表
“我这下真得走了。”
她看着许铭善不舍得星星眼,突然觉得她像自家楼下便利店老板养的小狗。左手不受控制的摸上许铭善的脑袋,揉了一把。
她的头发好软,好暖。
反应过来后,墨榕连忙抽回手。
为了不被许铭善看出自己的窘迫,连解释也没有就转身快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那天,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对眼前这个小孩有了别样的情。
许铭善站在原地,怔怔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这个姐姐真的好有趣。
“我也走啦,明天见,猫小花。”
小猫喵呜一声算作回应。
后来的一段日子,这个拐角就成了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墨榕总能想方设法抽空溜出来,有时是黄昏,有时是傍晚天黑之前,两个人不用多说什么,蹲在一起安安静静喂猫,偶尔聊几句学校、书本和没头没尾的小事。
她们说好,等墨榕高考结束,就一起去城市公园,投喂一整个园区的流浪猫。
十一假期一过,墨榕忽然不见了。
许铭善每天放学都守在转角,猫粮一袋袋备好,始终没有等到那个戴银框眼镜的温柔的身影。
她后来才听说,十六中高三开始封闭式书法集训,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
寒假开学那天,墨榕终于又一次出现。
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更白,可两人的约定还记着。
她们又蹲在老地方,陪着猫小花待到落日沉下地平线。
那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墨榕彻底消失了。
许铭善一遍一遍安慰自己,姐姐只是太忙,等高考结束,约定就会兑现。姐姐那么温柔,那么好…
高考结束的最后一天,许铭善早早抱着猫粮守在城市公园。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天一点点暗下去,晚霞褪成灰蓝,温柔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她一个人喂完流浪猫,慢慢走回家,晚饭一口也吃不下。
十四岁的小姑娘坐在书桌前,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墨榕不见自己了——她甚至,连墨榕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第二年,许铭善凭着裸分成绩考上十六中。
她到处向学姐打听墨榕,只得到一句模糊的消息:高考结束,墨榕就离开沐海,去外地读大学了。
海阔天空,她们就这样走散。
2017年。
四十平米小小的出租屋内,二十六岁的许铭善被闹钟叫醒。
头发乱糟糟散在肩头。
昨晚的梦,十二年前那个铺满枫叶的黄昏,一帧一帧在脑海回放。
“姐姐……你到底去哪了。”她低声喃喃。
一只橘色小猫轻巧跳上床,蹭过她的手背,再蜷到她腿边,软乎乎叫了两声。
是猫小木,猫小花留下的后代。
“猫小木,别闹。”许铭善抬手揉了一把小猫脑袋,下床给它倒好一整天分量的猫粮。
小猫吃饭规矩,不多一口,不少一口,和记忆里猫小花的影子慢慢重叠。
去卫生间照照镜子。
许铭善常年待在写字楼,皮肤比少年时白皙不少,从前一头棕褐色长发已经剪掉,留了齐肩短发,薄薄一层刘海垂在额前,那双圆圆的眼睛依旧清澈。
年少的莽撞热烈沉淀下来,变成温和的成熟,心底那份热忱却从来没有熄灭。
简单解决掉早餐,牛奶配面包。她换好职业西装,跟猫小木道别,出门坐地铁去往律所。
今天一整天她都有些魂不守舍。
倒水、翻卷宗、敲键盘,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很远的过去。
倒咖啡时分神,差点泼在手上。连迎面走过来的同事她都没有留意。
“铭善,今天怎么蔫蔫的,昨晚没睡好?”张静荷端着水杯凑过来,胳膊往她桌沿一搭。
许铭善无语的把对方凑得太近的脸推开一点。
“没事,做了个噩梦。”
张静荷眨了眨眼,盯着她看两秒,随即很悲伤的说了一句:
“呜呜呜没爱了……是不是又梦着你那个姐姐了?”
“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什么都猜得到。”
“要我说,你哪天和她偶遇了,你就狠狠‘强制爱’好啦!我相信没有人会狠心拒绝我们铭善的~”
“去去去,别看你那个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小说了行不。”许铭善轻轻掐了她一下。
“好了好了,真正的噩梦是主任扣你奖金。”张静荷故意扮鬼脸吓她。
许铭善立刻垮下脸。
“打住打住,别提这个。要扣钱可别带上我。”
“行了不逗你,中午要不要一块拼单?”
“麻辣烫,你请客。”许铭善头也不抬。
“脸皮够厚啊,行,今天张大小姐奢侈一回。”
玩笑短暂拉回心神,可一坐回工位,指尖落在键盘上,脑海里还是墨榕。
她会不会,早就已经把当年一个偶然认识的初二小姑娘彻底忘掉了。
日子平平淡淡地往前滑。
下班回到出租屋,猫小木会守在门口等她。傍晚她偶尔会绕路,走到从前那条枫叶长廊。
围墙拐角干干净净,早没有流浪猫停留的痕迹,时光把少年时代的秘密基地抹平了。
许铭善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年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人生没有如果,那年黄昏匆匆一面,她们连一张合照都没有。
某个周五,律所接到一个新的合作顾问。
对方是外地请来的书法领域专家,过来处理一桩文物相关的案件,今天会到律所开会。
会议室外面,许铭善抱着卷宗走进来。
门缓缓推开。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身形清瘦,银框眼镜,披散着头发。
仅仅一个侧影,许铭善就认出来了。
十二年的时间像一层薄灰,轻轻一吹,少年时那个枫叶满地的黄昏立刻扑到眼前。
墨榕正低头翻看手里的资料,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眼。
视线落在许铭善脸上时,她没有很惊讶,这让许铭善有点失望。
“许律师?”旁边同事先上前一步做介绍。
“这位是本次案件聘请的书法顾问老师,墨榕老师。”
“您好。”墨榕伸出手,声音还是记忆里那种软软的的调子。
许铭善盯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厉害。
她没有立刻去握,停顿了几秒,才缓缓伸出手。
“墨老师,久仰。”
她语气听上去公事公办,只有自己清楚,那句称呼自己私下偷偷说了多少遍。
会议按时开始,一整个钟头,许铭善大半的注意力都不在案卷条文上。
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往斜前方飘,落在墨榕身上。
墨榕说话条理又冷静,聊碑帖与字迹鉴定很是专业。
散会的时候其他人陆续离开,墨榕收拾东西也准备走。
许铭善抢先一步,堵在了会议室门口。
“墨老师,关于案子里几处字迹比对,我还有几个工作上的问题想跟您单独沟通一下,不会占用您太久时间。”这个理由真是冠冕堂皇。
墨榕看着她,似乎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却也没有拒绝。
“可以。”
许铭善摊开卷宗,的确先问了两个正经的专业问题。
话锋轻轻一转,不再提案件。
“墨老师,您对我还有印象吗?”
空气一下子静下来。
墨榕脸上从容的神色裂开一道细缝。
她没有回答,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许铭善往前微微倾了倾身,笑意温和。
“如果您记不清也没关系。往后一段时间案子要合作,我们可以重新认识,或者慢慢回忆。”